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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无序 “我不走。 ...

  •   方瑾安站直身,垂眼看了他片刻,才转身回到应酬场上。几个商会理事正等着与他说话,他便收敛了方才那点不易察觉的走神,重新挂上那副温文得体的面具,滴水不漏地周旋起来。

      庄繁羽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方瑾安清瘦挺拔的背影上,又慢悠悠地移回沙发里那团红。他晃了晃杯中残酒,似乎想到什么有意思的计策来。

      吴叙仍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像是在抚平什么褶皱。他方才搂过林淮宁的那条手臂还残留着那人身上的温度,此刻被厅堂里的冷气一吹,倒显出几分空落落的怅惘。

      “吴少爷。”庄繁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刚好够两个人听见,“淮宁醉了,你不去守着?”

      吴叙抬眼看他。庄繁羽那张英俊的脸上笑意盈盈,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格外分明,衬得整个人温柔又危险。可吴叙总觉得那笑意底下压着别的东西,像一潭看似平静的水,底下不知藏着什么波诡云谲。

      “方会长在照顾他。”吴叙说,语气不卑不亢,“我过去了反倒添乱。”

      庄繁羽轻轻“哦”了一声,目光又在吴叙脸上停了一瞬,便转向别处去了。他举杯与经过的一位军官碰了碰,寒暄两句,再回过头来时,吴叙已经往沙发的方向走了几步。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庄繁羽在心里想到。

      宴会已近尾声,宾客渐渐散去。方瑾安寒暄着送走了最后一位围在身边的商客,回过身时,正看见吴叙蹲在沙发前,正小声对林淮宁说着什么。林淮宁半睁着眼,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只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两声,手却搭在吴叙肩头,像是借力要坐起来。

      方瑾安走过去,在林淮宁另一侧站定。

      “我送他回去。”/“我带他回去。”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话音落下,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凝滞。吴叙抬头看方瑾安,方瑾安也低头看他。目光交汇处没有什么火花,只是似乎有一种沉甸甸的对峙弥漫开来。

      林淮宁在这沉默里哼了一声,大约是觉得吵,往沙发里又缩了缩,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两个人都没听清,却都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吴叙看了林淮宁一会儿,方瑾安倒是先开口了,他曲起食指推了一下眼镜,水晶吊灯的光撞在镜片上又被反射,硬生生地遮掩了他的眉眼。

      方瑾安看着这位早就觉得眼熟的年轻人,记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了然地开口:“上次的回答没让你满意?我记得你说你会即刻回沪城。”

      吴叙的手指在袖口处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松开。他站直身体,比方瑾安略高出一些,却在那双隔着镜片看过来的目光下,莫名觉得自己矮了半寸。

      “方会长记性真好。”他说,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躺在沙发上半梦半睡的人,“不过计划有变。”

      “哦?”方瑾安将空酒杯搁在侍应托盘上,动作不紧不慢,颇带一种优雅的风范,“什么计划?你探查方家的计划,还是——你接近淮宁的计划?”

      这话说得直白,连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吴叙的脸色变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方瑾安没有看他,目光又回到林淮宁脸上。那人蜷在沙发里,西装被压出几道褶皱,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脖颈。他睡着的时候倒是不见半分戾气,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显得乖顺又柔软。

      “吴少爷,”方瑾安收回目光,语气很是平淡,“你在沪城搞的那些事,我多少知道一些。游行、集会、发传单——你们年轻人有的是热血和赤子之心,这自然是好的,我并不评价。但你跑到北平来,住进我的——住进淮宁的房子里,查不该查的东西,这就不是热血能解释的了。”

      吴叙的下颌几乎绷紧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林淮宁,确认那人确实醉得不省人事,才重新看向方瑾安。

      “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方瑾安往前迈了半步,本来秾烈的光散了些,幽暗的颜色打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点晦暗的阴影。“淮宁这个人,看着精明,其实心是最软的。你哭两回、说两句好听的,给他露出一点不应该落在你身上的狼狈,他就会觉得你可怜,就觉得该拉你一把,用你两回。可他拉你这一把,用这两回,你接得住吗,真的帮上他了吗?”

      “方会长是怕我连累他?”吴叙问,声音有些发紧。

      “我怕他被人当枪使。”方瑾安说,“他自己就是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比谁都多。方家欠了他太多,我管不了他在外头的事,但在他眼皮子底下——在我方家的地界上——我不允许有人拿他当垫脚石。”

      吴叙沉默了很久。大厅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管弦乐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几个侍应在悄无声息地收拾杯盏。水晶吊灯被关掉了几盏,光线暗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我不是要拿他当垫脚石。”吴叙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你不信,就算说给淮宁他也不一定会信,可我就是——”

      “严隅背靠的势力不止庄司令一个人,庄繁羽算是淮宁的人也不代表庄司令会放任你们查严隅。你现在手里的东西应该足够敲山震虎了,别太贪心。”方瑾安没等他说完,又开口说道。

      “可我就只是想离他近一点而已。”吴叙咬着牙,仰着头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就连肩膀也塌了下来,那件簇新的灰蓝色西装在他身上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疲惫,仿佛方瑾安成了那根棒打鸳鸯的棍棒,他是那新兴的悲剧中不得善终的“朱丽叶”。“我知道他查过我,知道我是什么身份、什么目的。我也知道他在利用我……但我从来没有过这种,爱人的感觉……我想靠近他……”

      “……你是个男人,淮宁也是,你们日后都要娶妻生子的,闹一回玩玩也就算了,过不了一辈子的,况且你父亲的信已经递到我府上了,不日就要来登门对淮宁致歉。”方瑾安好心地提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长辈惯有的,数落的责难,眼睛却看着林淮宁搭在沙发边缘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握枪磨出来的。

      此刻那只手松松地垂着,放下了所有防备。

      而吴叙的手指蜷缩成拳,还是不肯服气的模样。

      方瑾安没有多费口舌的打算,这边将搭在臂弯里的大衣展开,轻轻盖在林淮宁身上。

      “我让人送你回去。”他对吴叙说道,似乎意识到话说得有些过了,这次语气没了那些叮嘱的长辈气派,恢复了一贯的疏淡,“明天我会跟淮宁说,让他给你父亲回个电话。北平的事到此为止,既然他让你走,那你就走。”

      吴叙依然没有回答。他看着方瑾安立在林淮宁身边,起初似乎有些犯难,最终还是俯下身,一只手穿过林淮宁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稳稳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林淮宁在他怀里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脑袋往他胸口蹭了蹭,便又沉沉睡去了。

      一旁不知姓甚名谁的小厮弓下腰为吴叙指路,吴叙的目光缀在那截红艳艳的衣角上,盖在他身上的大衣随着风微微卷起遮盖了视线,直至再也看不见,他才冷冷地笑出声。

      “吴先生,车备好了。”

      吴叙“嗯”了一声,跨出门槛,指甲在手背上留下一个个泛白的月牙,一张张尖锐的唇角,一根根尖锐的玻璃针。

      他转回头,钻进车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

      车子发动,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不禁想着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如此爱他呢,难道真的只是因为美丽的容颜,不同于他人的靠近,还是说是因为那股张扬不拘于俗的野性和肆意,都化在他眼里,为自己的所谓乖顺找到一点叛逆的自由意义。

      可庄繁羽是他的朋友,方瑾安是他的表哥,陈永生是他的副官。他们可以随意的随时的与他触碰、拥抱、紧追不舍。

      而他自己,只是一个与林淮宁共处过一夜的,连情人都不算的人,靠着一点可怜的情态与拿捏他心软的手段寄生在小洋楼,随时如一个善妒的、疑神疑鬼的妻子嗅闻根本不爱他的丈夫身上第三者的气味。

      可他们从来都只是自己自定义的爱人关系,就连靠近都要找一点体面的借口。

      吴叙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那些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像被人串起来的珠子落在他眼角,勾勒出不知谁收不回去的泪

      “他让你走,你就走。”

      “我不走。”他对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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