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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忮忌 “恰恰相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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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吵得要命,女人恐慌的尖叫、男人放开了嗓子的叫唤,不管好听的不好听的,一句接一句全灌进了林淮宁的耳朵里。
他昨夜本就经历了宿醉和目睹某两个人私奔两件大事,此刻眼皮重的拴上绳能犁二里地,偏偏这一府人没个消停的,昨晚就应该扒在吴叙身上赖着不走,那小子虽然手不老实,但照顾的妥帖,自己起码能睡个好觉。
睡个好觉是件大事啊。
他躺在床上,目光空空地盯着床顶的承尘,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陈永生!”
这位陈副官应声而进,看见长官大人颇有几分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不知是不是想起来昨儿晚上抱着自己表哥亲了好几口还不撒手的窘事,他踌躇了一会儿:“长官,您别在意……我看方会长今天脸色也还行啊。”
林淮宁对昨晚上车之后的事一概不知,听着这句眼皮颤了颤,有些讶然方瑾安被带了绿帽还面不改色的风度,不对……陈永生什么时候耳朵这么灵了,自己昨晚帮着春瑛与她的奸夫私奔都能知道,他睡得不是一贯比死猪还死吗?
“你怎么知道的?”林淮宁也没藏着事,问了他一声。
“属下看到的啊。”陈永生莫名其妙地挠了两下脑袋。
“我没看见你啊?”林淮宁想了半天,如果陈永生昨夜醒了,自己铁定要把倒水的差事全都扔给他。
“长官当时醉的都不省人事了,抱着方会长不撒手,应该是看不着属下的。”陈永生又说。
“嗯?我抱着谁不撒手?”林淮宁一愣,抬头看着陈永生。
“方会长啊,昨儿他送您回来,又把您抱回屋里,谁想您死活不肯松手,还抱着他往脸上亲了好几口,属下跟方会长一起使劲儿才把您放下。”陈永生这才反应过来俩人说的好像不是一回事。
林淮宁迟钝地眨了眨眼,舌尖舔过一颗虎牙,顿时觉得九雷轰了顶,舌根又干又涩地发着麻,一时真想把嘴都割了扔进水沟里。
“外面什么事儿,这么吵。”林淮宁把昨晚自己没记忆的事儿扔到了一边不去想,转了话题,免得心里犯恶心。
“属下听了一耳朵,说的好像是……二奶奶跑了?”
林淮宁一捏眉心,将被子掀开了。翻身下了床,只管赤着脚踩在了地上,丝丝缕缕纠纠缠缠的冷意从足底钻进后脑勺,生生将未散的酒气与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都驱了个一干二净。
“二奶奶?”林淮宁脱了衬衫,又拣出一件米白色的,一边系扣子一边问,声音里还含着一点儿沙哑的意思,“哪个二奶奶?”
陈永生看了他一会儿,有些欲言又止的指责与窥探,这府里边儿哪里还有别的二奶奶,那个正派的表嫂子是大奶奶,另一个娇艳美丽又胆大的春瑛自然就是二奶奶咯。
林淮宁回过味来,长长地“哦”了一声,“什么时候跑的啊?”
“应该是半夜,昨天您和方会长回得晚,又都喝了酒,方太太去照顾方会长了,后来还喊了不少人过去……深夜里应该很好跑的。天刚亮的时候有人进去一看,看着屋里乱糟糟的,值钱的东西都给卷跑了,还留了封信在桌上。”
“哦?她说什么了。”林淮宁作为未知全貌的从犯,对主犯的借口还是很有兴趣的。
“说她受不了在方家的日子了,要回老家。”
这完全就是瞎掰嘛,春瑛哪里来的老家,她多半是那种十岁不到就被大太太家里挑过去养着的姑娘,十几岁就被送过来了,连自己姓什么都不清楚——世上可没几个姓春的姑娘。
不过他也不担心春瑛会被逮回来,这俩人跑了大半宿,估计早就出城了。
林淮宁把衣服穿好又洗了把脸。往外走的时候院子里的喧哗已经歇下不少,只剩下几个丫鬟婆子交头接耳,絮絮叨叨,见他出来了一两个也都噤了声,退到廊下去了。
他反正也懒得看他们,径自往书房走,想瞧一瞧这位表哥如今的脸色到底是什么模样。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这青天白日的早晨,亮着盏灯就是向外宣传方家的财大气粗,铺张浪费了。
可惜屋里的景色并不太如他的意。
方瑾安面前仍旧横着两本账,细白的手指夹着根钢笔,不知怎么的掌缘还有一点泛红,正在很自由地写画,晨光从他开的门缝里灌进去,打在方瑾安今日穿的一件灰白的长衫上,洒了一地毛茸茸的亮。
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看了过来,表情平淡如常,完全不像刚跑了老婆。
“表哥。”林淮宁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逆着光往屋里走,顺带伸手把那盏台灯扯灭了。
“白天开灯也找不回小老婆啊,还浪费电。”他弯下腰,一只手支在桌子上托着下巴,一张桃花似的脸贴到了方瑾安的眼前,带着点恶意的笑容调侃道。
方瑾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深秋里,这人衣裳都没穿好,身上的衬衫本身就垂感极佳,又松了一颗扣子,这样的动作衬得胸前的布料松垮垮地垂下来,让身前变成空荡荡一块,从领口能一眼从锁骨滑到小腹。
他抬起手,把钢笔的笔帽盖回去,用一边的笔夹穿过林淮宁那个没系上的扣眼,向另一侧轻轻一拽作势松手。林淮宁疑惑地歪了歪头,抬起另一只手接住按在心口,将那片有碍观瞻的风光遮得干干净净,才听见这位处变不惊的表哥开口。
“醒酒了?”
林淮宁摸不准他的意思,不过想起陈永生绘声绘色的描述,难免有点尴尬的神情浮在脸上。却又有点好奇地盯着方瑾安这张脸打量了好几圈,嘴上还是不在意的:“不就是把你当成当成哪个旧情人亲了抱了……也不是什么大姑娘,难不成还要我给表哥您的终身负责吗?”
方瑾安叹了一口气,脸上闪过一点果然如此的神色:“你那个副官是这么跟你说的?”
“怎么,跟真实情况有出入?”林淮宁仰头问了他一声。
“……”方瑾安看着林淮宁的脸,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可能春瑛趁夜跑了也没让他这么心堵。思考了一瞬间,最终还是决定告诉林处长这个丢人的事实,“你抱着我喊娘,不让我走,我松开你你就哭。”
“嗯?那我亲你是……”林淮宁哑了一瞬眨了眨眼,也不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了,缓缓站直了,那支钢笔吊在扣眼儿里,几乎要坠着布料裸出一侧肩头才被他揪出来握在手里折磨。
“我抱……”他似乎是觉得“抱”这个字眼太暧昧了,沉默了一瞬又改了口,“我送你躺到床上,你乱喊的太厉害,捂你嘴的时候被咬了一口,收手没控制好力度摔到你身上了。你的副官就是那个时候正好进来的。”
林淮宁呆呆地握着那支钢笔,指腹在笔杆上摩挲了两下,忽然觉得这玩意儿烫手得很。他把笔搁回桌上,再次靠在桌沿上,抱起胳膊,偏过头去看方瑾安。
“那我喊你的时候都说什么了?”
方瑾安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没听清。你醉成那样,说的话根本连不成句子。”
林淮宁知道他在撒谎。他张了张嘴想追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追问下去,听见的答案是自己承受不住的。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关于那个女人的事了,她如何美丽,如何贤惠,如何苦情。但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她说话的声音是尖还是柔,她笑起来嘴角会不会也有一颗痣,她抱着他的时候,手掌是温的还是凉的。
他一概不知。
唯一知道的,是她不想要他。
林淮宁垂下眼,把那些翻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换了副漫不经心的腔调:“春瑛跑了,你知道了吧?”
“嗯。”方瑾安应了一声,还是浑不在意的模样。
林淮宁盯着他看了两秒。方瑾安的脸上确实看不出什么——没有愤怒,没有难堪,甚至连一点意外的神色都没有。
“你不生气?”他问着,虽然他算是个助纣为虐知情不报的家伙,但这句询问里难免包括一点疑惑,“你小老婆跑了。”
方瑾安把钢笔从他手边拿回来,拔开笔帽,继续在账本上写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不生气。”他说。
“不生气?”林淮宁又问了一遍,拖长了声音,“方会长,您这心也太大了吧。别说方家的脸面了——光是这顶绿帽子,换个人早就该掀桌子了。您倒好,还坐在这儿看账本。”
方瑾安没计较他是怎么知道春瑛通奸的,只是放下笔,再合上账本,把这些东西都推到一边。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山根,动作里带着一点疲惫。晨光从半掩的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比平日里显得更深、更淡。
如同两潭死水。
“恰恰相反,我很羡慕她。”
林淮宁听见他的表哥,北平商会大名鼎鼎的方会长,扎根北平数年的商户方家的新任家主轻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