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 他们是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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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蓝色的荧光投射下来，狭小的室内除了光屏的光芒以外再无光源，遍地是闪亮的筹码，上面隐隐镀了一层流动的字符。一只瘦弱干枯的手捡起一个红色的筹码，将它按到桌面上，推向对面的那个人：“请回吧，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你应该也能看到，这里已是油尽灯枯了。”
黑发的德洛斯克嘴角噙着一抹笑容，手指在那枚筹码凹凸不平的表面上点了点：“那可未必，我不是来谈交易的。”
“那你想要什么？”对面的人有气无力地回应道，他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几乎能够看到那张干巴巴的皮下面包裹着的头骨，在黯淡的灯光之下格外可怖，像一具骨架。他身上仍然套着定制的西装，只不过已经不合他的身材了。
他伸出手，理了理自己的领带，嘴角勉强扯出一个不安的笑容。
“很简单，和我聊聊让你陷入这个境地的罪魁祸首吧。”德洛斯克笑道。
半小时前。
“先生，我们不先去那个赌.场调查一下吗？”莱语小声地问道。
他们此时坐在飞行器里，德洛斯克把窗户调成了半透明，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人群从他们的下方闪过，流动的色块像粘在玻璃上一样无论飞出多远都没有多大的改变。有些流线型的飞行器咻的一下从他们旁边飞过，带起一阵强风，好像在嘲讽一样。
德洛斯克对此不甚在意，反正强风也吹不到他。
“不着急。”他回应道，“有的时候最了解你的往往不是你自己——而是你的敌人。即使是前敌人也是一样的，这往往是最有效的方法。”
“......听起来你对此很了解。”莱语有些狐疑，“像是干过不少这样的事。”
“哪种事？”德洛斯克无辜地眨了眨眼，“比起别的人，我树敌确实不是很多啊——在那种黑吃黑的地方，你走两步都能碰到一个仇家。相比之下，我确实是个良民了对吧？毕竟我在宁特待了快一个月，还没有人来追杀我。”
“这么混乱的地方......”
“没听过吧？”德洛斯克向后一靠，很是悠闲地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景，细碎的光点从空中洒落下来，变幻成五光十色的糖果模样，地上的人群一阵欢呼，距离削减着他们的庆贺声，经过隔音的舱壁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那个城市叫灰降，我之前在列车上和你提起过。”他语气轻松地道，“不记得也没有关系，总之它是一片灰色地带，在那里说话最有力的不是法律，而是经年累月而形成的潜规则与暴力。正经人都不会选择去那里，都是一群走投无路的亡命徒或者不怀好意的犯罪分子在那里筑巢。但也不乏有真才实学的——我就是在那里认识的一个黑客，他现在人在廷航，到时候有空我把你介绍给他，跟着他学点东西也好——别到时候让你哥说我带着你一天到晚不干正事不学好。“
“停，”看莱语想要说什么话的样子，德洛斯克把他的话堵了回去，“别跟我说你活不到多少岁这样的话，煞风景。”
莱语只好乖乖闭上了嘴。
“你把通缉榜调出来，看到那个排名第十的没有？对，就是那个酒吧的老板，维雅尔·苏，她也是灰降出来的。”他玩味地撑着脸，“老熟人了，就是个到处倒卖情报牵线搭桥的，之前她还和别人打赌自己什么时候能进前十来着，一直在十几名的位置徘徊。但不知道今年是怎么回事，通缉榜前十有三个落网的，她就捡个漏补位上去了。”
“等等，这不是游戏成就排行榜吧？为什么排名越前越骄傲啊！”莱语吐槽道。
“不知道咯。”他耸了耸肩，“不过越靠前越容易被盯上倒是真的，无数赏金猎人可是为了那笔钱抢的头破血流——”
“这样啊......”莱语感慨道。
“那说说我们的目标吧——一个濒临倒闭的赌.场和一个几近破产的老板。”
“你是说泽娱？”老板深吸了一口气，斟酌着自己的词句，“我也算和它斗了大半辈子了，从年轻时意气风发来到这里，走了运赚到第一桶金，再到现在破产，它似乎一直就在那里，岿然不动，像一座无法攀越的高峰，无论我做什么都一样。”
“说说呗。”德洛斯克的目光锐利，像准星一样锁定着他的表情。
“人老了......”老板接触到他的目光，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冷静下来后叹了口气，“我还记得第一次来到泽娱，我输了个彻头彻尾，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的心情——想拼上一条命把这里炸了，然后把这里所有人的钱都抢走。但当我用最后一枚筹码逆风翻盘的时候，我又发现这里的一切是多么可爱，特别是看着他们愤怒惊讶无措的表情，搭配上那毒蘑菇一样的灯光真是分外迷人——听上去很荒诞是不是？可是自此以后我就迷恋上了它，又痛恨着它。虽然已经赚了很多钱，但每每看到有人手舞足蹈地吹嘘自己赢钱的经历时，我都会想为什么那个人不是自己......
“直到我和其他像我一样创业的人聊起这段经历，才发现原来他们都跟我一样，或多或少地被泽娱骗走了钱，或从那里骗到了钱，但无一例外的是那种极致的愉悦和恐怖让我们着迷——但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想要追求它！”
老板展开双臂，扭曲的脸上带着当时回忆中的狂热，他似乎又成了那个年轻时逆风翻盘的赌徒。
“于是，我决定开一家赌.场，处处都要对标泽娱，从外部金碧辉煌的装饰，无处不能点亮的屏幕与投影，最高级的仿生人，最能调动情绪的游戏设计——这里的每一处转角，每一处细节的装饰与布置都契合着赌徒们的心理，让他们彻底忘记时间永远在这里沉沦下去，就像在一座没有边际的大城市中的白夜中如同幽灵一般游荡，就像当时的我一样。接着，既然我在这上面花费了这么多的心血、投注了这么多热爱，做出了些成绩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是的，我的努力终于被认可了！
“在我最辉煌的那年，我在庆典的排行榜上取得了第二——在那些赌徒的口中，我的名字竟然与泽娱的创始人并驾齐驱，这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老板陶醉地微微眯起眼睛，仿佛沉浸在那种感觉之中，甜蜜的表情像坠入爱河一样，但紧接着，他脸上的表情就消失殆尽，那些堆积的皱纹又如此清晰地出现在脸上，昭示着时间的流逝，“也正因为如此，泽娱才盯上了我。不，也许早在那之前，就有人注意到我了......”
“他们的策略不是大摇大摆地扳倒我，而是温水煮青蛙，抽丝剥茧般一点点渗入我的管理层，就像深入骨髓的毒药一样，待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像在寒风中摇摆的树枝，“我的赌.场依旧金碧辉煌，人潮汹涌，但是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看出它早已是一具空壳，它的一切都被骨头中的毒虫吸干，然后那些东西像被作为垃圾对待一样扔到一边。所有的所有都像是在那具空荡皮囊之下蛆虫的蠕动营造出生命的假象。待到那份关于财务造假、欺骗顾客和不明流水的新闻被发布的时候，我连这一点壳子都没有了，没有了，所有的人都离我而去，连同我的梦想与理想一起，那种跌落谷底的感觉让我又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手中只攥着一枚筹码，心灰意冷地看着周围红光满面的一群人——他们明明和我是一样的！凭什么能拥有这样的命运！”
他痛苦地嘶吼着，片刻以后用手捂住脸，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像一个破风箱一样地喘着气，好像下一秒就能爆炸，过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不一样的是，这次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连那枚筹码都没有了。巧的是，如果你晚两天来，就见不到我了，因为我打算在明天自杀。”
“那这么多年，你没有抓到泽娱的把柄吗？”德洛斯克选择性忽略了他的诉苦，摸着下巴问道，“难不成泽娱真是那么冰清玉洁？”
“我试过了，”老板失魂落魄地摇着头，“但是他们的内部管理很严，间谍根本没有办法混进去——而且它的客户粘性太大了，狂热的像崇拜神一样崇拜泽娱。我仅有几次发现了相关的线索，也会很快地被他们处理掉。”
“这人不也是信徒的一员吗？狂热到处处都要模仿自己的偶像......”莱语用气音说道，“感觉他病得不轻啊。”
“这里的人哪有精神正常的？”德洛斯克也小声地回应他。
“泽娱对于自己的客户，有年龄限制吗？”他转回正题。
“不，他们一向是看重金钱的，至于那些亮闪闪的东西是掌握在小孩、老人还是中年人的手中，对于他们都没有影响——在几年前，曾有对此诟病的声音传出，鼓励抵制这种行为，但是最后却不了了之，下场就是被那些狂欢和娱乐的声音遮盖住，最后也没人知道他们的结局。
德洛斯克若有所思。
诺嘉瓦尔不是会主动去赌.博的人，但是情报说他出现在泽娱过，这是千真万确的。既然如此，他到那里是去干什么？
还有，他是怎么逃离宁勒生物的运输的？他是做了些什么？这些事情有在网络上留下痕迹吗？
在那之后，他又经历了些什么？他是怎么赚钱的，一个小孩怎么要在这座吃人的城市里生存下来？
诸如此类的思绪在德洛斯克的脑中盘旋。
但是，他不会去考虑诺嘉瓦尔已经死亡的可能性，因为他们在这方面是如此相像。
德洛斯克想，换成他，他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活下来。
因此，诺嘉瓦尔也会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