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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游戏社的整改通知 旧校舍的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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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校舍的走廊总是比主楼暗上两度,这里的空气悬浮着陈旧的尘埃。
游戏社就在走廊的尽头,那扇门上的木纹有些剥落,左边的钉子大约在一个月前就松动了,摇摇欲坠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物理平衡。屋内只有键盘敲击的脆响和主机风扇的低鸣。
一万窝在她那张已经泛起毛边的人体工学椅里,整个人像是一只没有骨头的猫,陷进黑色的皮革中,屏幕上的光倒映在她浅褐色的瞳孔里,那双眼睛没有焦点,只有一片蓦然的清醒,旁边那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游戏社社长)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机械键盘上飞舞,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什么连招口诀。
一瓶喝到一半的可乐就放在主机箱的顶端,冰镇过的,壁上凝结了密密麻麻的水珠,距那个布满散热孔的主机顶盖,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门口的光线突然被阻断了。
没有脚步声,或者说,脚步声被某种静谧的节奏控制住了。
沈煜站在游戏社的门口。
像是刚从什么重要会议上下来,或者是刚参加完一场葬礼,深蓝色的西装三件套没有任何褶皱,每一颗扣子都严丝合缝的扣着。走廊里的微风吹进来,没能撩动他哪怕一根头发丝。他的目光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像是一道冷锐的手术灯光,扫视整个房间。
首先是那块歪斜的门牌。沈煜的眉心极其细微地跳动了一下,大约是零点一秒。
然后是地上那一团像蚯蚓一样纠缠在一起的电源线,网线和HDMI线,都是混乱的具象化。沈煜的呼吸频率似乎慢了半拍,喉结在紧扣的衬衫领口下滚动了一下。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瓶可乐上。那滴最大的水珠不堪重负,摇摇欲坠地挂在瓶底边缘。
“会长大人,来此有何贵干啊~?”
一万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那个瘫在椅子里的姿势,声音懒洋洋的,像是还没睡醒。她的目光并没有离开屏幕,只是光标停住了。
沈煜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用修长的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
“社团活动室必须保持环境整洁,物品摆放需符合安全规范;此外,根据校舍维护准则,高功率电器旁严禁放置液体。”
他说着,迈步走了进来。这间只有十几平米的小屋,因为他的介入,气压骤然降低。正在打游戏的游戏社社长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回头,看见那一身笔挺的西装和反光的眼镜,差点吓得从椅子上滑下去。
“会……会长?!”男生结结巴巴地站起来,双手无处安放,最后只能尴尬地在满是薯片屑的裤子上擦了擦。
沈煜没有看他,目光依然锁定在那瓶可乐上。
“你们这里的熵值,”沈煜走到一万的身后,距离她大约半米的地方停下,“已经超过了正常人类可以忍受的阈值。”
这屋子其实很干净。没有垃圾,没有灰尘,甚至连那个宅男的键盘都被擦得锃亮。但这是一种无序的干净。漫画书随意堆叠,手办混在参考书里,电线在地上蜿蜒爬行。对于沈煜来说,这种“无序”比肮脏更难以忍受。肮脏只是物质的堆积,而无序,则是对规则的挑衅。
一万转过椅子,仰起头看他,逆着光,沈煜的身形显得格外高大。他低垂着眼帘,镜片后的眸子是一种近乎无机质的黑色,深不见底。
“会长大人,麻烦您不要用您自己的洁癖代表正常人类。”一万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而且这里是旧校舍,是被上帝(你们学生会)遗忘的角落。您这尊大佛,怎么闲来无事来视察这种蛮荒之地?”
她说着,伸手去拿那瓶可乐。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塑料瓶身的瞬间,沈煜的手也动了。那是一个几乎可以说是失礼的动作。他的速度很快,在那滴水珠即将滴落到主机散热孔的前一秒,先一步扣住了一万的手腕,然后另一只手迅速抽走了那瓶可乐。
一万愣了一下。
沈煜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逾矩。他迅速松开手,像是触电一般退后半步。但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瓶可乐,用一种拿着核废料般的姿势,把它拿得离那些电子设备远远的。
“安全隐患。”沈煜冷冷地解释道,尽管他的耳根在昏暗的光线中似乎并没有变红,但他整理袖口的动作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十,“如果发生短路,不仅会损坏公物,还有可能引发火灾。届时,不仅游戏社要被取缔,作为成员的你也会被记过。”
他把可乐放在了离电脑两米远的一张空桌子上。而且,特意抽出了一张纸巾,垫在了瓶底。
“至于那个,”沈煜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主机箱另一边的位置。
那里放着一个马克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杯子里似乎装着半杯已经冷掉的牛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牛奶。”沈煜的声音低了一些,“蛋白质在常温下极易变质。如果你不想因为食物中毒而缺席下周的考试,建议你在一小时内处理掉它。”
一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似乎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一杯东西。
“那是早上的。”她轻描淡写地说道,“忘了喝。”
“忘了。”沈煜咀嚼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什么苦涩的果实,“也是。毕竟对于一个能忍受电线打结的人来说,记忆力这种东西,大概也是处于随机存取状态。”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距离他进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分四十五秒。超出了预定的五分钟巡查时间。这是不可接受的效率偏差。
沈煜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把这种偏差归咎于旧校舍糟糕的空气质量。他整理了一下领带,那个完美的温莎结再次被确认处于绝对的中轴线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重新面对一万。他稍微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而产生微皱的西装下摆,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站姿。
“这是整改通知单。”
沈煜从臂弯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打印纸,递到一万面前。
纸上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字体是标准的宋体,行间距1.5倍。从“门口标识牌倾斜度修正”到“线缆收纳规范”,甚至连“室内空气流通率”都有详细的数据要求。
“你有三天时间。”沈煜看着她,目光在那双总是失焦的浅褐色眼睛上停留了一瞬,“三天后我会复查。如果不合格……”他顿了顿,推了一下眼镜,“我会亲自带纪律委员会来帮你们整理。到时候,我可不保证这里还能剩下多少东西。”
那个宅男社长已经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了,完全不敢插话。
一万接过那张纸,并没有看上面的内容,而是随意地用手指弹了一下纸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看着沈煜,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半眯着,视线并没有落在沈煜那张精心雕琢般的脸上,而是虚虚地投向了他身后那扇透着灰白光线的窗户。嘴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随意地将通知单扔在了桌面上。
“知道了。”
一万的声音懒洋洋的,并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那副陷在椅子里的姿势,甚至连脊背都没有挺直半分。
“会长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这句话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合乎礼节,挑不出错处。但配合着她此刻的神态,以及那只依然松松垮垮搭在鼠标上的右手,怎么看都像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敷衍。就像是在打发一个推销员,或者应付一个远房亲戚。
沈煜推眼镜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半秒。
那个缩在角落里的社长,已经被一万的发言吓呆了,正试图把自己缩成一个原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放轻了。
沈煜放下手,目光透过镜片,冷冷地锁定了那个正在进行的游戏画面。
“现在的社团活动时间,”沈煜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表盘简洁的腕表,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根据记录,应该是用来进行社团核心业务的研讨与实践。虽然游戏社的主旨确实涉及电子娱乐,但根据我对你们社团章程的解读,核心目标应当是‘电子竞技战术分析与程序开发’。”沈煜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跟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距离被拉近到了一个微妙的界限,“而据我观察,这款……《混乱厨房》?其核心机制似乎更偏向于多人协作的娱乐性,而非战术竞技。”
他说出那个游戏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停顿,仿佛这几个字在他的舌尖上滚过,都会留下某种不洁的痕迹。
一万眨了眨眼,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了沈煜身上。
“会长大人,”她慢吞吞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在鼠标滚轮上拨弄了一下,“所谓的战术分析,不就是要在混乱中寻找秩序吗?我们这是在……模拟高熵环境下的协作效率。”
这明显是在胡扯。
沈煜的眉梢极其细微地挑了一下。但他并没有生气,相反,那种被压抑在理性面具下的某种东西,似乎被这点小小的挑衅勾起了一丝兴趣。
“模拟高熵环境。”沈煜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单纯的复述,“很有创意的借口。”
沈煜重新把目光投向一万。
在这个充满了灰尘、杂乱和过时气息的房间里,她就像是一个异类。穿着稍显宽松的制服,黑色的过膝袜包裹着纤细的小腿,脚上的乐福鞋有一只脚后跟都没踩进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这个精英学园格格不入的慵懒气息。
但奇怪的是,这种慵懒并没有让沈煜感到厌恶。相反,比起那些时刻紧绷着神经、脸上挂着标准假笑的学生会成员,眼前这个看起来随时都能睡着的少女,反而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真实。
就像是在一堆精密的齿轮里,突然发现了一颗打磨粗糙的红宝石。它卡在那里,阻碍着运转,却又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摸那种粗粝的质感。
混乱是必须被纠正的。但如果这种混乱拥有了具体的形态和名字……那或许,值得花费一点额外的时间去“研究”。
“三天。”沈煜竖起三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周四下午四点,我会准时再来。到时候,我不希望看到这间屋子里还有任何一件物品处于它不该在的位置。”
他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每一步的跨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那道冷峻的侧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另外,”沈煜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于命令的口吻,“把鞋穿好。圣利兹的学生手册里,对于仪容仪表有明确规定。”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渐行渐远,那种沉闷而有节奏的“笃、笃、笃”声,在这个陈旧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才彻底消失。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那台电脑的主机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屏幕上的小人依旧在厨房里转圈。那瓶被垫了纸巾的可乐依然在那里冒着冷气,只是透着一股子被“规训”过的委屈。
那个社长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社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门口,“不愧是‘行走的条令’沈煜啊……这气场,简直比最终BOSS还恐怖。”
他转过头看向一万,发现她依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连表情都没有变过。
“我说一万姐,你也太淡定了吧?刚才我都怕他直接把咱们这儿给拆了。”社长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拿那瓶被“隔离”的可乐,“不过话说回来,这三天咱们真的要搞大扫除?这工程量可不小啊……”
一万没有理会社长的絮叨。她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吧声。
她拿起那个被沈煜点名批评的马克杯,晃了晃里面冷掉的牛奶,那层奶皮随之破碎,沉了下去。
“真麻烦。”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她把杯子举到嘴边,也不管那牛奶是不是真的变质了,仰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喝完,她甚至还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上沾着的一圈奶渍。
她还没来得及放下杯子,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次不是沈煜那种精准的节奏,而是一种杂乱无章、带着某种焦急意味的跑动声。
紧接着,一个戴着红袖章的女生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那是纪律委员会的人。
“游……游戏社!”女生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看了一眼屋里的两人,视线最后落在一万身上,“刚才会长说……让一万同学去一趟学生会办公室。”
女生咽了口唾沫,似乎对于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说是……关于‘社团资源再分配’的问题,需要负责人亲自去确认签字。现在就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