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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秒
五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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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那家咖啡馆还在，在老城区的人民路上，门面很小，招牌是深棕色的，上面写着“故里”。他们以前常去，因为她喜欢店里的猫，一只橘色的胖猫，总趴在靠窗的位置晒太阳。
那天她请了假，他请了假，他妈也请了假。
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橘猫今天没来。
他妈坐在对面，笑容得体，说话不紧不慢：“知微，你是个好孩子，阿姨不是不喜欢你。”
林知微点头，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裙子。
“但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他妈继续说，语气温柔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他就这一个儿子，我们老两口以后就指着他了。你们要是结婚，肯定是要在省城买房的吧？省城的房价我们打听过，两万多一平，首付就得大几十万。我们这些年攒的钱，供他上大学就花得差不多了，哪还有钱？”
林知微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没说出来。
他妈笑了笑：“阿姨知道你不图这个，你是个好孩子。但我们做父母的，不能不为以后想。你说你们俩要是结婚了，房贷、车贷、以后孩子……你算过这些吗？不是阿姨现实，是这日子得过啊。”
林知微点头，继续点头。
她当然算过。她算过无数遍。她的工资，他的工资，每个月能攒多少，要攒几年才能凑够首付。她算过如果买远一点的房子，每天通勤三个小时，能省多少钱。她算过如果不要孩子，两个人过，能轻松多少。她什么都算过。
但她说不出。
因为那些算法里，从来没有“他妈不同意”这一项。
他坐在旁边，全程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纸巾。纸巾被他搓成一条，搓成一小团，还在搓。
“儿子，”他妈转向他，“你说呢？”
三秒。
第一秒，他抬起头，看向她。
林知微看见他的眼睛，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的那种。他们在一起五年，她见过他各种样子——笑的样子，急的样子，累的样子，生病的样子，睡着的样子——但没见过这种样子。
第二秒，他移开视线，看向他妈。
就那一眼，林知微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种眼神，她见过。小时候她爸要打她妈，她妈挡在她前面，看着她爸，也是那种眼神——不是怕，是认命。
第三秒，他低下头，点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几乎注意不到。
但他妈注意到了。
他妈妈笑了，站起来，拎起包，说：“那阿姨先走了，你们聊。”
林知微也站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整个咖啡馆都安静了一秒，有人朝这边看。
她没看他。
她走出去，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就是往前走。人民路走到头是解放路，解放路往左是新华路，新华路往右是建设路。她走了很久，脚后跟磨破了，才发现穿着皮鞋，不是运动鞋。
手机响了，是他的电话。
她没接。
又响，又没接。
第三次响，她接了。
“你……你到哪儿了？”他的声音，哑的。
林知微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很多人等着过马路。她看着那些人的脸，一个个都不认识，一张张都面无表情。绿灯亮了，他们一起往前走，像一群鱼。
“没到哪儿。”她说。
“知微……”
“没事，”她打断他，“你妈说得对，现实就是这样。我算过了，确实过不下去。”
“不是——”
“你点都点了，现在说不是？”
对面沉默。
林知微站在马路对面，看着红灯变绿灯，绿灯又变红灯。第二次红灯亮起来的时候，她说：“那就这样吧。”
挂了电话。
那天她在街上走到天黑，走到脚底起了两个水泡，走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最后打了一辆车回出租屋，司机问她去哪儿，她说了地址，司机没再说话，放了一路的歌。什么歌她忘了，只记得司机跟着哼，跑调，但她没觉得好笑。
回到屋里，她没开灯，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他的东西全部翻出来：衣服、书、剃须刀、牙刷、那件她织了一半的毛衣。她找了个大袋子，全部装进去，拉到门口，准备扔了。
但拉开门，看见他坐在楼梯上。
不知道坐了多久，头靠着墙，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旁边放着两杯奶茶，是他们常喝的那家店，一杯热的，一杯冰的。她喝冰的，他喝热的。
林知微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他醒了，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楼道的灯是声控的，很久没人出声，灯灭了，黑漆漆一片。然后又亮了，可能是楼下的门响了一声。
“我把你东西收好了。”她先开口。
他看了一眼那个大袋子，点点头。
“那……我走了。”
他没动。
她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她：“这是我攒的钱，本来打算明年买房用的。你拿着。”
林知微没接。
他放地上，转身下楼。走到拐角，停了一下，头也没回，说：“密码是你生日。”
她听着脚步声一层一层下去，一声比一声远。一楼的大门开了，又关了，没声了。
她低头看那袋东西，看那张卡，看地上的两杯奶茶。
奶茶还是温的。
她拿起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冰的。
他拿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