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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浓落迹 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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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未亮,扶苏便已起身。
北疆的黎明来得格外迟,寒雾弥漫,能见度不足数丈。
他一身简便布衣,未带仪仗,只带了两名侍从,与蒙恬一同前往长城工地。
一路行去,越靠近长城,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放眼望去,茫茫旷野之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有身着黑甲的秦军士卒,有从各地征调而来的黔首,有被罚作苦役的刑徒,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要扛着沉重的砖石、木料,一步步往高处攀爬。
夯土的声音“砰砰”作响,响彻天地。
监工手持皮鞭,厉声呵斥,稍有迟缓,便是一鞭抽下。
惨叫声、呵斥声、喘息声、风声,混杂在一起,令人心头发紧。
扶苏站在高处,望着眼前这一幕,指尖微微攥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在竹简上读过“力役三十倍于古”,读过“男子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绩不足衣服”,可那些冰冷的文字,远不及眼前亲眼所见,来得震撼,来得心酸。
这些人,都是大秦的子民。
是父皇口口声声要守护的黔首。
可此刻,他们如同牛马一般,被驱使,被鞭打,被压榨。
“公子,”蒙恬站在他身侧,声音低沉,“陛下严令,长城必须在三年内连通万里,工期紧迫,末将……也是无可奈何。”
扶苏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些苦役身上:“将军,他们一日吃几餐?一餐能有多少粮食?”
蒙恬沉默片刻,低声道:“一日两餐,一餐不过粗粮半钵,能吃饱已是奢望。”
“冬日如此严寒,他们身上的衣物,为何如此单薄?”
“朝廷拨下的衣料有限,先要供给前线作战士卒,苦役刑徒,只能……勉强御寒。”
每一句回答,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扶苏心上。
他终于明白,为何父皇在东方六国旧地,民心不稳。
不是六国余孽煽动,不是儒生妄议,是这过重的徭役,过重的赋税,过重的刑罚,压得天下百姓喘不过气。
马上可以得天下,却不能马上治天下。
这句话,在他心中,愈发清晰。
扶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转身对蒙恬道:“将军,扶苏有一事相求。”
“公子请讲。”
“从今日起,工地之上,禁止随意鞭打苦役。”扶苏语气坚定,“他们是人,不是牛马。若有懈怠,可罚可惩,但不可虐杀。”
蒙恬面露难色:“公子,军中法令如此,若不严加管束,工期恐会延误,陛下那边……”
“父皇那边,有我担着。”扶苏目光直视蒙恬。
“将军,你我镇守北疆,守的是大秦疆土,更是大秦民心。若民心尽失,就算长城筑得再高再坚固,又有何用?”
蒙恬心中一震,望着扶苏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久久不语。
他一生征战,信奉军令如山,信奉铁血治军。
可今日,扶苏的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心中炸开。
是啊。
若民心没了,江山,还能稳固吗?
良久,蒙恬缓缓躬身,郑重一礼:
“末将,遵公子令。”
扶苏微微颔首,心中稍安。
他迈步走下高坡,亲自踏入工地之中。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脚下沙石泥泞,一步一滑。
周围的苦役士卒见一位衣着整洁、气质温润的公子走来,皆是一愣,下意识地停下动作,惶恐地低下头。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干净、如此温和的贵人。
扶苏没有摆皇子架子,他走到一位须发皆白、衣衫破烂的老者面前,停下脚步。
老者正扛着一块沉重的砖石,脊背弯得像一张弓,冻得发紫的双手瑟瑟发抖,几乎要支撑不住。
“老人家,放下歇歇吧。”扶苏轻声道。
老者浑身一颤,不敢抬头,颤声道:“小人……小人不敢,会被监工打的……”
“从今往后,没人敢再随意打你们。”扶苏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我是公子扶苏,奉诏在此监军。我说的话,算数。”
“公子……扶苏?”
老者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公子扶苏的仁名,早已传遍天下。
人人都知,这位长公子心地仁厚,体恤民情,是大秦唯一一位肯为百姓说话的皇子。
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他!
周围的苦役士卒听到“扶苏”二字,也纷纷抬起头,目光落在扶苏身上,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期盼。
扶苏亲自伸手,轻轻扶下老者肩上的砖石:“老人家,您年纪大了,这般重活,实在吃不消。稍后我会让人安排,让年长体弱之人,做些轻便活计。”
老者望着扶苏温和的眉眼,看着他亲自伸手扶自己,眼眶瞬间红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被官吏欺压,被徭役折磨,早已麻木,早已不相信世上还有人会心疼他们这些贱民。
可眼前这位公子,却真真切切,把他们当人看。
“公子……公子大仁大德啊……”老者扑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小人……小人代所有苦役,谢过公子!”
周围一众苦役见状,也纷纷放下手中活计,齐齐跪倒,哽咽之声此起彼伏。
“谢公子体恤!”
“公子仁厚!”
“大秦有公子,是天下之幸!”
呼声起初微弱,渐渐越来越响,越来越齐,冲破寒风,响彻长城之上。
扶苏连忙伸手,扶起老者,又对众人道:“大家都起来,不必多礼。扶苏身为大秦皇子,本就该为天下百姓着想。”
他望着眼前一张张黝黑、疲惫、却又带着希望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民心。
只要你给他们一丝温暖,一丝尊重,他们便会以百倍的赤诚回报。
父皇,你看到了吗?
这天下百姓,并非刁民,并非乱民。
他们所求的,不过是温饱,不过是安稳,不过是一点点做人的尊严。
当日,扶苏留在工地,亲自查看苦役们的饮食、居所、劳作情况。
他发现,许多人因长期营养不良、过度劳累,早已身患疾病,却依旧被迫劳作,病死、累死在工地之上,比比皆是。
扶苏当即下令:
第一,立刻调拨一部分军中药粮,改善苦役饮食,保证人人能吃饱。
第二,腾出部分军中医者,为患病苦役诊治,不得弃之不顾。
第三,划分劳作时辰,允许苦役轮流休息,不得日夜不休逼迫。
三条命令下达,北疆上下,一片震动。
蒙恬虽有顾虑,却依旧全力配合。
将士们、苦役们,更是感激涕零。
他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得到如此体恤。
短短一日,扶苏的仁名,便在上郡境内,彻底传开。
人人都知,长公子扶苏,来到北疆,体恤民情,爱护士卒,是真正的明君之相。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越过长城,越过旷野,一路向南,向着咸阳城的方向,飞速传去。
咸阳宫,章台殿。
始皇嬴政正伏案批阅奏折,内侍轻步上前,低声禀报:“陛下,上郡传来急报。”
嬴政头也不抬,淡淡道:“念。”
内侍展开竹简,轻声念道:“公子扶苏至北疆,入长城工地,禁虐苦役,减徭役,调粮治病,体恤民情,军心民心大悦……”
嬴政握着狼毫笔的手,猛地一顿。
墨汁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团浓黑。
他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神色难辨,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冷。
殿内,瞬间死寂。
内侍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再出声。
良久,嬴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朕知道了。”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奏折之上,可眼前,却反复浮现出扶苏那日跪在殿中,眼神坚定、不肯退让的模样。
这个儿子。
真是……一刻也不让人省心。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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