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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冷却时间 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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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的冬天,漫长而残酷。
大雪一连下了十余日,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长城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在群山之间。
徭役暂缓,士卒休整,上郡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安宁。
这一日,雪停天晴,阳光难得穿透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扶苏处理完手头事务,换上一身劲装,带着几名亲卫,前往雁门一带巡查边境。
雁门地势险要,是抵御匈奴的重要关隘,由蒙恬麾下大将王离驻守。
一路行去,白雪皑皑,寒风凛冽。
经过数月的相处,扶苏与蒙恬早已从最初的君臣,变成了推心置腹的挚友。
蒙恬敬佩扶苏的仁厚与风骨,扶苏信赖蒙恬的忠诚与勇武。
蒙恬陪在扶苏身侧,一边策马前行,一边介绍边境局势:“近日大雪封山,匈奴不便南下,边境暂无战事。待到开春冰雪消融,匈奴必定会再次来袭,届时,必有一场恶战。”
扶苏点头,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匈奴骑兵骁勇善战,来去如风,我大秦士卒虽勇,却也难免伤亡。将军可有破敌之策?”
蒙恬神色凝重:“匈奴利在速战,我大秦利在坚守。只需守住长城关隘,以弓弩压制,再派轻骑骚扰其粮草,久而久之,匈奴必退。”
“可如此一来,边境百姓,又要遭受战火蹂躏。”扶苏轻声道,语气中满是不忍。
蒙恬沉默。
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
受苦的,永远是百姓。
两人一路无话,策马来到雁门关下。
守关将士见公子扶苏亲临,立刻打开城门,躬身相迎。
扶苏入关,没有歇息,径直登上城楼。
站在高处,向北望去,是一望无际的大漠草原,苍茫辽阔,荒无人烟。那里,是匈奴的家园,也是战火的源头。
向南望去,是大秦的疆土,村落稀疏,田亩荒芜,百姓在苦寒之中艰难求生。
一南一北,一边是家园,一边是敌寇。
一道长城,隔开的是生死,是家国,是无数人的悲欢离合。
“公子,你看。”蒙恬指着北方大漠,“末将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彻底击溃匈奴,收复河南之地,让边境百姓,永无战乱之苦。”
扶苏看向蒙恬,眼中满是敬佩:“将军忠勇,扶苏佩服。扶苏虽不擅兵戈,却愿与将军一同守护这片疆土,守护天下百姓。”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一文一武,一仁一勇,身影挺拔,如同两座屹立不倒的山峰。
若是这对君臣,能有机会携手共治天下,大秦必定会迎来一个盛世。
只可惜,命运早已在暗处,写下了残酷的结局。
巡查完毕,扶苏与蒙恬返回关城。
刚入城门,便看到一名士卒匆匆跑来,神色慌张:“公子,将军,咸阳……咸阳来信了!”
扶苏心中一动。
自他来到北疆,已有数月,咸阳方面,一直没有任何消息。父皇没有召他回去,也没有再斥责他,仿佛彻底将他遗忘。
今日,突然来信,是福是祸?
扶苏接过书信,信封之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熟悉的印记。
他心中一暖。
是蒙毅。
蒙毅是蒙恬的亲弟,在朝中担任上卿,深得始皇信任,常伴始皇左右。
他与扶苏自幼相识,交情深厚,是扶苏在朝中为数不多的知己。
定是蒙毅放心不下他,暗中派人送来的书信。
扶苏快步回到屋内,拆开书信。
字迹熟悉,笔力遒劲,正是蒙毅所写。
信中,蒙毅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将咸阳城内的局势,一五一十告知扶苏。
胡亥与赵高,日日在始皇身边搬弄是非,暗中诋毁扶苏,说扶苏在上郡心怀怨怼,收买民心,勾结蒙恬,图谋不轨。
丞相李斯,明哲保身,一言不发。
而始皇,对扶苏的不满,日益加深,数次在殿中暴怒,斥责扶苏“目无君父,野心勃勃”。
咸阳城内,暗流汹涌,针对扶苏的阴谋,愈演愈烈。
信的末尾,蒙毅语气沉重,字字恳切:
“兄身处险境,祸在眉睫。望兄收敛锋芒,隐忍低调,速上书向陛下请罪,表忠心,避嫌疑。切莫再以仁厚自居,引火烧身,累及蒙氏,更累及大秦江山。”
扶苏握着书信,指尖一点点冰凉。
寒风从窗缝中吹入,吹得信纸微微颤动,也吹得他心头发寒。
他以为,自己在上郡兢兢业业,体恤民情,守护疆土,父皇总有一天,会明白他的苦心。
他以为,自己问心无愧,行事光明磊落,便不怕小人谗言。
可他错了。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小人谗言,毒如利刃。
即便他没有反心,没有野心,可在父皇多疑的眼中,在小人刻意的诋毁之下,他的仁厚,便是谋反的证据。
他的得民心,便是挑战皇权。
蒙恬站在一旁,见扶苏脸色苍白,神色凝重,心中不安:“公子,咸阳来信……可是出了什么事?”
扶苏缓缓抬起头,将书信递给蒙恬。
蒙恬接过,匆匆看完,脸色瞬间大变,刚毅的脸上,充满了震怒与担忧:“赵高竖子,竟敢如此谗害公子!陛下英明,怎会轻信这般小人之言!”
“父皇不是轻信。”扶苏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父皇是……本来就对我心存不满。赵高与胡亥,不过是顺水推舟,戳中了父皇的心病。”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
霸道,多疑,掌控欲极强。
绝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自己的皇权。
哪怕那个人,是他最看重的长子。
“那……公子如今该如何是好?”蒙恬急道,“末将立刻率军,护送公子返回咸阳,向陛下当面请罪,揭穿赵高的阴谋!”
“不可。”扶苏立刻阻止,“将军手握北疆三十万大军,若是轻易离开,匈奴趁机南下,边境必破,百姓遭殃。到时候,赵高更会借机诬陷我们谋反,罪加一等。”
蒙恬握紧双拳,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
他一生征战,沙场之上,从无畏惧,可面对这深宫阴谋,帝王猜忌,却感到一阵无力。
“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
扶苏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漫天白雪,眼底一片沉静。
坐以待毙,不是他的性格。
可逆势而为,只会死得更快。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却坚定无比:
“蒙毅说得对,我必须上书,请罪。”
“公子!”蒙恬难以置信,“公子何罪之有?公子在上郡,所作所为,皆是为国为民,何罪之有!”
“我没有罪。”扶苏回头,看向蒙恬,眼中一片清澈,“可在父皇眼中,我擅作主张,触犯皇权,挑战威严,便是大罪。”
“为人子,为人臣,首要便是顺父心,遵君令。”
“我要让父皇知道,我扶苏,从未有过半点反心,从未有过半点怨怼。”
“我心中,只有大秦,只有天下,只有他这一个父皇。”
蒙恬看着扶苏平静而坚定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酸涩不已。
他知道,扶苏这是在委屈自己,保全大局。
这世间,最苦的,莫过于心怀天下,却被猜忌。
一心为国,却被构陷。
扶苏转身,走到案前,铺开竹简,拿起狼毫笔。
墨汁滴落,晕开一点浓黑。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缓缓写下。
没有辩解,没有抱怨,没有委屈。
只有恭敬,只有忏悔,只有忠心。
“儿臣扶苏,死罪死罪……”
一笔一划,工整肃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轻轻割在他的心上。
窗外,阳光正好,白雪皑皑。
可屋内,却寒如冰窖。
扶苏握着笔,指尖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封请罪书送去咸阳,未必能平息父皇的怒火,未必能揭穿小人的阴谋。
可他别无选择。
为了北疆安宁,为了蒙氏一族,为了大秦江山,为了他心中,那一点对父皇最后的期盼。
他只能低头。
只能隐忍。
竹简写完,扶苏封好书信,交给亲信,沉声道:“立刻送往咸阳,送入宫中,亲手呈给陛下。”
“喏。”
亲信接过书信,翻身上马,顶着寒风,向着咸阳的方向,疾驰而去。
扶苏站在窗前,望着信使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蒙恬站在他身后,轻声道:“公子,一定会没事的。”
扶苏轻轻点头,没有回头。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那片温暖,正在一点点变冷。
咸阳宫,那座威严而冰冷的宫殿,是他的家,也是困住他一生的牢笼。
父皇,儿臣已经低头了。
你,能否再给儿臣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