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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血洗宫闱 怨悔多甚 ...


  •   章台殿内死寂得可怕,唯有始皇嬴政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面前龙案,浸透扶苏昔日呈上的谏言竹简,猩红刺目,一如北方边境未干的征尘血迹。

      他撑着案几的手臂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泛白,身躯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轰然倒塌。

      方才撕心裂肺的咆哮,早已耗尽他大半气力,帝王威严在丧子剧痛前碎得彻底。

      那双曾横扫六合、睥睨天下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泪水混着冷汗滑落,砸在青砖之上,碎成无数冰凉水珠。

      “扶苏……朕的扶苏……”

      他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不堪,每一个字都带着剜心之痛。

      他是大秦始皇帝,十三岁登基,亲掌王权后铲除嫪毐,罢黜吕不韦,独揽朝政。

      十年征战,灭六国,定天下,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北筑长城,南定百越,成就千古未有之帝业。

      这一生,他杀伐决断,铁石心肠,面对六国旧贵族复辟之乱,面对方士儒生非议朝政,他从未动摇,从未落泪。

      可今日,他的长子,他属意二十余年的大秦储嗣,那个仁厚忠孝、屡次直言进谏、被他遣往上郡监军磨砺的儿子,竟因一道矫诏,饮鸩自尽,客死北疆。

      他从未想过要杀扶苏。

      遣往上郡,是恨他过于仁柔,不懂帝王权术,压不住满朝勋贵,镇不住天下乱象。

      是想让他在军中历练,沾染铁血风骨,知晓边地艰危、民生疾苦,是想等他磨去青涩,再召归咸阳,亲手托付这万里江山。

      他甚至早已暗自盘算,开春冰融之后,便遣特使将扶苏召回咸阳,父子相见,冰释前嫌。

      可一切,都晚了。

      “陛下!龙体要紧啊!”李斯跪倒在地,叩首不止,心中又惊又惧。

      他跟随嬴政数十载,从未见过这位帝王如此失态,如此脆弱。

      他比谁都清楚,扶苏之死,不只是帝王丧子之痛,更是大秦倾覆之兆。

      赵高亦匍匐在地,浑身瑟瑟发抖,心中早已乱作一团,面上却强装惶恐无辜:
      “陛下,此事定是边地使者矫诏妄为,老奴愿即刻带人彻查元凶,严惩不贷!”

      嬴政缓缓抬眼,目光如淬冰利刃,直直射向赵高。

      没有咆哮,没有嘶吼,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胆寒。

      赵高被这目光锁定,只觉浑身血液近乎凝固,冷汗簌簌滚落,额头磕在青砖上早已血肉模糊。

      “矫诏?”嬴政声音低沉冰冷,字字带着彻骨寒意。

      “寻常使者,无朕虎符,无朕手诏,如何能直入上郡军营,矫诏赐死朕的长子?”

      “若无宫中近臣居中调度,伪造诏书,盗用玺印,他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行此谋逆大罪!”

      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斯浑身一震,抬头看向嬴政,眼中满是骇然。

      嬴政早已不是会被轻易蒙蔽的君王,宫闱矫诏之谋尚未败露,扶苏死讯传入咸阳的刹那,他便已洞悉内情,内侍传信所言“特使持诏赐死”,近日并无此诏颁行,诏书必为宫中伪造。

      满朝文武,能轻易接触诏令、掌用玺印,又有动机谋害扶苏以拥立幼主的,唯有近侍赵高。

      赵高面色惨白如纸,连连叩首,哭声凄厉:“陛下!老奴冤枉!老奴侍奉陛下数十载,忠心无二,怎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旁人构陷,求陛下明察!”

      “忠心耿耿?”嬴政猛地拍向龙案,血珠飞溅。

      “你随侍朕侧,掌管车马诏令,熟知朕的心意与作息,又知扶苏与朕政见不合,便借机矫诏,谋害皇长子,意图拥立胡亥,窃弄朝政!”

      “朕今日便要你,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嬴政抬手厉声喝道:“禁军何在!”

      殿外守卫闻声冲入,甲胄铿锵,齐齐跪倒:“参见陛下!”

      “将赵高拿下!打入天牢,严加审讯!但凡参与矫诏谋逆者,无论亲疏,一律株连九族!”

      嬴政声音冰冷决绝,帝王威严不容置喙。

      “即刻遣使前往上郡,接管蒙恬大军,召蒙恬回京,不得有误!”

      赵高面如死灰,再装不出惶恐之态,嘶吼挣扎:“陛下!老奴不服!胡亥公子素来恭顺,老奴拥立,亦是为大秦江山……”

      “闭嘴!”嬴政怒喝,

      “朕的江山,轮不到你一个阉宦置喙!扶苏乃朕长子,仁厚忠孝,天下归心,本是大秦万世之基,你竟敢毁我社稷,杀我骨肉,朕定将你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禁军上前拖拽,赵高凄厉哀嚎,渐渐远去。

      李斯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心知肚明,赵高倒台,自己亦难辞其咎。

      若不是他心存私心,忌惮扶苏即位后重用蒙恬、疏淡自身,也不会对赵高的异动视而不见。

      嬴政看向李斯,目光复杂,满是失望与疲惫:“李斯,你身为丞相,辅佐朕数十载,定律法,治天下,堪称股肱,可今日之事,你当真一无所知?”

      李斯身躯一颤,叩首泪下:“陛下,臣有罪。臣虽察觉端倪,却未能及时阻遏,致使公子扶苏遇难,臣罪该万死!”

      “你的确有罪。”嬴政闭目深吸,压下翻涌的悲痛与怒火,“但朕今日不杀你。大秦不可一日无相,待肃清赵高逆党、稳定朝局,你再自行请罪。”

      李斯心中一松,连连叩首谢恩。

      嬴政缓缓坐回龙椅,抬手拭去嘴角血迹,只觉胸口剧痛难忍。

      丧子之痛如利刃,反复切割着五脏六腑。

      他闭上眼,扶苏的身影一幕幕浮现。

      扶苏生于咸阳王宫,在他初掌王权、内外不稳的岁月里,是为数不多的慰藉。自幼勤学仁厚,心怀百姓,深得朝臣与国人拥戴。

      坑杀方士术士一事,扶苏犯颜直谏,虽触怒龙颜,他却暗赏其风骨正直。

      遣往上郡监军,扶苏领命而去,与蒙恬共御匈奴,镇守北疆,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他仍记得,扶苏离京那日,一身素甲立于咸阳城外,对着宫城郑重叩首,一步一回头,眼中满是不舍与期盼。

      他说,儿臣在上郡,静候父皇旨意。

      他一直在等,等他消气,等他谅解,等他召自己归京。

      而他,却始终端着帝王威严,不肯低头,不肯流露半分父爱。

      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还有和解之机,总以为自己能长久执掌天下,看着扶苏长成合格帝王。

      可如今,天人永隔,一切皆成泡影。

      “传朕旨意,”嬴政睁开眼,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沉定。

      “以皇长子之礼,为扶苏举行国葬,陪葬骊山,入朕陵寝侧位。”

      “令天下禁乐一月,以示哀悼。”

      “朝中百官,皆着素服祭拜,违者以大不敬论罪。”

      他要让天下皆知,扶苏是他嬴政的长子,是大秦公认的储嗣,是他心中唯一的江山托付。

      内侍领旨,匆匆退去。

      ——

      章台殿内,重归死寂。

      嬴政挥退左右,独留李斯在侧,独坐龙椅,望着案上血迹,久久无言。

      阳光穿殿而入,洒在身上,却暖不透心底寒冰。

      他坐拥天下,握至高权柄,此刻却连亲生儿子都护不住。

      一生求长生,遣方士入海,炼丹药求仙,妄图千秋万代掌控大秦。

      到头来,连最寻常的父子情深,都未能守住。

      扶苏一死,大秦未来,已然黯淡。

      扶苏仁厚,若继大统,必轻徭薄赋,安抚天下,缓和矛盾,保大秦长治久安。而幼子胡亥,昏庸骄纵,不堪大任,若登帝位,必致亡国。

      赵高阴谋,不止杀了扶苏,更斩断了大秦国祚。

      “扶苏……”嬴政轻声呢喃,泪水再落,“是父皇对不起你。”

      “父皇不该猜忌你,不该远放你,不该让你孤身驻守北疆苦寒之地。”

      “父皇本想把这天下交予你,本想等你回来,亲口告诉你,父皇以你为傲。”

      “可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缓缓起身,踉跄走向殿外,望向北方,那是上郡方向,是扶苏长眠之地。

      春风和煦,万物复苏,咸阳城外生机盎然,他心中却如隆冬腊月,寒彻入骨。

      他失去了长子,失去了大秦未来,失去了所有期盼。

      千古一帝,终究败给人心权谋,败给无法重来的父子情深。

      殿风卷起衣袍,吹动鬓边白发。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横扫六合的帝王,在此刻,尽显苍老孤寂。

      他知道,从扶苏饮下毒酒那一刻起,大秦气数,便已凋零。

      而他,只能带着彻骨悔恨与悲痛,独自走完这条帝王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血洗宫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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