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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01章 雨夜 冷锋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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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锋醒了。
醒来时脑袋里只有一个记忆,就是自己死了。
“怎么又活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冷锋是被冻醒的。
他躺在泥水里,浑身湿透,骨头缝里都像是灌了冰碴子。
睁开眼,天上下着蒙蒙细雨,夜空黑得像墨。极高处有紫光在晃动,跟绸缎似的,一飘一飘的。
耳边传来哗哗的水声——
冷锋偏过头,隐约看见两个黑影跪在身边,正朝他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砸得泥水四溅。
这是?
他心里一惊。
想开口问“你们是谁”,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再也发不出声。
突然,一股莫名的力量让他猛地坐了起来。
同时最后的记忆在脑子里更完整了:
他叫冷锋,21岁,住在富强村。那天跟哥嫂去紫云观,喝了一杯老茶,就开始犯晕,无法睁眼,脑袋里开始混乱如麻。
只有耳朵坚持到了最后,听见有人说:
“这老弟就算死了…… ”
然后,他就像断电一样陷入了黑暗。
现在竟然醒了。
也不知道中间过去了多长时间。
冷锋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下,是一个湿漉漉的黑布袋,上面印着个浅浅的“奠”字。
他又反复打量自己:
外面披着一件金色寿袍,双手看上去挺年轻,却被水泡得煞白。敞开的衣襟下头,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从胸口一直裂到肚脐。
叮——
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眼前突然跳出个猩红色的光点,飞快扩成一块半透明的灰色面板。
【系统加载中……】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虚弱得很,但还算清楚:
“孙儿……”
“你终于醒了……”
冷锋浑身一哆嗦:
“谁?”
“我……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只记得,你是我的孙儿……你被人害了……我救了你……”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随时都会散掉。
冷锋还想再问,警报音就尖锐地响了起来。
“嘀……嘀……”
【系统加载失败……】
冷锋站起来,看了一会儿空中飘着的雨丝。
猩红光点和字幕再也没出现。
什么鬼?
“给——”
冷锋一愣,低头细看。
一直趴在地上的那两个黑影,其中一个居然开口说话了。它正把一块白森森的东西举过来。
冷锋看见自己头顶淌下来的雨水,正好浇在那东西上。
“啥玩意?”
仔细一打量,好像是块骨片。
他心里不由得一惊。
又认真瞅了瞅那两个黑影。
还是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只隐约瞧出他俩驼着背,满身黑鳞,脸上长着三只竖眼,冒着绿光。不知是什么怪物。
冷锋浑身都麻了。
那怪物“嗖”地一下把胳膊伸长,把骨片按进河里涮了涮,又递上来。
另一个“咚咚”地敲自己脑壳,像是在做示范。
冷锋还是没接。
下一刻,他的双手自己动了起来——
一把抓过骨片,对准头顶精准地按上去。
呲啦——
绿光跟电焊似的闪起来,刺破雨雾。
骨片好像被焊在头上了,严丝合缝的。
冷锋一阵晕眩,之后感觉脑海里涌起一股暖意,往全身蔓延,可到肚子那块儿,又往外泄了出去。
“你们是……什么?”
“尊主……”其中一个黑影哆哆嗦嗦地开口,“我们是您的奴仆……您终于醒了……”
冷锋摇了摇头。
他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奴仆。
只记得跟哥嫂一起过日子,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家庭,哪来的什么奴仆?
可……
脑海里那苍老的声音、眼前诡异的跪拜,还有那块骨片——
这一切都告诉他,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这时候,黑烟从寿袍里飘出来。
冷锋低头。
肚子上的伤口还在,灰白的肉往外翻着,边缘却在慢慢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拼命生长。
“这……先回家。”冷锋自言自语。
他得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雨好像大了点儿。
冷锋没使劲,两条腿却自己迈开了。
像被什么东西提着似的,他走得飞快,寿袍在泥水里拖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寿袍往外散着金光,远远看去,他整个人像泥路上飘着的一只人形萤火虫。
没一会儿,他就看见了村头那棵老槐树。
冷锋记得树下总拴着一条小土狗,村民们总叫它“独眼狼”。这会儿却不见影儿了。
拴狗的铁链还在,铁链那头,圈着一张湿漉漉的狗皮,平平地摊在泥地上。
冷锋一愣:
那狗是被人打死了?
忽然,一个稚嫩的歌声由远及近,从暗处传过来: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就吃一只鸡脚脚……”
嘎嘣——
唱歌的人好像真在嚼鸡爪。
“假如爱情欺骗了你,就吃一只鸡脚脚……”
冷锋赶紧躲到一边。
慢慢看清是个光头侏儒,往老槐树这边走来。他飞快啃完手里的东西,钻进狗皮里。
下一秒,狗皮撑了起来,站直了,变成那条熟悉的的小土狗,它一只眼周围有大块黑毛。
冷锋惊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小土狗……竟然是狗皮里藏着个人?
记忆中,每次遇到它,这狗都跟见了老朋友似的摇尾巴讨好,也喜欢冷锋摸它几下。
可现在,它却像见了鬼一样,慌慌张张躲在树后头,死活不肯出来。
冷锋先是觉得诡异,接着是惊恐,最后有种说不出的失望。像失去了一位知心的老友。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离开老槐树。
走到村东头第三家,冷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记得这是哥嫂家。
那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有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湿地上铺成窄窄一条光带。
一股肉香混着饭香飘出来,冷锋口水直流。
他迫不及待推门进去。
吱呀——
堂屋中央摆着饭桌,扣着防蝇罩,没看见热菜。
一男一女坐在桌边说笑,见他进来,声音戛然而止。
那两张熟悉的脸,瞬间刷白。
两人死死盯着冷锋的脚和寿袍——
灯下头,进屋的这人……没有影子。
只有湿脚印,和寿袍上滴下来的水渍,从门外一直淌进屋里。
哐当!
男人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
女人慌慌张张把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藏到桌子底下。信封上印着“紫云观资源公司”,还露着钞票一角。
冷锋脑袋有点晕:
“哥……嫂……我饿……”
听到熟悉的声音,男人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僵在椅子里。
“阿……锋?”女人的声音发颤,轻得快听不见。
“嗯。”
下一秒,冷锋像被什么东西提起来,脚不沾地飘进了厨房。飘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满满一碗剩饭。
不等坐下,他就开始猛扒饭。
中间有好几回嫌筷子慢,他直接上手,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
这凉菜剩饭,愣是让冷锋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感觉。
“老……弟,”男人声音发颤,“你……从哪儿回来的?”
“紫云观……”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来。
不是冷锋——
音色不对。
而且他嘴一直忙着干饭,压根儿没在说话。
可声音确确实实是从冷锋那边传出来的:
“不……是从河底。”
“我在水下……睡了很久。”
男人瞳孔缩成了针尖,两手死死抠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脸色铁青。
女人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冷锋抬头,愣了一下,嘴却没停。
嘎嘣——
一声脆响,瓷碗被生生咬下一块。
他心里咯噔一下。
想吐,喉咙却自己动了,不受控制地硬咽了下去。
瓷片刮过食道,冷锋疼得刀割一样,可同时又冒出一种莫名的兴奋和诡异的满足感。
他嘴角咧开一个怪笑,看着有点儿神经质。
那苍老沙哑的声音钻进他脑海里,嘟囔了一句:
“该睡了!”
冷锋本来想跟哥嫂说会儿话,嘴刚张开,左耳一麻,喉咙像被糊住了……只挤出一点气声:
“晚……安……”
紧接着,他整个人跟提线木偶似的,一步一步飘进卧房。
嘭!
门被狠狠撞上。
堂屋陷入死寂。
男人僵硬地搂着女人,胳膊抖个不停。
“见鬼……怎么……活了?”
女人带着哭腔,嘤嘤地开口:
“明明脑子、心、腰子……全捐了,身子也沉河了……”
“如果他是……阿锋,”男人牙齿都打磕巴了,“那捐器官的……又是谁?”
女人缩在沙发角,浑身跟筛糠一样:
“他变……僵尸了?”
男人猛地站起来,抓起墙角的雨衣。
“去……去哪儿?”
“观里!”
“干嘛?”
咚——
房门后头传来砸床板的闷响。
两人同时僵住。
“嘘。”男人竖起手指。
见没动静了,男人狠狠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找道长……再碎了他!”
“我也去!”女人弹起来,“一个人留这儿……我会疯的!”
两人锁上大门,又加了一根铁链。
一通手忙脚乱。
最后搀在一起,哆哆嗦嗦地消失在漆黑的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