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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杨真篇(9) 晴。 ...

  •   参加吏部铨选后,接着便是等待授官,不少通过科举获得出身的太学学子,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太学。
      毕竟外面多的是向他们扔来的橄榄枝,不管是顺着哪一根爬,都有可能攀到参天大树。

      但魏澜没有走,杨真也就没有走。
      这便成了两人分开前,在太学度过的最后悠闲时光,魏澜仍旧是用功看书,不过杨真和他讲话本故事时,他也听一些,杨真问他吃不吃蚕豆时,他也吃一些。
      冬日暖阳,便将人照得懒懒的。

      这一日天晴,无风无雪,太学为即将毕业的学子在乐之池设宴,也算是为他们饯别。
      用的还是曲水流觞那一套,身披鹤氅狐裘的学生分列两边。

      时任太学首席博士的邓吉,起身说话,声如洪钟:“诸生寒窗十载,今朝及第,可喜可贺。老夫忝居太学三十余年,送走的学生不知凡几,但今年——尤其令老夫欣慰。进士五人,明经三十三人,是我太学近十年之最。尤其是进士科第四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魏澜身上,却并未提及他的姓名“……实属不易。老夫望诸生铭记:无论出身贵贱,既入太学门,便是太学人。日后同朝为官,当以天下苍生为念,莫负所学。”

      席间响起掌声。
      便有不少目光投射而来。
      杨真自然是和魏澜同坐,这会儿便觉得如芒在背,遂尴尬地一笑,伸手挡住半张脸,低声说道:“我一个小小的明经,坐在你魏庭渊的身边,多少有些不识抬举了。”
      魏澜自然知其旨意,从容不迫地答道:“不过是些目光,烧不死你的。”
      他说这话时,已经有些锋芒毕露的意味了,那些曾经蒙住宝剑的尘埃,终究被风吹散。

      今后,像这样以各个名义开展的官僚聚会,只会更多,不会更少,现在那些大人物还不肯冒头。不过已经有些许迹象了,甚至可以说处处是暗示。
      因为各博士讲完话,便是学生行谢师礼、赠送离别礼物的时候。

      杨真看学生们三三两两的向前,会有找邓吉博士的,或有找崔博士,顾博士,裴博士,只有教易经和礼记的陈博士,和教音律的沈博士,位置前门可罗雀。
      他便诧异道:“顾博士和崔博士,什么时候这么讨人喜欢了?大家不是平日里都说他们的课最难懂,他们出的试卷最难吗?”
      魏澜便解他疑惑,点评道:“你只看到‘讨人喜欢’,没看到‘投其所好’。”

      杨真一愣,“什么意思?”
      魏澜淡然的目光,便一处又一处地指过去:“你不要看他们站在身前,要看他们身后是谁。”

      “啊?”他没反应过来。
      魏澜只好压低声音,继续跟他做解释:“邓博士和裴博士都是昭明太子党的,而崔博士和顾博士向来与曹相交好……”

      杨真这么仔细一琢磨,看着那些弯腰鞠躬、谈笑风生的白衣学子学子,终于从他们脸上看出点别的意味:
      “原来你说投其所好是这个意思!拜邓博士、裴博士的,是投太子;拜崔博士和顾博士,是投曹相的。”
      他几乎是拍着大腿感慨:“太学五年,没想到最后一堂课竟然在这里!”

      魏澜看着他夸张的样子,嘴角不经意地流露笑意。
      “那我们应该去谁那好呢?”
      “你说呢?”他递给杨真帕子,供他擦掉嘴边桂花糕的残渣。

      杨真便咬着桂花糕,认真思索一番,“这么快就要站队了呀?唉,该去哪真不好说。”
      可他随即又反应过来,“可我不管去了谁那一边,总会惹恼另外两边?总不能都去吧?”
      魏澜便笑着答:“有何不可?”

      遂移目看向某个方向。
      在这场饯别宴上,真有几个学生找到了这个“聪明”的法子,每个博士都前去拜会一番,赠礼一番 ,开诚布公地展示自己的忠心或者叫野心。

      连杨真看了都忍不住抚掌赞叹,“他们从太学转向官场,竟是如此地通畅,好像上辈子就是当官的,这辈子又一直在期盼等待这一天。”
      他以后要做这种当官迷了,可魏澜却指点他,“你要是每个边都想站一点,心掰成四分五裂给别人看,别人虽然表面受用,心里却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关系自然很难亲密,也未必不得罪人。”

      杨真眼见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情变得复杂起来,想要走的路又被魏澜堵死,顿时有些苦恼:“所以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
      魏澜便直截了当地回答:“做也错,不做也错,多做也错,少做也错,人活一世,不过就是选择其中一条错路走罢了。”

      他虽这样说,但心中早就有了答案。皇子之争,他不想参与。权臣重臣,他现在也没有资格攀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弱小者所提供的谦卑,并不会真正地取悦于那些强者。
      杨真于这一刻又觉得魏澜难懂起来,便伸手打住两人晦涩难懂的话题,“行,那我就想简单点去拜沈博士吧,毕竟是他教我的乐理。你呢?你想不想去给沈博士行一个礼?”

      “……并无此想。”
      这问题实在是问得莫名其妙。
      魏澜不通音乐,且不说沈博士最初对他的排挤,就算是后来,他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一首勉强成调的《凤求凰》,怎么想,沈博士也不会乐意在行谢师礼的学生中看见他。

      可杨真问这问题,实在是大有妙用,大有巧思,遂搭着他的肩膀问道:“要不你再仔细想想呢?也许你打心底的不喜欢沈博士,沈博士也未必瞧得上你,可是他家姑娘,可是为了让你能够精通音律,特意送了你一把古琴。你不会看不出其中的用意吧?”
      沈秦桑送魏澜古琴这件事情,的确一度让魏澜起疑,他在太学读书时,为了避免纷争,有意藏拙守锋,不知为何沈秦桑竟然会留意到他?

      杨真还一度调侃道:“魏兄,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长相还不错?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对于女子或许有说不出的吸引力。”
      当时,魏澜便少有地拿书去拍杨真的头,叫乐此不疲做青鸟的他把这琴退还给沈姑娘,只说:“姑娘好意,魏某心领,只是一心钻研科举,无心用于音乐之上。”

      这次杨真旧事重提,免不了魏澜颇有愠色:“少说这些混账话。眼下我没有儿女私情之心,你若要是有,你自当和沈博士去说明。”
      杨真便假装捂着胸口,极为痛心:“这还不是为你好。沈姑娘可不错呢。对你更不错。”之前他顾虑着裴均,并不撮合沈秦桑和魏澜,可眼下裴均已经有了婚事。便可肆无忌惮地替好兄弟着想一把。

      奈何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无福消受。”魏澜迅速起身,大有跟他割席断交之意,走远了,便听不到杨真那恼人的笑声了。

      于是,两人再次分道扬镳。
      两人紧坐时挨在一起的暖风,便随着一人的起身,一人的逗留,被撕扯割裂开来。

      杨真来到沈博士面前行礼。
      其实在他前面,已经有几个人送上了几个礼盒,摆在桌面上,一看就是价值不菲,不过看沈博士大人喝酒的模样,似乎也不在意身前的这一堆俗物。
      唯有杨真走过来时,才多看了他一眼。“我倒是看走了眼,没想到你和魏澜考上了。”

      杨真便谦虚地答,“有赖沈博士的费心教导。”
      只可惜沈博士耿直得要命,“我可不记得我曾对你费过心。”他唯一费过心的裴均,倒是命途多舛屡试不中。他想要骂不公冤枉,也不知道从哪里骂起。
      杨真干笑一会儿,脑子一转弯就说出了一句蜜语似的话:“太阳虽然不曾对人间费心,可每个人都享受了太阳的光芒。”

      “你小子!”沈博士不怒反笑,眉宇间那些不平的气也消散些许。久而,又问起他关试的成绩,授的什么官。
      杨真又行了一礼,答道:“学生明经科第八十七官是乙等,授太常寺奉礼郎。”他这个官职多少和他现在的父亲有关。但总算也是个官,能够留在盛京。

      沈博士点点头,“太常寺奉礼郎,掌礼乐祭祀,倒也适合你这般闲云野鹤的性子。”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不过你性子太过跳脱,到了太常寺。万不可再如此张狂,礼官当以‘礼’字为先,莫要让人挑出错处。”
      杨真颔首点头:“是。”他行完礼正要走,沈博士竟然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本乐谱递给他。

      打开一翻,竟然都是一些鲜少听闻的古曲。
      沈博士的谆谆教诲又在耳畔响起:“礼乐,国之重器。宜雅宜正,杨真,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呢。”
      杨真再抬头,目光已经多了许多感激,“学生谨记。”他很想仔细钻研着乐谱中的新曲,可是要收下这乐谱,他又有些无所适从,因为他并没有给沈博士准备合适的礼物。

      便红了脸,愧赧道:“沈博士,这份礼物我收下了,日后有机会学生自来回赠。”
      沈博士摆摆手道,“施恩莫忘报,更何况你叫我一声老师,老师教育学生,授予学生的东西,又何尝求过回报呢?”他拍了拍案上的琴,“你要回报,便用琴音回赠吧。”

      杨真此时也不胆怯,席地而坐,真的拿过琴来演奏。
      手指拨云弄雾,云破月出。
      琴声如潺潺溪水流淌,高山空谷,当真有野人在饮溪水,在竹林狂奔,毫无拘束,自由洒脱,呈现出生命最原始的美丽。这便是酒狂。
      虽然琴声回环曲折,但内心从不动摇,讲究的就是一股独立天地的倨傲。

      空旷的太学,乐之池旁,博士与学子,平白听到了这样的曲子,谁能不驻足,谁能不回望?
      只不过区别便是有些人听懂了曲外之意,有些人只是皱着眉,完全无法领略这种境地,甚至觉得有些嘈杂。
      魏澜便隔着阳光,溪水,石头,望向杨真。他一下子觉得弹琴时的杨真离他很远,可他又希望杨真永远是这样自由而洒脱的。毕竟那才是杨真。

      一曲终罢。
      杨真笑着把琴还给沈博士,沈博士我点头看着他,说了一句:“有些意思。”
      师生就此拜别。

      大概是受琴音余韵的影响,杨真的情绪回来之后也依然显得很高涨,宴会结束后,两人一路从乐之池走回宿舍。
      杨真像只小鸟一样时跳时跃,捡了树枝做剑。
      “弹琴真是痛快极了,如果有选择的话,第一我要做侠客,第二,我要做琴师,若是两者能够合二为一,那也未尝不可。”

      他回身将树枝刺向魏澜,很高兴地说起沈博士,还给了他一本稀有的乐谱,又问魏澜收获如何。
      魏澜和他拜谢的陈玄度博士并无什么私交,没想到对方竟然问他《阴阳五行时令》这本书读的怎么样?

      杨真听了魏澜的讲述,很好奇后续。“所以你怎么说?”
      “如实说,告诉他,有些地方我看不懂。”
      “那他指教你了?”

      可那平日里一副仙风道骨模样、玄之又玄的陈博士,宛如庄子一书中提到的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人一样,面上毫无活人气息,也不显得亲近。只说两句十分费解的话,便让他退下了:
      “物之终也,如日赫赫,光耀万丈。近之则死,远之亦死。汝欲攀往何处?”

      就算是现在,魏澜独自思索,也想不出这些话具体所指,更不明白为什么陈博士要对他说这些话?
      在他恍神走神之际。
      杨真这个活泼鬼早就不见了踪影。

      魏澜凝神静气,正要去找他。
      就听到他的声音自一座假山后面冒出来,“魏澜你看,这里的梅花开了。”
      太学虽有梅树,但此处是最不起眼的一角,最弱小的一株。
      它花苞极小,盛开的也不是很张扬。
      但毕竟是先开的花,总会让人有几分惊奇。

      魏澜便走过来和杨真一同观赏这一株细小的梅花,并不折断它的生命。
      真奇怪呀,人都难以忍受的寒冬,梅花却能够迎着如此恶劣的环境盛开。
      杨真又是产生了一个问题,“诶,渟渊,你说梅花是喜欢冬天,所以才开在冬天,还是因为它知道春天要来,所以先在冬天开花了?”

      “……”
      这自然是答不出的。
      接近傍晚,天色变得昏暗,雪又下起来,落在他们两人的衣服上、头发上,尽染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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