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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杨真篇(12) 相思。 ...

  •   三月,天气依然寒冷,杨真已经走了一段时日了,偶尔会托人寄家信回来,要是有带给魏澜的话,并和家书同寄,再托妹妹杨蕊送过来。
      在魏澜日复一日的工作中,这一封从剑南来的信,是从南方飞来北方的一只小鸟,还带着春意。

      这一日,御史中丞受桓灵帝传召进宫。
      因为魏澜记忆极好,前段时间办理的积案也是清楚明白,所以便把他也叫上,抱上一堆资料进了皇宫。

      漫漫长路,穿过无数宫殿来到,桓灵帝所在的紫宸殿。
      殿内和殿外完全是两个世界,不仅是金碧辉煌,还是暖阁生香,没有一丝残冬未消的寒冷。

      桓灵帝就在这样温暖的宫殿里,蒙着眼睛,和他那些身穿五彩华服的宠儿们,玩着游戏。
      魏澜和御史中丞便在这样的嬉笑声中,等了快一个时辰。

      终于游戏结束了。
      “捉到你了!”桓灵帝一把抱住其中一个孩子,扯下蒙眼的绢帕,露出一张瘦削的、略带病容的脸。他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笑道:“这回可跑不掉了吧?”
      “哼!”那孩子大约十岁,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锦袍,眉间一点朱砂痣,面容精致得不似真人。被抱坐在桓灵帝的怀中,神情倨傲,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漠不关心地扫过魏澜两人。

      这便是何宴。
      桓灵帝宠幸的娈童,朝臣们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的那个孩子。
      只不过经历过去年昌平御史被杖毙的事件后,敢于表达反对态度的人就变少了。

      桓灵帝抱着他,似乎这才注意到殿中还有人,语气随意地吩咐道:“站么远干什么?过来说话吧!”
      御史中丞五步并作三步走,跪倒在桓灵帝面前:“臣御史中丞刘向勉,携御史台属官魏澜,叩见陛下。”

      “魏澜?”桓灵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越过御史中丞,落在魏澜身上。他打量了片刻,说:“有些面生,什么时候来御史台的。”
      魏澜便答自己是去年秋、进士科第四名,冬末才来到御史台任职。

      “第四名?上来回话吧。”桓灵帝似乎来了点兴致,把何宴放在膝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怎么选了个监察御史来当?朕记得,前三名都去了弘文馆、集贤殿吧。”
      “臣出身寒微,不谙经史,不敢入清贵之职。御史台多实务,正可磨练。”

      桓灵帝“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可突然话锋一转,竟然问起:“你知道昌平吗?”

      殿中骤然安静。
      御史中丞吓得一下子脊背就弯了,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昌平——那个在朝堂上慷慨陈词、请诛何宴,被当廷杖毙的监察御史。这个名字,在朝中已经是禁忌。

      魏澜表现得相当镇定,只迟疑了一息,“臣知道。”
      桓灵帝的目光便从何宴的身上移开,慢慢落在魏澜脸上:“噢,那你觉得,他死得可惜吗?”

      下面的御史中丞口不能言,手脚不由自主地发抖。他不知道陛下为什么突然对魏澜产生了兴趣,又为什么无缘无故地提起已故的昌平御史。
      只恨自己偏偏带了魏澜来,可又庆幸带了他来,毕竟现在面对这些问题的不是自己,而是魏澜。

      魏澜沉默了片刻,说:“求仁得仁,无甚可惜。”
      桓灵帝的眼皮跳了一下。何宴小猫一样伏在他膝上,歪着头,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事物。

      “求仁得仁?”桓灵帝重复这四个字,“那你说说何谓‘求仁得仁’?”
      “昌御史以直谏为业,以清名为念,他做了他该做的事,也承担了该承担的后果。臣以为,这便是求仁得仁。”

      殿中寂静无声。
      那几个孩童不知何时已经被宫人带走了,偌大的偏殿只剩下桓灵帝、何宴、御史中丞和魏澜。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桓灵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愉悦,倒像是一种……试探。他说:“你还挺有想法的,那魏澜……你觉得,朕、是一个好皇帝吗?”
      御史中丞几乎要晕过去。
      这个问题怎么答,说“不是”,你就能跟昌平做伴了;可说“是”,陛下也未必肯信。

      魏澜思索了片刻,答道:“上天安排陛下做皇帝,陛下做了上天要他做的事情,是为顺承天命。”
      皇帝盯着魏澜看了很久。
      “绕来绕去。”他说,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朕问你,朕是不是一个好皇帝。你只需答‘是’或‘不是’。你应该知道御史台最重要的就是直言不讳,要是说谎,你项上这颗脑袋也就不必要了。”

      殿中落针可闻。
      御史中丞低着头,丝毫不敢看皇帝,也不敢去看魏澜。最终他还是听到了魏澜那可怕的两个字。
      “不是。”
      瞬间感觉自己脑袋也忽然一凉,几乎就要晕过去。

      但终归是怕死求生的欲望,冲破了一切,御史中丞“咚”地一声磕在地上,额头撞得发响:“陛下息怒!臣失察,臣用人不当——请陛下治臣之罪!此子年少无知,言语狂悖——陛下——”
      皇帝没有理他,只是久久地和台下的魏澜对望。

      这个穿着官服的青年还很年轻,眼里有热血,有不屈。他自然可以杀了他,不过我打算给他一个机会,或者说是一个台阶。
      “你说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桓灵帝低头回头问怀中的孩子。

      何宴歪着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是审判之剑一样落在魏澜身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笑了——那是魏澜第一次看见他笑,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完全是一种猫看着挣扎求生的耗子那种看戏的眼神。
      “真话。”他说。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他笑得那样畅快,那样毫无顾忌,似乎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御史中丞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知道自己是该跟着笑还是该继续求饶。
      笑够了,皇帝摆摆手:“今天朕的心情很好,不想处理政务,你们且下去吧。”

      魏澜行了礼,便随同御史中丞一起退下。直到走出宫门外,御史中丞依然以一种畏惧的眼神看着他,似乎是害怕他,又似乎是害怕他会连累自己。
      对自己刚从生死之关来回一趟这件事,魏澜似乎毫无所觉,要看天空,看宫墙,看那些成群结队的鸟群。

      春天要来了,不管感受到与否,春天夹杂在风雪中到来,年复一年地探望这个世界。
      浅草生长,百花盛放,如此姹紫嫣红之景,竟然不能同杨怀初一起欣赏,实在是一种遗憾。

      这一天所发生的事情,很快就被传出去,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有人说他是下一个昌平,触怒天颜,很快就要死到临头。
      然而,桓灵帝终究没有治罪,也没有再召见他。便开始有人改口,说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定皇帝是要重用他。

      一切的讨论没有结果。
      但魏澜这个名字,从这一天起,不再只是一个排在黄榜第四的陌生名字。它开始被人提起,被人记住,被人揣测。

      而魏澜本人,依旧每日天不亮就去御史台,核查卷宗,翻阅旧案,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石头终究是石头,落入水中,最后还是要归于沉寂。

      水再波涛汹涌,石头也依然只是石头。
      魏澜回到家中,连他的母亲听说了朝堂的动荡,也觉得不安心。
      “澜儿,你可是走在悬崖边上,挺过了这一关就大有可为,可挺不过去,就要跌入万丈深渊。”

      她叹了一口气,对儿子有太多的担心,便再三告诫道:“现在,有太多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你。巴不得扯你下水。你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要被别人挑出毛病。”
      “是,我知道了母亲。”

      这一刻,魏老夫人有些欣慰,她深知自己儿子走到这一天不容易,这会在灯光下瞧他,发现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听话懂事。
      不过,她在走前看到了魏澜书桌上整整摆的几封信件,全部署的是杨真的名,便又开始担心起来:“澜儿,你从前交什么朋友,母亲不管你。但现在不一样。你的交际,你的言行,你的私事,都可能被别人拿来做文章,交友不可不谨慎,到时候沾染了黑,又如何变为白?”

      魏澜想要为杨真辩解些什么:“杨真他不是——”
      他的母亲却伸手打断,幽幽道:“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走过的桥走远胜过你走过的路。相信娘吧,那个杨公子,和你不是一路人,跟他交朋友,百利而无一害。趁早斩断这段关系,万不可让他成为你的弱点。”
      魏澜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很清楚,他娘心中已经自有定论,无论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她的想法。
      同样,她也改变不了他。

      母子之间的战争,没有获胜的一方。
      魏母看了他一眼,长叹了一声,留下一句“早点歇息吧”,转身进了内室。

      魏澜便一人独坐在桌前。
      半晌,他拿起杨真的信,拆开。
      信纸折了两折,展开时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杨真的字不算好看,骨节分明,大小不一,有的地方还洇了墨——大概是在颠簸的路上写的。
      “渟渊渟渊,见字如面——”

      这八个字一看来,杨真活泼的形象就如在眼前。他前面几封来信,曾经抱怨过剑南道与河东大不相同,山更高,水更急,路也更难走。每去一处都是吃苦受难,想着何日才能回盛京。至于工作,期望更是屡屡落空,每每以为自己将大有收获,结果还是白跑一躺。

      不过这一次来信,杨真也写了一些不同的东西。“……偶遇一采药翁,歌山鬼一曲,其调苍凉,其词古拙,聆之良久,恍觉山鬼即在目前。渟渊,世间果有鬼乎?吾素畏鬼,今居深山中,夜夜闻风过松林,乃觉有鬼亦不恶也。”
      又写“夜宿半山不成寐,起坐阶前观天星”。

      “……渟渊,此地天甚低,星若悬于顶,举手可摘。群山默然,黝黑如墨,叠嶂接天。忽念此山此星,千万年前已在。彼所阅者,不知几许兴亡。人来人往,朝换代迁,在彼视之,不过一瞬耳。人之渺小,可见一斑。”
      谈完了这些漫无目的的思考,杨真又回到自己身上,说魏澜送给他的平安符似乎真的有奇效,他一路无灾无病,只不过被晒黑了一些,又因为伙食不好,清瘦了一些。这样或许更加具有男子魅力?也尚未可知。

      魏澜无语摇头,但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再接着看下去:
      “……蜀中有果,不知其名,大如小指,熟则紫黑,酸甜可口。吾晕船时啖数颗,顿觉清爽。欲携归以饷君,又恐道远物坏,俟他日归,更觅他法。”
      这一段之后,便是杨真常规式的祝福——愿魏澜身体健康,愿他仕途顺遂,愿他的母亲平安,愿他吃得好、睡得好、不要总是熬夜看书。这些话翻来覆去,有的变了字眼,有的直接重复,看上去像是一个人百无聊赖之下写下的,又或是为了凑够字数,占满纸面,冥思苦想的。

      空白位置竟然还有一个小人画,画的似乎是杨真他自己,说自己晒太阳晒得很开心。
      魏澜看着看着,便忍俊不禁,又重新看一遍,甚至还能挑出个别错字。

      几遍过后,纸上内容了然于心,不用看,杨真的声音也仿佛就在耳边,杨真其人就仿佛在他面前经历着一场又一场的冒险,甚是滑稽有趣。
      那些终归是虚影,看清了,才知道自己就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坐在这一间漆黑的屋子里。

      魏澜要给杨真写回信,杨真已经催了他好几次了。
      但他从来没有给母亲之外的人写过信件,信里的内容也不如杨真写的那样有趣。

      尝试写一写吧。
      魏澜提笔,落下怀初两个字。

      可要写些什么呢?关于自己的事情没有丝毫想说的,但关于对方又有太多想问的事情。
      想问杨真在山中留宿的时候,真的不怕鬼了?想告诉他,无论是何种食物,都不要多吃,巴蜀瘴气较多,一定要注意身体。还想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可种种想说的话落到纸上,不知道从何开口,又如何组织?
      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太久,而没有下文,墨迹终于在纸上洇开,成了一小团深色的渍,砚台里的墨也干透了。
      要继续写这封信,只能重新倒水,重新研墨,重新再拿一张纸。

      他想起杨真信里写的——蜀山沉默,星星沉默,千万年的故事都沉默。而他此刻,也是沉默。
      遂搁下笔,拿起杨真的信,又读了一遍。

      不知不觉。
      天,慢慢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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