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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灯火阑珊处 上山 ...

  •   【第九集】
      一入夜,山里的风便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但这寒意到底是被挡在了老宅厚实的墙垣之外。屋内暖气烧得足,那种老式的铸铁暖气片,虽然看着笨重粗鄙,却烘得满室生春。空气里浮动着不知是哪里飘来的松木香,混杂着厨房里那股子炖肉的油腻气,闻着让人觉得有些昏昏欲睡。
      我坐在厅堂的那张旧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颗刚摘下来的干松果。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像是触摸着一段风干的岁月。
      窗外,今夜的月亮圆得有些过分,悬在松林梢头,清冷得不像话。
      “元宵节。”
      我听见自己低声念了一句。
      这三个字于我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在漫长的岁月里,它不过是无数个日升月落中寻常的一夜。以前在松云山,那时候徒弟们还在,卜宁会按照古礼设灯,庄冶会安安静静地写些谜面,钟思多半在偷懒,老毛则一直是那个默默干活的人。那时候的热闹稍微有些冷清。
      而如今,这老宅里的热闹,倒是有些乱得没边了。
      “尘不到,芝麻馅的要凝住了。”
      一声冷淡的呼唤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起眼,看见闻时正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圆从厨房走出来。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色的居家服,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而有力。
      他把碗轻轻放在我面前的红木桌上,发出“磕嗒”一声轻响。
      碗里浮着四只雪白的团子,个头不大,却圆润得可爱。这是夏樵下午去山下镇上买的,说是为了应景。
      “我不爱吃甜的。”我看了一眼那碗里沉浮的白糖水,微微皱眉。
      闻时在我对面坐下,连勺子都没拿,只是用下巴点了点那碗,言简意赅:“吃。”
      这小子。
      我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拿起勺子,舀起一只汤圆。皮薄馅大,黑芝麻的馅料隐约透出来,看着确实有些诱人。
      “周煦呢?”我随口问道。
      “在大召屋里,抱着电脑不知道在干什么。”闻时拿起筷子——他吃汤圆从来不用勺子,嫌费事——夹起一只放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一点弧度,像极了那种囤食的仓鼠,虽然他本人绝不会承认。
      他在吃食上向来不讲究,也没有什么忌口,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看着他吃得一脸平淡,我却觉得这原本没什么滋味的甜腻,似乎也变得容易下咽了些。
      “他说晚上镇上有灯会,闹腾得很。”闻时咽下嘴里的东西,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让夏樵别去凑热闹,容易被挤丢。”
      “夏樵又不是三岁小孩。”我尝了一口汤圆,甜味在舌尖炸开,带着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而且,那小子虽然看起来傻,但身手比周煦那个只会嘴上功夫的强多了。”
      闻时没接话,只是专注于对付碗里剩下的几个团子。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但并不粗鲁,只是一种单纯的效率至上。
      吃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筷子,也没急着收拾碗筷,而是向后一靠,懒洋洋地瘫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
      “尘不到。”他忽然叫我。
      “嗯?”
      “晚上出个门。”
      我有些诧异。闻时这人,平日里是典型的宅属性,除了解笼,恨不得长在沙发上。主动提议出门,这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去哪?”
      “山上。”他说,“看看灯。”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松云山的后山,有一处视野开阔的断崖,能俯瞰整个山脚下的城镇。往年若是有人点灯,在那儿看得最是清楚。
      “行。”我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角,“那就去看看。”
      ……
      山里的夜路并不好走,即便是走过无数次。这点崎岖算不得什么,但那种深山特有的幽寂,还是让人心神微凛。
      闻时走在前面,手里没拿手电,只是一步一步踩着枯枝败叶上行。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黑色的冲锋衣几乎融进了夜色里,只有那截露出来的后颈,在月色下泛着冷白的光。
      我跟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护在身后、如今却能挡在我身前的人。
      那种感觉很奇妙。
      以前我是他的伞,是他的天,是他哪怕跌落深渊也要死死抓住的绳索。而现在,我们更像是并肩而行的比翼鸟,不需要谁特意去等谁,脚步自然就停在了一起。
      到了断崖处,风果然大了起来。
      闻时停下脚步,我也在他身侧站定。
      从这里往下看,山脚下的小镇宛如一片灯火汇成的海洋。今夜是元宵,家家户户都挂着红灯笼,连绵成片,像是给这漆黑的大地铺上了一层红妆。远处偶尔有烟花升起,在半空中炸开五彩斑斓的光,转瞬即逝,却绚烂至极。
      闻时没说话,只是将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总是这样,不擅长表达那些感性的情绪。他看到了这繁华,看到了这热闹,心里哪怕有千般感慨,到了嘴边也只剩下一片沉默。
      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
      那是一股沉静下来的、落地的安稳。
      不再是那个在大雪纷飞的笼中,绝望地抱着我的尸体、浑身散发着死寂与寒意的“雪人”。现在的闻时,身上有了烟火气,有了温度,有了这满城的灯火作陪。
      “周煦刚才发消息说,他在灯会上猜灯谜赢了个玩偶。”闻时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说是要送给老毛。”
      我忍不住笑了:“老毛会把他扔出去。”
      “嗯。”闻时眼底浮现极淡的笑意,“我也这么觉得。”
      我们就这样站着,看着山下的灯火明明灭灭。
      过了许久,闻时动了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盏巴掌大的小灯笼。
      做得并不精致,甚至有些粗糙。竹篾削得不太均匀,糊在上面的红纸也有些皱巴,显然是出自某只笨拙的手。
      “刚才出门前顺手做的。”闻时别过脸,没看我。
      我接过那盏灯笼。竹篾上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红纸上映着微弱的月光。
      这哪里是“顺手做的”。
      他是闻时,判官一脉最人人都惧的傀术老祖。他要开天辟地,要解笼破因果,都是弹指一挥间的事。但他却花时间,用这最原始、最笨拙的方法,做了这样一盏并不怎么好看的小灯笼。
      “挺好看的。”我提着那盏灯,轻声说道,“比山下那些卖的都要好。”
      闻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月光下,他的耳尖似乎微微泛红,但他很快就掩饰住了,只是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下山吧。”他说,“冷。”
      “你不是不怕冷么?”
      “夏樵在炖汤,要干了。”
      理由找得总是这么蹩脚。
      但我没拆穿他,只是提着那盏简陋的小灯笼,跟在他身后,一步步往回走。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好走了一些。
      回到老宅,屋里果然飘着股淡淡的肉汤味。周煦还没回来,大概是还在灯会上撒欢。夏樵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看见我们回来,立刻站起身。
      “哥,祖师爷,快喝汤。”
      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上面飘着几粒枸杞,看着就暖和。
      闻时走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
      我也坐下,喝了一口热汤。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山上沾染的寒气。
      “尘不到。”
      闻时忽然放下碗,看着我。
      “嗯?”
      “那个灯笼……”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别扔了。”
      我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又有些发酸。
      “放心。”我将那盏小灯笼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留着。明年还能挂。”
      闻时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端起碗,掩饰性地喝了一大口汤。
      窗外的月亮依然圆得有些过分,照亮了这山间的一草一木。
      我想,这就是最好的团圆。
      判官断的是是非,求的却不过是一份心安。
      如今,尘埃落定,故人归山。
      这满山的孤寂,终究是被这点滴的温情,填得满满当当。
      夜深了。
      周煦那小子终于回来了,怀里果然抱着个丑萌的玩偶,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煮汤圆,结果被闻时冷着脸赶回了房间睡觉。
      老宅重归寂静。
      我躺在床上,看着身边熟睡的人,又看着窗棂上透进来的月光,手里还捏着那盏小灯笼。
      这一夜,无梦。
      只是这人间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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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收《闻此间时有遗憾》 ,这本是以闻时视角写的,喜欢的宝子可以蹲一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