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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故事开始! ...

  •   凌晨三点十七分。

      整座城市都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寂静,连路灯都昏昏欲睡,只有远处偶尔掠过的车灯,在窗帘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快得像一场抓不住的幻觉。

      江奕秋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凉刺骨的落地窗。

      深秋的夜风从缝隙里一点一点钻进来,带着入骨的凉意,贴着皮肤缓缓游走,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一动不动,任由黑暗将自己彻底包裹。

      房间里没有开灯。

      也不需要开灯。

      这七年,黑暗早已经成了他最忠实的伴侣,沉默、冰冷、却从不会离开。不像那个人,说过要一直陪着他,最后还是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下。

      他保持这个姿势太久了。

      久到双腿发麻,失去知觉,久到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反复拉扯,久到心脏那处持续了整整七年的钝痛,已经深刻骨髓,成了身体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七年。

      从二十二岁那个决绝转身的夜晚,到如今即将而立,两千五百多个日夜,没有一天不是在煎熬里度过的。

      没有一天,真正轻松地呼吸过。

      手机安静地躺在手边的地毯上,屏幕黑着,像一块沉默冰冷的墓碑。

      他无数次指尖颤抖着点开,又无数次在看到那个熟悉名字的瞬间,猛地按灭。通讯录里那串早就烂熟于心的号码,早已变成空号;对话框停留在很多很多年前,最后一句是他亲手打下、带着满身冷漠的——“就这样吧。”

      之后,便是永恒的沉默。

      明明当初先害怕、先退缩、先亲手推开一切的人是他,可最后被留在无尽悔恨里,日复一日被回忆凌迟的,偏偏也是他。

      多不公平。

      可他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江奕秋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喉结轻轻滚动,压下那股一次又一次翻涌上来的涩意。

      鼻腔发酸,眼眶发烫,可眼泪却早就流干了。

      七年,足够把一个人的所有情绪都磨得麻木。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

      天气阴沉沉的,像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末。云层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连阳光都吝啬得不肯多露一点。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播放着不痛不痒的社会新闻,声音不大,刚好填满屋子里略显尴尬的安静。

      谁也没有想到,话题会轻飘飘地,落在那个最致命、最禁忌的词上。

      同性恋。

      父亲皱着眉,语气算不上严厉,却带着根深蒂固、不容置疑的否定与轻视:“这种事情,总归是不正常的,传出去,家里的脸都要丢尽。”

      母亲跟着叹气,语气里满是惋惜与不赞同:“是啊,好好的孩子,怎么走这样的路。家里要是出了这种事,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他们说得随意,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社会乱象。

      可那几句话,落在江奕秋耳朵里,却像一颗炸雷,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震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冷却。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眸看向了坐在他身边的人。

      江经许。

      他的弟弟。

      也是那个,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夜晚,悄悄牵住他的手,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点紧张、一点认真、又一点小心翼翼地说“哥,我真的好喜欢你”的少年。

      那时的江经许,眼睛亮得像藏了一整片星空,干净、炽热、毫无保留。

      那一瞬间,江奕秋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恐惧,像无数细密的藤蔓,从脚底疯狂攀援而上,一圈一圈,死死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们是兄弟。

      同一个父亲,同一个母亲,从小在一个屋檐下长大,同吃同住,血脉相连,注定一辈子都要被“兄弟”这两个字捆绑。

      这样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是不被世俗接受,不被伦理允许,一旦曝光,就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禁忌。

      父母那几句轻飘飘的话,像一盆冰冷刺骨的水,从头浇下,把他所有侥幸、所有沉溺、所有不顾一切的心动,全都浇得透心凉。

      他怕了。

      是真的怕了。

      他不怕自己身败名裂,不怕自己被人指指点点,不怕自己承受所有的非议与压力。他什么都能扛,什么都能忍。

      可他怕的是江经许。

      怕那个还带着少年意气、眼底干净澄澈、人生还一片光明的人,被他拖进这片不见天日的泥沼;怕他被人议论、被人伤害、被家庭放弃、被全世界用异样的目光审视;怕他本该光明坦荡、一帆风顺的一生,因为这段不被允许的感情,变得满目疮痍,再也回不到正轨。

      他是哥哥。

      长一岁,便多一分责任。

      他理应保护他。

      理应在一切还没有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之前,亲手掐断这段不该存在、不该开始的心动。哪怕,要痛的是他自己。

      那天晚上,江奕秋第一次主动找到了江经许。

      阳台的风很大,呼啸着吹过,掀动少年柔软的发梢,也吹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紧。

      江经许看到他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与依赖,嘴角弯着浅浅的、干净的弧度,像一只毫无防备、全心全意信任主人的小兽,干净得让人心尖发疼。

      “哥,怎么啦?”

      江奕秋看着那张脸,心脏一抽一抽地疼,每一寸都在叫嚣着不舍。可开口的声音,却冷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淬了冰,一字一句,都在割着彼此。

      “我们谈谈。”

      江经许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眼神微微一紧,声音也轻了几分:“谈什么?”

      “谈我们之间的事。”江奕秋别开眼,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不敢看那里面纯粹的光,声音干涩得发哑,“江经许,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少年脸上露出略有些紧张的表情。

      “哥,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江奕秋咬着牙,把所有心软、所有不舍、所有快要溢出来的喜欢,全都死死压进心底最深处,逼着自己说出最残忍、最伤人的话,“以前的事,就当是一时糊涂。我们是兄弟,不该有别的心思,以后,保持距离。”

      “一时糊涂?”江经许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发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底一点点蒙上水汽,“哥,你跟我说,那是一时糊涂?”

      “是。”

      一个字,用尽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你看着我。”江经许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抓他的手腕,指尖都在发抖。

      江奕秋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毫不留情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那个动作,干脆、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少年的心里,鲜血淋漓。

      江经许的手僵在半空,眼底一点点红了,从眼尾到眼眶,漫开一片脆弱又绝望的红。

      “就因为爸妈今天中午说的那些话?”他声音发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就因为别人的看法,因为所谓的兄弟的身份,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你就要把我推开?”

      “这不是乱七八糟的规矩。”江奕秋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硬起心肠,“这是现实。江经许,我们不可能,没有结果,继续下去,只会毁了彼此。”

      “我不怕!”江经许猛地提高了声音,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失控,“我不怕别人怎么看,我不怕什么现实,我只要你!江奕秋,你到底懂不懂?”

      “我懂。”江奕秋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正因为懂,才要断。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江经许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涩,全是疼,全是绝望,比哭还要让人心碎,“你把我推开,把我的真心扔在地上踩,这叫为我好?江奕秋,你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自私?”江奕秋也被刺激得心口发疼,疼得几乎窒息,“我自私?我难道是为我自己吗?江经许,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我清醒得很!”江经许盯着他,眼眶通红,情绪像脱缰的野马,再也收不回来,“我看不清醒的是你!你永远都这么懦弱,永远都只会逃避,永远都只会用‘为你好’这三个字,来掩饰你根本不敢面对这段感情!你怕,你怂,你不敢跟我一起面对,你就直说,别拿我当借口!你以为你推开我,就是保护我?江奕秋,你太可笑了!”

      一句一句,锋利如刀,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江奕秋最痛、最脆弱的地方。

      他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他没想到,自己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害怕、所有的挣扎、所有藏在冷漠之下的保护,到了江经许嘴里,竟然变成了懦弱、逃避、自私、可笑。

      原来他掏心掏肺、痛到极致的顾虑,在对方眼里,一文不值。

      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全都涌了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疼。

      他看着眼前这个红着眼、情绪失控的少年,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累。

      太累了。

      他不想吵了,不想解释了,不想再挣扎了。

      既然所有的苦心都不被理解,所有的保护都变成伤害,那不如,就这样算了。

      江奕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潭死水,再也激不起任何涟漪。

      “随便你怎么想。”

      “总之,到此为止。”

      他说完,不再看江经许一眼,转身就走。

      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争吵。江经许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他置之不理,甚至把他拉黑。

      他本以为自己不理他,两个人各自冷静几天,等江经许情绪平复,等他想明白,等两个人都缓过来,一切还能有继续发展的余地。

      他以为,只要时间足够,他们总能找到一个,不伤害彼此的方式。

      却从来没有想过,那一次转身,会是永别。

      几天后,他从亲戚口中,听到了那个让他整个世界轰然崩塌的消息。

      江经许,出事了。

      车祸,当场身亡。

      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让他见到。他用最快的速度回家,希望这只是江经许想让他回家而设下的圈套。直到他进门——屋子里静得可怕。

      江母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泪痕未干,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呆呆地望着空荡的客厅。江父站在窗边,背绷得笔直,却掩不住肩头细微的颤抖,一身沉郁压得人喘不过气。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

      在看到江奕秋的那一刻,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江母嘴唇猛地一颤,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却强忍着没哭出声,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心疼与无力。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当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骤然失去弟弟,快要撑不住了。

      江父喉结重重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尽量放轻,怕刺激到他:
      “回来了。”

      没有质问,没有猜测,没有一丝异样。
      他们只当是兄弟情深,受不住生离死别。

      江奕秋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冷,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不敢看父母,不敢看这个瞬间就破碎的家,更不敢去想,自己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在这里。

      是他亲手推开了那个人。
      是他那句绝情的话,成了永别。
      可在所有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失去弟弟、悲痛欲绝的哥哥。

      这份无人知晓的罪孽,压得他几乎窒息。

      江母终于撑不住,轻轻别开脸,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哽咽。
      江父闭了闭眼,疲惫又无力,声音轻得发颤:

      “先去歇歇吧……”
      “别把自己熬垮了。”

      江奕秋当时整个人都僵住,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荡着只有一句话,残忍、冰冷、绝望。

      ——他死了。

      ——江经许死了。

      那个会笑着叫他哥,会偷偷牵他的手,会在他难过的时候默默陪着他,会在失控时红着眼跟他吵架,会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死了。

      因为一场争执,因为一句不告而别,因为他亲手推开,永远地,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

      连一句道歉,一句解释,一句“我不是故意要离开你”,都再也送不出去。

      从那一天起,江奕秋的世界,就死了。

      他活了下来,却活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江奕秋没在家里停留太久。
      这座装满回忆的房子,每一处角落都在提醒他——是他亲手推开了江经许,是他间接酿成了这场悲剧。他不敢面对父母强装平静的眼神,不敢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更不敢面对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却再也回不来的少年。

      在一个天色微亮的清晨,他拖着行李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他选了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远离故乡,远离过去,远离所有与江经许有关的痕迹。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从熟悉的街道变成陌生的楼群,从亲切的乡音变成听不懂的方言。他像一株被强行拔起的植物,带着满身伤口,逃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愧疚,悔恨,思念,痛苦,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日日夜夜,扎进他的骨头缝里,反反复复,永不停歇。

      他不敢回家,不敢面对父母,不敢提起江经许这三个字,不敢触碰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

      他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小的公寓里,隔绝了整个世界。

      每一个夜晚,都是一场酷刑。

      他会一遍一遍地回忆那天晚上的争吵,回忆江经许通红的眼眶,回忆那些伤人的话,回忆自己决绝地转身。

      如果他没有害怕。
      如果他没有退缩。
      如果他没有说出那些残忍的话。
      如果他没有转身离开。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不是江经许,就不会死。

      这个念头,像一个恶毒的诅咒,死死地缠绕着他,整整七年。

      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是他逼走了江经许。
      是他害死了江经许。
      是他亲手摧毁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痛到极致的时候,江奕秋甚至会产生一种荒唐又卑微的念头。

      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如果能回到一切开始之前,回到他们还没有动心,还没有争吵,还没有分开,还没有发生那场悲剧的时候就好了。

      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去换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换他不再懦弱,不再逃避,不再因为旁人的几句话,就亲手推开自己的全世界。

      换他好好地,护住江经许。

      换他们,不要再错过。

      心脏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像是有一只手,狠狠攥紧,硬生生要把他的心脏捏碎。

      江奕秋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呼吸急促而困难,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往下拉扯。

      耳边的风声,远处的车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黑暗,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吞没。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江奕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卑微、绝望。

      如果有下辈子,他再也不要放开江经许的手。

      再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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