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并发症 “他想回家 ...
-
纪潼裹在被子里,目之所急之处都是一片黑,直到纪闻将盖住全身的被子拉开,这才有了一缕光亮通过那小小的缝隙透进来。
“可以吗?”纪闻再次问他。
纪潼眼看装聋作哑不成功,只好硬着头皮从自己辛苦筑好的窝里钻了出来。
他眼神闪躲,从床看到了地面,房间里静的只能听见纪闻的呼吸声,纪潼手里紧紧攥着床单,犹豫许久后,视线最终还是落回了纪闻身上。
他看着纪闻,从他绷紧的神色,到受伤的手,那里因为纪闻握拳而渗出了血。
纪潼闭了闭眼,那句“不好”就快要脱口而出,可在嘴里囫囵一圈,又被纪潼咬咬牙咽了下去。
“好。”他说。
闻言纪闻拳头一松,他抬手揉了揉纪潼的后颈,又身体前倾,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了碰纪潼的额头。
谢天谢地,如果纪潼这次不答应,他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体检的时间安排在下午四点,但纪潼的身体却没有坚持到那个时候。
早知道,他昨天不应该和纪闻吵的,这样,他们就可以多呆一些时间了。
最开始只是浑身发冷,纪潼还以为是空调温度太低了,他窝在被子里,抖着声音让纪闻把空调调高一点。
温度低?
纪闻看了一眼外面高挂的太阳,这个天气,再加上房间的空调,怎么也不会到冷程度。
“除了冷,还有哪里难受?”纪闻一边依言将空调温度调高,一边到纪潼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
纪闻:“......”
他把手换了个方向,又再次试探纪潼额头的温度。
“纪潼,你在发烧。”纪闻并没有因为确定了症状就放松下来,反而神情更紧绷了。
纪潼无奈笑道:“是吗?我都......没感觉到,就是......”纪潼吁了口气,断断续续地把没说完的话补充完整:“我,就是......冷。”
“潼潼?”
“......”
可喜可贺,纪潼这次没有被强制关机,他还是能听到纪闻叫他的声音,就是好像全身了力气都被人抽走了。
逐渐的,他只能听到自己狂跳的心跳声,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会心悸而亡。
死亡吗?当一个人无限接近这个瞬间时,大脑会最早做出感知。
怪不得。
怪不得,这几天明明一切都在往前走,可他却开始留恋,留恋这里糟糕的一切,心里也总是涌出一阵阵心悸来。
就像他小心翼翼的过河时,那里洪水滂沱,所以他踏上一旁边的一座桥,但是等他踏上去了,他才发现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桥,其实是用一根木竹搭的,老旧的小桥。
他走的战战兢兢,总觉得下一秒就会踩空,因此心里总也没有落到实处。
可是现在,心落了,他也没法开心起来。
他看着纪闻去下按呼叫铃声,又看着他急忙的转过身来安抚自己。
这个时候,纪潼想说自己没事,可争先恐后的疼让张了张口,却又说不出话来。
吼间有一股腥甜快要涌出,纪潼往下咽了咽,又想着故作轻松的笑一笑。
也没笑出来。
他顿时有些泄气。
“哥......”他最后还是叫了他一声,即使声音抖得不让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纪潼也想安慰他哥的,却没想到仅仅这一声,就让他所有的忍耐如同被打开的闸门,那快要喷涌的铁锈味任他怎么捂都捂不住。
血丝透过指缝,洇进洁白如雪的棉被,一阵,两阵眩晕直冲脑门,纪潼忍无可忍地蜷缩起身体,胸口,心脏,腹部,他已经分不清是那里疼。
他看见他哥眼里的猩红,双手把他的血擦了又擦。
然而,无济于事。
他想说句不要哭,哥,我会没事的。但是他用尽全力也没能咽下血沫,那些画便也全被堵在了嗓子里,无法言说。
纪潼只觉得很难过,心里是抽丝剥茧般的遗憾与不舍,他浑身发抖,眼皮越来越重,耳边是脚步声,谈话声交织,纪潼知道纪闻要放开他了。
于是他极轻的拽了下纪闻的衣角,或者说是碰。
纪闻察觉到他有话要说,立马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凑近他。
“潼潼,怎么了?”纪闻的声音又低又哑,语气却是温柔的。
纪潼费力的握住他的手,嘴唇翕动几下。
他说对不起。
纪闻全身一僵,眼神剧烈颤抖。
对不起,我真的努力了。
纪闻,医生,所有人都在努力的拖着他往前走,即使他走的不稳当,可他真的努力了,努力生活,努力配合治疗。
为什么所有的都在变好了,明明都在变好了,他却突然走不动了?
不应该啊,他真的真的,努力了。
纪潼大脑昏昏沉沉间,突然闪过一句话。
人生若只如初见。
那该多好啊。
——
在那个年代,他们那边的福利院条件谈不上有多好,顶天了也只是避免了他们整日风餐露宿,衣不蔽体,加之那个福利院的院长只是供着福利院的名头在吞钱,所以很多孩子有时候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除了有个睡觉地方外,他们的生活和街头乞丐也差不了多少。
只要有投资商一来,一群大的,半大的孩子就得去装好卖笑,可最后那些资助贫困儿童的钱,实际到他们嘴里的怕是连百分之一都没有。
并且也很少有人来他们福利院领养孩子,太瘦太小了,有的还带了病,大家都害怕养不活。
但那个月却出奇的先后来了三对领养孩子的,纪闻他们家就是其中之一。
时至今日,他仍然记得那天。
早上刚下完了雪,现在的阳光轻柔,碧空如洗。
墙角有褪色的涂鸦,墙皮陈旧掉层,一旁的常青树枝桠青葱阴翳。
冬日的阳光和煦温,从细碎的叶隙间穿过,地上树影斑驳,像是织开了一张巨大的,墨绿色的网。
小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黑色棒球帽遮住了眉眼。
“你好。”他打量着树荫下瘦小的小孩,在对方睁着大眼睛无措地望向他时,小男生的声音很稚嫩,却又带着莫名的坚定。
“你......跟我回家吧。”
年轻的夫妻依偎着椅在爬满绿藤的秋千架上,阳光穿透他们的眉眼,噙着笑的嘴唇,温柔又和平。
你跟我回家吧。
好啊。
纪潼想,他想回家,也想爸爸妈妈了。
......
他知道,所有的脱离自身规则的自由都会付出相应的代价,但是没想到自己的代价竟然来得这么快。
下午两点,属于某一间病房里的呼叫铃打破了这份属于中午的宁静。
纪潼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后,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嘴唇发紫,医生紧急给他按上了氧气罩。
“病人血压暴跌,血氧极低......"
“......”
“建立双通路!准备抢救药!”
“......”
“......”
“呼吸微弱,血氧持续下降!”
——
在进行长达四个小时的急救后,纪潼被从原先的病房转移到了重症监护室。
纪闻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那个平安符不见了,他把整个病房都找了一遍就是找不到,过了一会又猛然想起来,好像在他身上,他还在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了被他收起来的那片叶子。
经过几个星期的搁置,叶子已近蔫了,枯黄的边缘无比脆弱,只要他一用力就会轻易地碎掉。
曾经生机盎然的生命力被彻底耗尽,他也试过把他做成样本,但他笨手笨脚,弄不好这些,最后只能把叶子夹在纸业至今,希望它能留得长一点。
可效果似乎不大。
纪闻有些想笑,他该笑吧?
毕竟上天似乎和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他们就像身陷囹圄的两个人,朝着一个方向横冲直撞的奔跑,兜兜转转了一圈,结果却告诉他:其实你回到了原地。
收拾完东西后,原本空旷的房间仿佛又大一一些,且静得害人。
纪闻就想:他明明最不喜欢宽大又寂静的地方,可是现在,他待的最多的,竟然也是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