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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语症.合照 陈竞死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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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决定将这个故事写出来,或许是在和宋扬告别的时候,或许是她擦干身上雨水坐在电脑前的时候。
不过,这都是无关紧要的,重要的是她该如何写下,或者说如何讲述故事。
故事主角的容貌需要做一点调整,但是要保持他那种干净纯粹的感觉,不然就不像陈竞了。
部分故事最好拆分到不同人物身上,避免故事中的细节自动结对成为坐标;再加上适度的虚构,降低故事中真实性的浓度,避免让故事中涉及的人物察觉,包括主人公。
故事的开端从何处起笔呢?
她想要一开始就揭示故事的结局,这的确有些冒险,但她决定这样做了。
作为一个事实讲述,而不是作为一个结局展示。
陈竞死在了小巷里,在阿尔及尔一个晴朗又普通的白天。
两周前刚过完他28岁的生日,一个月以后就要赴巴黎留学。
三天前刘云置身于只有她一人的战场——电脑桌前,举手投降,她卡文了。
四层的落地光轴书架成了一个堆放杂物的地方,她找了半天才找到那个熟悉的紫色香烟盒子,她抽出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喉咙微微发痒,浑像污迹斑驳灶台上悬挂着的一截子烂熏肉。
朋友圈每人贡献的生活碎片,在刘云心中构成了一个或真或假,或全面或片面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她发现了一个不和谐的碎片。
我们回来了!
配图是一张三人在海边的合照,由一只粗粝的手捏着,背景是益市的车站。
图片放大,再放大,三人依次被挪到手机屏幕的中间,刘云嘴边泛起苦涩的笑,笑着笑着她感到了一股湿气,从这间屋子的四面八方围剿过来,将她疲惫干燥的脸都打湿了。
照片有三张,是她负责冲洗的,三人各得一张,她的那张已经成了碎片。
对话框像是一间早已被搬空的屋子。
【刘云我回来了,有空见见吗?】
刘云好像看到一个留着刺猬头,露着一口白牙的少年又从门口探出头来,打趣地喊她,madame liu !
见面地点约在市中心的连锁咖啡店,红绿为主的复古装修,菱格花纹的地板,发着昏黄灯光的复古台灯。
真想给他们一个广泛意义上的好结局,但是故事人物成形的那一刻,一切已经注定了,即便是作为作者的她也没有能力干涉。
杯中的咖啡已经快见底了,宋扬没有迟到,是刘云来得太早了。任何的社交都是一场战争,无法避免,不如早日奔赴战场。
她抬眼望向咖啡店的玻璃门时,正好一个穿着大衣的男人推门进来,他的身形有些佝偻,带着一种寻觅不得的落寞。
刘云低下头,思绪又飞到她小说结局的构思上,还是he吧,这样至少不会被骂。
“刘云。”
一个沙哑的声音叫出了她的名字。
对面的椅子被拉开,在安静的咖啡馆发出突兀的摩擦声,和眼前这个男人坐在她面前一样突兀。
“不认识我了?”男人腼腆又有些窘迫地笑了笑,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
刘云这才将刚才出现在门口的男人和宋扬画上等号,他的脸上泛着细细的皱纹,右眼眶泛着乌青,脸上的笑像是一道更深的皱纹,在这张沧桑的脸上,让人难以分辨。
曾经被刘云羡慕的‘晒不黑’的白色皮肤,如今看起来没了那种让人羡慕的白净,像是一张揉搓过不知道多少遍的白纸,叫人觉得寡淡。
“嗯,没认出来。”
宋扬点了咖啡,便将手机放在了泛着油亮的桌板上。
一直到服务员端来咖啡之前,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在外人眼里看起来或许就像是一对被家人安排相亲,勉为其难坐在一起的男女。
宋扬脸上的乌青对于他来说当然不是什么好的体验,但是反而成了两人谈话间一个很好的开头。
刘云指了指自己的眼角,宋扬摸着自己乌青的眼眶笑了笑,又是那种窘迫地笑。
“春节前被抢劫了,挨了一拳。”宋扬垂下不再清透的双眸,像是由此又回忆起了事情发生的细枝末节。
或许是担心刘云不太理解,宋扬又补充说了一句:“我在萨洛坎的小镇开了一家中超,年前被抢劫了。”
越是在异国,中国人对传统的遵循就越发虔诚,过年前个个荷包都鼓囊囊地从当地中超购置过年的物品。因此中国人的荷包,就成了部分当地人购置‘年货’的渠道。
萨洛坎,刘云去过那里两次。
第一次是和当地司机一起去一家当地的机械工厂送支票,回来的路上,司机穆罕默德忽然说:“madame liu 那里埋葬的都是中国人。”
刘云朝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灰色的墓碑,沿着山坡在低矮的灌木中排列上去。
刘云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玩消消乐,她觉得那是司机哄骗他,或许那里面的确躺了一两个中国人,他就夸大其词说成都是中国人来换得她的惊讶。
直到陈竞也躺了进去。
她才有了实感,才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脚下的土地埋葬的是一段段海外华人的异国打工史。
沉默中一行人给陈竞做了简单的道别,就下了山,留他一个人在那里淋着雨。
上了车大家立即沟通起下午的工作,谁的事情急些要先用车,谁办什么事情又要翻译陪着。只有刘云一言不发地坐在后面,她睁大眼看着快速朝后闪过的陌生风景,小心控制着已经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
车上不知道谁喊了她一声刘云,好像打开了一道闸门,她顾不得车上人的目光,抱着头痛哭起来。
“madame liu,现在在做什么?”
“混日子,在网上写点低脂小黄文。”
曾经那种打趣胡扯的聊天方式又在两人之间重现,也是这时候刘云仿佛才真的确定眼前的人是宋扬,而不是一个坐错位置的陌生中年男人。
“我二楼房间的阳台正好能看见他。”
宋扬摆弄着手中的咖啡杯,就像一个被父母冷落在一边摆弄眼前玩具的小孩子。刘云哦了一声,端起自己的咖啡杯,里面已经空了。
两人的对话也像是谈尽了一样。
刘云从兜里掏出香烟,又放了回去。
“咱们出去抽吧。”
两人走到咖啡店外的垃圾桶旁,各点了一只。刘云还记得小时候和父母去公园坐在沙画的小摊上,她总是喜欢将所有颜色的沙倒在她给它们安排好的位置上,在一下拎起沙画,随着沙子落下,一幅画从中脱出。
现在她觉得香烟的白雾就像落下的沙粒,年轻宋扬的脸便从中显现出来,在北非太阳下永远笑着的一张脸。
“不知怎么的就开始抽了。”
宋扬一只手揣在大衣兜里,夹着香烟的手朝刘云扬了扬,他有些羞涩地舔了舔嘴,说着目光落到一个造型奇特的水池上。
从前三人在一起,只有宋扬是不抽烟的,他讨厌那种味道。第一次见到陈竞抽烟的时候,他觉得有些惊讶,他以为陈竞那种文质彬彬的人总该是和他一样讨厌这种东西的。
那天,宋扬和他那个被他概括为一天到晚瞎忙的老板从特莱姆森回来,路过大剧院项目便专门打了方向盘往大门里一转去找人闲聊。宋扬跟着聊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无聊,就去了办公室后面的自动贩卖机,打算买瓶汽水喝。
他站在贩卖机前,在身上摸了个遍也没找到硬币,他又不想拿纸币换一堆丁零当啷的硬币,实在犯难。
一只手伸了过来,在投币口内塞了一枚100的硬币。
“嚯!吓我一跳,躲在这里偷懒呢?谢了,改天还你啊。”
陈竞摆了摆手,又靠回到墙边,脚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安全帽。他仰着头轻轻地吐出白雾,经过头顶繁密枝叶阳光照下来,将烟雾照得和他身上的白衬衣一样白。
罐内的气体,从拉口争先恐后地冲出来,发出咔嚓一声。
陈竞偏过头看向靠在身边宋扬,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咂嘴声。
“收买你了。”
宋扬转头看向陈竞,他在他脸上第一次看到一种放松的感觉,一直以为他是那种很严肃很无趣的人。因此,在此之前宋扬和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
宋扬他借着对方的玩笑认真地说道:“两瓶可乐就想收买我?我一定告诉张经理,你上班时间溜号,让他罚你。除非……”
“除非?”
“除非再给我一瓶辣椒酱。”
上个月宋扬休假,陈竞托他给自己带了母亲寄的辣椒酱,当时陈竞出于感谢送了一罐给宋扬。当地的蔬菜品类稀少,宋扬和老板两个大老粗都是自己做饭,一个总是喜欢突发奇想,一个做得难以下咽,那瓶辣椒酱算是他的救命星,伴着米饭自己的胃也享受了几天好日子。
没几天就消灭完了,宋扬总惦记着,又怕开口让对方觉得好像帮他带了东西就有权力索要什么的。因此,半借着玩笑就说了出来。
“还剩半瓶,不介意的话我去给你拿。”
“算了,算了,开玩笑的。我没他们说得那么不要脸。”
人家母亲辛辛苦苦做了大老远托人带来,他怎么好意思。
陈竞弯腰抄地上的安全帽,走到一个充当垃圾桶的铁皮桶前将香烟熄灭扔了进去,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宋扬注意到他似乎常常做这个动作,好像上面有什么别人看不见的灰尘一样。
“走了。”
陈竞边说边戴上安全帽从他身边走了。
宋扬回到办公区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老板老郭浑圆的肚子先跨了出来,他满面红光的看样子是聊得酣畅淋漓。
老郭和张经理难舍难分地告别,宋扬早上了车伸着脖子望,这时候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陈竞递过来一个塑料袋包裹着的瓶子,他接过瓶子还没来得及开口,陈竞就跑开了。
红色的帽子像是一颗红色的弹球,弹跳着消失在了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