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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营 二椅子是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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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冷呀。
林星远长长地抿住一口热气。
她裹紧自己身上那可怜的薄薄一层粗麻褐衣,弯腰一躲,便灵活地藏身无边无尽的黑暗中,一路只有繁星当空,她绷紧身子,快速地往前奔跑,寒风吹得脸颊生疼,最终,连呼出的那一口热气都被冻成了寒冰。
她才终于找到了那个人。
“阿叔,阿叔,”她讲话中还带着明显的江南口音,只有刻意将舌头捋直,本地人才听得懂,“南直隶苏州府城北湖畔,林家院!阿叔,烦你一定要帮我带到!这是信。”
“哎呦又是你啊,你家老爷啰唆,这信……”那老汉藏在一个土坡的后面,想来这一趟奔波也是颇为减人,他瘦得连脸颊都凹进去了。
林星远知道这“啰嗦”指的是什么,风一吹,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去找我姐姐,我姐姐叫林月皎,她才是我家主事的,她一定会给你一份好盘缠!”
“这……”老汉面露为难,正当战时,本来这送信就是冒着杀头的风险,为的,不就是那一份好收成嘛。
可是眼见眼前的小男儿比自家小儿大不了几岁,就在这离家千里的地方受这份苦楚,这天寒地冻的,小脸上满是冻疮,老汉心生不忍,还是伸出手去把那厚厚的一沓信接了过去。
林星远立马笑了,她激动地朝老汉一拱手。
老汉摆摆手,又从自己怀里掏出几封信,正举起来,想趁着微弱的星光看得更清楚点,林星远就眼尖地叫道,“就这封!这是我姐姐的字!”
她抬手便从中拿抽出一封,定睛一看,那信封上正是自己无比熟悉的娟娟细笔,林星远欢喜至极,将信如珍如宝捂在自己胸口。
那老汉露出了无声的笑容,“你说你姐是你家主事的,是有点像。我都快走出城门了,她骑了个马才追上我,她千恩万谢,说幸好您是走了东门,她算是赌对了。她说她知道消息的时候还没有回府,来不得取钱,只能把从集市上买的粮食给我了,对,她随身的玉镯都扯给我了。这信,就是她给我的。哎,我这一路上就在想,她哪来时间写这么长的信。”
“我姐姐心细着呢,这信,肯定是她早早就写好,一直随身带着的。”
“原来如此,”老汉叹道,“你们江南确实养人,连小女娃都细白红口的。”
“是啊,”林星远一个劲地点头,“我姐姐,从小就出落得标志。”
“好了好了,”眼瞅着这小孩还跟自己闲话上了,老汉赶紧又往土堆里藏了藏,“你快走吧,别被人发现了。”
“嗯,劳烦你等会儿再走,军中还有两人,也想送信。等到三更之后,等我回去了,他们才会出来。”
黑黝的面孔一愣,老汉一向只做熟人的生意。
“你放心!”林星远轻声地说,“我细观他们许久,没有坏心眼的。而且他们与我,与你常去的地方都在同一条线上,绝不会让你平添绕路。”
“你怎知我要去的是哪条线上?”老汉心里一惊,他只是看起来粗糙,但实际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绝未跟任何人说过他要去的地方。
林星远眨眨眼,“放心,我也没有坏心眼,我猜的。”
说完她就往后退了几步,像个机灵的小豹子藏入黑夜里,只有一双明亮皎洁的大眼睛在望着老汉,“拜托阿叔了,拜托帮我把信送到,告诉我姐姐和我娘,还有我爹,我一切都好,我一定会活着回去!”
老汉点点头,又将瘦弱不堪的身子藏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林星远脚步难得如此轻快,仿佛她走的不是冷冷荒漠,而是家中那熟悉的青石水路,吹向她的,不是这深夜的寒风,而是混合着胭脂水粉的徐徐春风。
她来这儿,已经快大半年时间了。
永宁十九年,也就是去年,西北突然乱了,有人说那是北方的龙真族在作怪,有人说那是平西王骑下的叛徒,也有人说,那是前朝留下的余孽。
总之,在遥远的苏州府,没有人以为那场骚乱与他们有关,直到一纸征军的告示出现在苏州府衙。
这时候,苏州府也乱了。
林家也在军册上,刚满十四岁的林星远,不得不拜别家人,远上边疆。
尚未到甘州,与她同行的被征来的民兵,就死了小一半。
实在是太冷了,这些从南方来的人,毕生都未曾感受过这灭骨的寒冷,再加上军里纪律森严,像他们这种等级最低的民兵,只能步行,一天能果腹一顿已属万分庆幸,饥寒交迫之间,民兵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
好不容易走到了甘州卫,他们匆匆忙忙赶去操练,从未拎过刀枪的他们,从日出练至深夜,又有小半死在了这里。
第一次临敌,他们被安排冲在了最前头,战场之上情势本就瞬息万变,可他们连是敌是我都分不清楚,恐慌之下只知道抬枪戳人,或者跟着人忙乱地跑,于是,那些从苏州府招来的民兵,又有一大半死在了第一次的战场上。
至此,仅剩不到十分之一。
像林星远这样能活到今天的,已属于天赋异禀。
但是前方——她重重地呼出一口寒气,甘州卫营就近在眼前,她望着黑夜里那看似庞大庄严的嘹台,无心多想,趴下身子,她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狗洞,她钻了进去,然而——
“什么人?”一句短暂又轻声的厉喝。
居然有人?林星远快速地退了出来,手脚并用,她爬起来便随便找个方向外逃去,然而身后的人比她还快,那人朝自己腿弯猛地一击,她便整个人跪了下去。
那人冲上前来,用膝盖顶住林星远的脖子,这才压制住了林星远的一切动作,“还不死心?”
是个男声,很年轻,京城口音。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呼吸声,急促得很,就在自己的脑袋上方。
她立马求饶道,“将军,两位将军,我只是晚上出去撒泡尿,求将军饶命!”
“小点声!”那人声音一直很轻。
“你也是偷跑出来的。”林星远脸朝下,被压得死死的,所以根本看不清男子的长相,她只知这人绝对也不光明磊落,否则他们早该喊人过来了。
夜里私出军营是重罪,他也不敢被人发现。
“倒是挺机灵嘛。”那人似乎笑了一声。
“兄弟,”林星远换了个称呼,好商好量道,“你放开我,我也绝对不会看你二位容貌,咱们就当今晚没碰见过,各走各路,如何?”
“这条路还有多少人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林星远正暗自思度间,突然传来了三声响亮的号角声,那人动作明显一僵,旁边的人呼吸更重了些,似乎呼声欲说什么。
他们不知道这个号角是什么,他们居然不是军里的人!
林星远慢慢地说,“三更了,马上会有巡逻的卫队出来,这位兄弟,你要是再不放开我,你们和我,都难逃一死。”
果然,不远处立马传来了火把的光亮,三个人同时都听到了有列队的脚步声。
林星远顿觉脖子一松,她没有抬头,而是直接换个方向,想要重新爬回狗洞,然后那人却直接拎着她的脖子将她放平,另一人的气息忽近,林星远下意识地抿气,呼吸之间,她的眼睛已经被一团黑布罩住。
“这么小。”在旁边的那个人发出了一声惊叹。
“小点声。”男子警告道。
趁着他俩说话分神,林星远立刻一拳头击向男子的腹部,同时一脚踢向旁边,毫无章法但甚是有用,从小她最擅长这招出其不意。
果然她听见了两声浅哼,禁锢住自己的力量松开了些,林星远趁机冲向了狗洞——那熟悉的顿挫有致的脚步声转个弯,似乎离他们越来越近了——脚脖又被拉住——
林星远吓他们,“卫队真的要来了!”——
脚脖一松,林星远顿时逃得无影无踪。
“算了,穷寇莫追。”男人叫住了还在往前冲的同伴,他冷静地在抬头中查看了一圈四周,哪里有什么卫队?
脚步声来自军营里面,只不过他们刚刚都趴在地上,所以听得格外真切;
军营最高处,熊熊火把已然新旧交换。
被骗了,男子这才意识到。
“爷?那我们还要不要……”
“继续,那个狗洞在哪?我怎么看不见了。”
“这儿!”两个人在黑暗中找了一会才找到那个隐蔽的小洞,想起刚刚那个小兵被蒙着眼睛,还能一溜烟钻进去,男人的脸色越发冷峻。
另一个人是从小跟随他的,倒也不怎么怕他,轻笑道,“爷哪里是钻狗洞的人,真是委屈爷了。”
“有什么钻不得的……闭嘴。”两个人也脚步飞快钻入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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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远听到了熟悉的震天呼噜声,知道自己很快就到了。
她的位置最靠窗边,那是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换来的好位置,只要从破窗里翻过去,她就能回到自己的被窝,二盛应该还为自己留了点空地。
然而,她还挂念着另外两个也想往家送信的人,那个狗洞是她发现的,她必须得告诉他们,这条路绝不能再走了。
可是夜里在营里行走,万一被抓住——
恐惧让她犹豫了片刻,又一阵寒风吹来,她咬着牙哆哆嗦嗦的,还是决定再闯一次。
邢巧福离她睡铺有十来个人左右,但他粗手粗脚,让他夜里去通知另一个人恐怕会出事,所以她迅速地跳入窗内,在震天的呼噜声中,踩着床缝的边缘落下,悄悄挪到他的床头,为了不吓到他,她还特意敲了敲他的头顶,才轻声说,“有危险,莫出去,继续睡。”
饶是这样,巧福都被吓得够呛,他险得直接叫出声来,是星远紧紧地捂住他的嘴巴,才没有惊醒旁边的人。
另一个人叫高敏之,和星远是同乡,同在三旗,但在二通铺,要穿过半个军营才能找到他。
星远不敢耽搁,毕竟三更声已响,她怕高敏之已经动身了。于是赶忙又重新跳出了窗外。
哪知刚一落地,她就被一双大手狠狠钳住。
怎么又是那个人?!她虽未见其人,但已然闻到了那人身上淡淡的熏香。
那人把她翻过来,看见她的脸时也是一怔,小厮在一旁说道,“怎么又是这个小兵?”
小厮上手拖住了她,将她从带离窗边,三个人顺势躲进了离这里最近的地方——
一个臭烘烘的茅房。
刚被蒙住眼拖进去,星远已心生不妙,因为她听见了一个呼哧带喘的声音,分明来自于她那个同乡。
“呜呜呜呜呜!”林敏之应当是被捂住了嘴。
都捂住嘴了还闹出这样的动静作什么?星远死死地低着头。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在军营里跑来跑去做什么?”男子问她。
“爷,两位爷,我只是出来方便一下的。”
“哦,那刚刚在营外,是没方便完吗?”
“没有,我身体不好,夜里经常这样。”
“你身体不好?我看你打我的那一拳,倒是威猛得很呀。”男子幽幽地说。
林星远跪在地上,想不通这两个人究竟是来这做什么的。不像是敌军,如果是敌军,进入到军营肯定是为了刺探军密,绝不可能抓住自己这样一个小喽啰不放。
“您二位究竟想要些什么,小的一定知无不言,只求您二位放过小的。”林星远磕得头都疼了,还刻意装出了一点哭腔,看起来整个人即将崩溃。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狗剩。”
“林星远救我!呜呜呜!星,星远救我!”林敏之恰在这时出声。
“……”
如果星远有一把刀,此时第一件事,肯定是一刀捅死林敏之这个蠢货!
砰得一声!
应当是那个小厮出手了,只听到林敏之哼了一声便再也没了动静。
茅房里,男子高高在上的声音显得有几分戏谑,“到底叫什么名字?”
“林,林星远。”星远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回。
“那狗洞,是谁挖的?”
“小的不知道,小的只是偶然间听别人说起了这个狗洞。”
“听谁说的?”
“我不认识!大家平日里都在一起操练,我是刚来的小兵,我并不认识那么多人。”
“并不认识那么多人,呵,倒是个好由头。”男子的声音忽然严厉了些,显然是在吩咐另一人,“躺在地上那个,手跺了!”
“别,别,爷!”星远急道,“那,那狗洞,是我有一日休息的时候发现的,我只告诉了两个人。”
“除了这个狗洞外,你是否还发现了其它通道?”
星远极快速地回道:“未曾。”
“可不要撒谎。”
“未曾撒谎。”
“发现了狗洞,为何不报军上?”
星远跪在地上,带着哭腔,“我本是南方人,去年才来的甘州,我,我太想家了!可是我不能回去,我回不去,唯一的念想就是能寄点书信回去。我知晓战时私通信件是杀头的罪过,所以我只敢在夜里悄悄地出去。”
一直下手很重的小厮突然在旁发出了一声叹息。
星远情真意切地求道:“求求您二位,放过我们吧。我们只是思家心切,我们绝不敢作出任何谋逆之事。”
“爷,咱……”
四下突然安静了片刻,星远静静地聆听着,她知道上头的两位正在商议些什么,而她今夜的命运便看这一刻了。
忽然脚步声响起,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那轻轻的脚步声随之离自己越来越远,星远猛地坐了起来。
缚在她身后的绳子其实已经被她解了大半,是她刚刚跪在地上悄悄解的。
等双手终获自由时,她飞快地扯下眼罩,果然那两个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林敏之那个孬种跪倒在地上,眼睛和嘴都被堵得死死的。
砰!
星远狠狠朝他肚子砸了一拳,他旋即痛得叫出声来——
这是醒了。
顺手解开了他手后的绳子,星远冷冰冰地留下一句,“不用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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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个狗洞里再次钻出的时候,性情直接的小厮还在叹息,“那小孩真可怜,这么小就离家千里。”
“可怜?”
“是啊,爷,您是主子,而我们这些奴才,也是自小就离家来您身边伺候,”小厮看起来也不像个奴才,没大没小地说,“您不知道我们过得有多苦。”
“你总是容易被表象迷惑,那人没说实话,你一点没看出来。”
“什么?”
“我威胁她一步,她就假意后退一步,多的什么都不肯说,分明就是藏着掖着。”
“您的意思说,可能不止这一个通道?”
“绝对不止,甘州卫早已经千疮百孔。”
“敢骗人,”这时候两个人已经远离了卫营,那小厮倒是快意恩仇,立马想要回头,“撕了那小孩的嘴!”
“莽撞东西,”主子呵斥了声,小厮立刻低下了头,“那小孩机灵得很,今夜被我们抓到了两次,她决计不敢出来了,而且她以后绝对会藏一些防身的东西,下次再遇见她,你也得谨慎一点,否则吃亏的一定是你。”
“是!”小厮恭敬,但还是有些瑟瑟不平,“爷,您都看出来了,为何刚刚我们要走,”他脑子一动,突然想起了一些荒唐的传闻,“爷,您不会是……”
“是什么?”
那小厮抿了抿嘴才说,“不,不会是看上那小子了吧?”小厮扯着嗓子斗胆进言,活脱脱太监,“爷,您可千万不能呀!您本就不受宠,二椅子是受人唾弃的下三滥玩意!”
深夜寒霜,主子素净的脸上浮上一层层鲜红的愠怒,“那不是什么小子,那是个女的,你真是个纯瞎子!”
“啊,什么?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