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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晏漫随 “不是交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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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远岫那封邮件像块沉铁落进了许浮生的世界，水面只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许浮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往日忧郁的眉宇更凝一层冰霜。他微微垂着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沉入深海的死寂。
郭澈隔三差五就回头瞟一眼，伸着脖子望着趴在桌子上的许浮生。当年宋远突然出国的事情，至今仍是横在他心头上的一道坎。郭澈看得出许浮生心里已经有退学的念想，要不是他妈许诺还在，许浮生早就收拾收拾不来了。
“别看了，你看了他一天，他在桌子上趴了一天。”晏漫随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许浮生身上。“毕竟是昔日挚友，说走就走，说出现就出现，换谁都扛不住。”
郭澈重重叹了口气，后背往晏漫随的桌沿一靠，椅子腿蹭出细碎的声响。“总不能由着他这样吧？就这么闷着？”话刚落，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疼痛，他吃痛的揉着后脑勺被击中的地方。低头一看，桌上多了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不用猜，除了林溪然，没人下手这么精准这么狠。
他展开纸条，娟秀的字迹透着急意：“昨晚不是跟许浮生逃课去了吗？没玩尽兴？他今天跟个活死人似的趴一天，到底咋了？”
下课铃一响，老师刚踏出教室门，晏漫随、郭澈和林溪然就快步走到外面走廊里。天色渐沉，秋初的晚风卷着枯叶擦过墙面，带着几分沁骨的凉。
“我靠！难怪他跟没魂儿似的，宋远岫找他了？！”林溪然的声音猛地拔高，指尖攥得发白，清秀的眸子里瞬间翻涌着怒火。
“嘘！小声点！”郭澈慌忙捂住她的嘴，额头抵着门框偷瞄了一眼教室，见刘希又去惹许浮生，许浮生连看都没看刘希一眼。他回过头声音压得又急又轻，“他哪是睡觉啊，睡一天保持一个姿势？”
“他在逃避。”晏漫随靠在栏杆上，垂眸看着楼下往来的人群，语气平静却精准。“许浮生应该是接受不了的现实选择自我封闭。这种人就像寄居蟹一样会把自己裹起来，躲到壳里，等风波过去。”晏漫随多少读过心理学的书，一眼看便看穿了许浮生的伪装。
林溪然咬着下唇，眼底的怒火掺着心疼。当年的事她多少知道一些，看着许浮生这副浑浑噩噩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气：“那个宋远岫真够恶心的！要断就断得干干净净，现在又回来，不是故意恶心人是什么？”
郭澈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无奈：“阿生对他很好啊，当初两人形影不离，虽然说是逃课什么的，但是阿生看着应该是高兴的，现在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人一时都没了话，走廊里的风更冷了几分。
晏漫随看着两人无措的样子，缓缓开口：“要不，你们试着跟他沟通沟通？说说话总比一个人憋着强。”
林溪然立刻摇头，指尖挠了挠脸颊：“我不行，我嘴直，怕聊着聊着就忍不住骂宋远岫，反而刺激到他。”她性子直来直去，最见不得这种委屈，真聊起来，指不定会说出什么伤人的话。
晏漫随看向郭澈，郭澈瞬间缩了缩脖子，连忙摆手：“我也不中用啊！我嘴笨，刚开口他可能就让我滚了。”被许浮生“怼”过几次，他早摸清了，这人发脾气时，谁靠近都没好脸色。
两人齐齐摇头，晏漫随无奈地叹了口气：“行，那我去。我跟他聊聊。”
晚三自习上课前，许浮生背起书包，前脚刚迈出教室后脚便被晏漫随叫住了。
“许浮生，能聊聊吗？”
走廊里人声嘈杂，下课的喧闹声还未散去。昏黄的路灯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烧烤摊飘来浓郁的肉香和啤酒味，人们的谈笑声混着烟火气，看似喧闹，却透着几分人间的鲜活。
许浮生把包往旁边的马扎上一放，顺势坐下，抬眼看向晏漫随，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疏离：“说吧，聊什么。”
“你晚三逃课就是出来吃这个？”晏漫随皱着眉，目光扫过桌上油腻的竹签，语气里带着担忧，“这地方卫生条件太差了，吃坏肚子怎么办？”
在他看来是关心，到了许浮生耳中，却变了味。
“市里来的就是金贵。”许浮生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抬眼扫了晏漫随一眼，“嫌不干净你就看着，又没让你吃。我一天没吃饭，出来填填肚子，还要遭你说教？你不是要聊吗？就聊这个？”
晏漫随摇了摇头。“是昨天的事，郭澈他们都挺担心你的。”晏漫随还没说完，许浮生就猛地打断了他。
“不用你操心。”他的声音冷了几分，眼神里透着抗拒，“跟你没关系的事，别瞎掺和。”
“我不是瞎掺和。”晏漫随没想到自己一提宋远岫，他反应这么大，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你要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我可以听。或者，我给你讲讲我的事？”
许浮生抬眸看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是被迫转来清育二中的，不是因为压力大。”晏漫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平静的穿透力。
他有写日记的习惯，那几年和家里关系闹得僵，总觉得日记是最安全的角落。他笃定没人会进他的房间，便把日记本摊在桌上，偏偏漏了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晏初。
那天回到家，屋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就看见晏初坐在书桌前，手里正翻着他的日记本。
晏初抬头，脸上挂着戏谑的笑，眼神却淬着冷：“晏漫随，原来你喜欢男人啊？真够恶心的。”
晏漫随心头一紧，他知道晏初向来看他不顺眼，这日记本一旦被泄露，后果不堪设想。他强压着心底的波澜，缓步走过去，语气平静：“晏初，乱翻别人东西是没教养的表现，唐依怡没教你吗？”
两人眉眼有几分相似，此刻的神情却截然不同。
晏初划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学校贴吧的在线人数，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我的傻哥哥，你知道咱们学校贴吧一天有多少人在线吗？一万多人呢。人传人，够你身败名裂的了。”
他把编辑好的日记内容递到晏漫随面前，手指悬在“发表”按钮上，笑得得意：“我倒想看看你那时会怎么样”
晏初就想看他慌张失措的样子，可晏漫随偏偏不遂他愿。
“发吧。”他垂眸，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哥哥正好缺个男朋友。”
晏初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显然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恼羞成怒之下，指尖狠狠一点“发表”。
当天，那条帖子就爆了。
一楼：我去！临市三中的晏学霸喜欢男人？这口味也太猎奇了吧！
二楼回复一楼：害，上帝总不能给人开全窗吧？喜欢男人，够他喝一壶的了。［捂脸］
……
一百零四楼：谁会跟他玩啊？［哭笑］人家把他当朋友，他却想谈恋爱，别逗了。
……
二百六十五楼：真恶心，临市三中出了这么个奇葩，也是服了。
……
评论区全是谩骂，污言秽语像潮水般涌来。晏漫随不得不把贴吧删了，刚操作完，好友周洋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你喜欢男人？”
“嗯。”
“帖子你看了吧，全是骂你的。”
“看了。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
他嘴上说着无所谓，心里却清楚，现实远没有他想象的宽容。本以为现在社会的包容度会高一些，却没想到，恶意来得这么汹涌。
下课时间，高二一班的后门永远挤着看热闹的人，那些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人身上。好在班里的同学大多通透，眼界高，境界也高。虽不全然理解，却也懂得尊重，不会随意议论。
可纸包不住火，事情很快传到了班主任陈何耳朵里。
晏漫随走进办公室时，陈何正坐在座椅上翻着手机，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老师，您找我？”
陈何把手机往桌上一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晏漫随，老师找你，是想问问贴吧的事。学校不反对学生玩贴吧，但这件事影响太恶劣了，严重违反了校纪。”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晏漫随，语气带着一丝期盼：“这条帖子，不是你发的吧？”
晏漫随轻轻摇头。
陈何松了口气，他实在不愿相信，自己一向看重的学生喜欢同性。“那就好。如果不是你发的，这应该就是场误会。”
“不是误会。”晏漫随抬眸，眼神平静却坚定，“我喜欢的，确实是同性。”
陈何彻底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一向从容骄傲的学生，好半天没说出话来。良久，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你知道这件事会毁了你的名声吗？会影响你的前途，会被人指指点点的。”
他盯着晏漫随的眼睛，只要对方露出一丝一毫的犹豫或后悔，他就立刻出面帮忙周旋。
可晏漫随脸上只有淡淡的表情，那抹无所谓的神情，像一层坚硬的壳，把所有脆弱都藏了起来。
当晚回到家，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晏漫随！你还要不要点脸了？！”晏修坐在沙发上，声音像炸雷般在客厅炸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神里满是怒火，“喜欢男人？你脑子是不是有病？！这个学你还想不想上了？以后怎么见人？！”
“上。”晏漫随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上不上学和性取向没关系。”
“没关系？”晏修猛地站起来，逼近他，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当初你出生的时候我就应该把你掐死！你不怕别人议论，我怕！你弟弟晏初呢？他要是被人知道有个同性恋的哥哥，以后怎么在学校与人相处？！他的脸往哪搁？！”
他不知道，这场风波，本就是晏初挑起来的。
唐依怡连忙拉着晏修的胳膊，轻声安抚：“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一时糊涂罢了，别气坏了自己。”
见晏修情绪稍缓，她拉着晏漫随进了卧室，握着他的手，语气温和：“漫随，阿姨不明白你为什么喜欢同性，但阿姨尊重你。你爸也是一时气急，说了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晏漫随轻轻抽回手，指尖冰凉：“您不用担心我，我心里有数。”
他转身走出卧室，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反手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像一道枷锁，把他与外面的世界隔开。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膝盖抵着心口，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喉咙。
他以为自己足够强大，以为自己能扛住所有恶意。可当那些议论、那些目光、家人的愤怒和辱骂铺天盖地涌来，他才发现，再坚硬的壳，也有裂开的一刻。
原来再从容的人，也会在深夜里，撑不住那一瞬间的脆弱。
窗外的月光皎洁，透过白纱窗帘照在晏漫随蜷缩的身体上。
晏漫随一夜未眠，他靠着床蜷着腿坐在床的侧边。门口传来敲门声，因为吃了药他没力气去开门。“漫随，你爸给你请了几周的假，说让你在家好好想想。”唐依怡见屋内没有动静，便不放心地推门进来，当看见晏漫随坐在地上，旁边还有个不知是什么药的药瓶时，她的脸色瞬间白了。
“漫随！漫随！”唐依怡摇晃着昏沉的晏漫随，她不认识那是什么药，但昨天发生的事，让她不得不往任何坏处去想。
晏漫随睁开眼，便看见眼前的人满眼惊慌。“是安眠药。”他声音沙哑，语气却很平静，“我睡不着，不是想不开吞药。”
昨晚，晏漫随收到了周洋的信息。
“睡了吗？”
“没有。”
“我想和你说一些事情。”
“嗯。”
“我们以后还是别联系了，你这个事情影响真的很大。”
剩下的信息，晏漫随没有勇气再看下去。他没办法接受现实，也不想接受现实。他恨周洋，恨所有背弃他的人。
晏漫随讲完，看着许浮生，眼里有看不透的情绪，似是心疼，又似是无感。过了半晌，他才淡淡开口：“你其实不用对我这么交底。”
晏漫随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交底，这不算什么秘密。”
许浮生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着串。两人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彼此，给对方留足了体面与余地。
周三上午许浮生在桌子上睡觉。
周三下午许浮生逃课了。
周四许浮生没来。
周五依旧没来。
郭澈在放学最后一节课坐不住了，他回头看了林溪然一眼。“溪然姐，去不去找阿生。”俩人一拍即合，顺着许浮生的老路子来到快被翻烂的围墙，见晏漫随靠在墙边玩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