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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暑假1 荆楚大地 ...

  •   柏知宪现在再回想起那段兼职时光,想起大学时的自己,想起做地偶的契机,那时他们三个人都太年轻,太中二了。

      单凭着满腔热情和无用的热爱就什么都敢去做,他无法理解和共情当时的自己。

      既然命运给了他机会让他再来一次,回到这个一切还未尘埃落定的夏天,他就得倾尽全力改写遗憾。

      可具体该怎么做呢?他摸不着头脑,这时候已经和李翊安说好了,从川西旅游回来就去幻梦新天地排练,现在毁约,他恐怕又得大闹上一场,说什么也会把自己拉上台。

      骑士与王子,现在想想柏知宪能起一身鸡皮疙瘩,这设定到底哪来的,当年排的时候也没想到舞台呈现出来能是这种效果啊,要不他引导着李翊安换个方向?

      两人的恋爱也是在那之后才开始的,他现在还有机会把这段感情扼杀在摇篮中。李翊安的性格、家庭差异还有母亲的不理解……他无法再承受一次了。

      柏知宪在月湖绿地的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当年的事,从2027年回到2018,这事就够让他消化上一阵了,没有心思去策划再来一次该怎么避免过去的苦痛。

      迷迷糊糊地看了个舞台视频,就回到了过去?!

      柏知宪忽然想起:不对!自己是看了那个视频才回到现在,可他现在想着放弃这个舞台,那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要是自己没能改变过去,或者生活更糟了,那岂不是连回去的机会都没有了?

      柏知宪陷入了彷徨之中......

      先不管这些了!变不变的都再说,他必须先回趟武汉,见了妈妈和妹妹再说。

      他拿起手机,订了个明天中午的航班,没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往事,睡了过去。

      飞机落地武汉,热浪扑面而来,疫情后,柏知宪只回来过三次,都是在冬天,每一次妹妹不让他进家门,连见他一面都不肯,他都是只待上一两天就回去了。

      夏天的武汉......柏知宪都快忘记是什么样子了。

      一下飞机,柏知宪的手机弹出十多条微信提示信息,全是李翊安,要是从前的他,肯定会在看到消息的一瞬间就回复的,但是柏知宪现在一心想着回家,他拿到行李后飞快地跑到网约车停车点,上车后,才点开聊天框。

      【助教你去哪里了?】

      这一条信息发送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多,估计李翊安刚起床就发来了。下一条隔了十多分钟,大概是看到柏知宪的行李都没了,意识到他已经不在上海了。

      【你回家了吗?】
      【这么快就走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是今天走?你怎么都不叫我?】
      【为什么不回信息?】
      【炸弹.jpg】

      ......

      柏知宪一一回复,他走那会李翊安睡得正香,也不知道昨晚刷抖音到几点,按李翊安那起床气,就算柏知宪告诉他,他也怕只会把柏知宪一脚踹走。

      车子驶入老城区,路边的梧桐枝叶蓊郁,在烈日下投出绿荫,光影透过车窗,在柏知宪脸上明明灭灭。

      街道不宽,两旁是些上了年岁的低矮楼房,底层开着五金店、理发店、热气腾腾的热干面摊,晾衣杆从阳台伸出来,挂满了飘扬的衣物。

      网约车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小区不大,几栋六层高的红砖楼,墙面爬满了茂盛的爬山虎。院子里有老人在树荫下摇着蒲扇下棋,孩童追跑打闹,自行车棚里停得满满当当。

      柏知宪提着简单的行李,脚步迟滞地走进最里面那栋楼。楼道昏暗,他一步步走上三楼,停在熟悉的深绿色铁门前。

      他抬起手,手掌在触到门板前,不受控地颤抖了一下。

      上一世,这道门后,再也没有母亲等候的身影。

      最后一次在这里,是争吵,是母亲失望通红的眼眶,是他摔门而去时决绝的背影。

      再后来,是隔着手机屏幕的焦急、无助、漫长的失联,以及最终隔着屏幕传来的死讯。

      不再犹豫,他敲响了门。

      “咚、咚、咚。”

      “来了!”门内传来声音。

      是母亲的声音。

      “吱呀——”门开了。

      卫月娥站在门里。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碎花短袖衫,下面是深色长裤。她手里还拿着一把湿漉漉的青菜,水珠正顺着叶尖往下滴。

      “…知宪?”她迟疑地叫了一声,卫月娥没想到柏知宪会在这时候回来,他没告诉妈妈具体时间,“你……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昨天光打了电话,没说今天就要回家呀?”话没说完,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声音放轻放柔,“出什么事了?啊?跟妈说。”

      没有责备他突然归来,没有追问原因,第一反应是“出什么事了”。这就是他的妈妈。永远先担心他是不是受了委屈,是不是遇到了难处。

      柏知宪的视线在接触到母亲面容的刹那,就彻底模糊了。滚烫的液体瞬间决堤,汹涌而出,模糊了一切轮廓。

      是她。真的是她。

      比记忆里最后一次争吵时,要丰润一些,脸颊有肉、肤色健康、眼神明亮。

      “妈……”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烧红的炭块,剧痛。

      所有的语言,所有的思考,所有的筹谋,在这一刻被滔天的情绪冲刷得片甲不留。

      他松开手,行李“砰”地一声砸在脚边。而后他踉跄着向前一步,伸出双臂,猛地将母亲紧紧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很紧,紧到仿佛要把眼前这个人,连同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此刻鲜活的存在,一起勒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要分开。

      泪水浸湿了母亲肩头单薄的布料。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妈……妈……”他语无伦次地呜咽着,声音嘶哑破碎,“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对不起……妈……对不起……”

      对不起,上一世最后一次见面,我用最伤人的话顶撞你。
      对不起,我隐瞒了那么重要的事,直到最后才坦白,给了你最沉重的一击。
      对不起,封城的时候,我没能赶回来,没能送你最后一程。
      对不起,让你带着对我的失望和担忧,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对不起……这一世,我回来得太晚,又好像……还不算太晚。

      卫月娥完全被儿子这激烈到失常的情绪爆发吓住了。手里的青菜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她僵硬地被儿子抱着,那哭声里的悔恨和恐惧,让她心慌意乱,心疼得揪了起来。

      “哎,哎,莫哭,莫哭啊宪宪……”她手忙脚乱地抬起手,一下下,拍打着儿子的背脊,“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不怕,不怕,妈妈在呢……有么事跟妈妈说,天塌下来有妈妈给你顶着……莫哭了,啊?眼睛哭肿了……”

      她的声音似有魔力,又柔又轻,能安抚一切似的。

      她不知道儿子为什么哭成这样,不知道那一声声“对不起”里包含了什么。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儿子在外面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吃了说不出的苦头。

      过了许久,柏知宪的哭声和颤抖逐渐平息。他不好意思,又眷恋无比地慢慢松开手臂,但眼睛依旧通红,一眨不眨地盯着母亲的脸,仿佛少看一眼都是巨大的损失。

      “快进来,外头热,屋里开了空调。看看你,一身汗,还哭成这样……”她拉着儿子进屋,关上门。

      卫月娥把他按在沙发上,转身去给他倒水。

      上一世,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这个客厅。面对的母亲逼问,他才坦白了自己和李翊安的关系,才告诉他自己没去考研就是因为想走艺人这条路……她捂着胸口,脸色煞白,指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说么事?你再说一遍?柏知宪,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争吵不可避免地爆发。他说母亲思想老旧,不理解他。母亲说他被花花世界迷了眼,走了歪路,对不起死去的父亲,更对不起她多年的辛苦养育。话说得越来越重,越来越伤人。最后,他摔门而去,留下母亲一个人瘫坐在沙发上,无声地流泪,背影佝偻。

      那之后没多久,母亲就因胸闷心悸住了院。检查结果更是给了他沉重一击,母亲得了恶性肿瘤,查出来的时候就不是早期,得长期住院治疗。

      这么些年,家里生计都是母亲一人维持,她一入院,重担就落在了柏知宪身上。妹妹那年正巧要高考,柏知宪只能拼命赶通告。

      手术,化疗,靶向药……钱像流水一样泼出去,泼进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

      可矛盾的是,他能最快来钱的路,只有那一条:和李翊安绑在一起,接那些看中他们cp热度的商演。价格高昂,周期短,来钱快。只要他们俩站在一起,哪怕只是对视一眼,台下就能爆发出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金主就愿意掏钱。

      可母亲恨透了这个。她不懂什么男团、CP、卖腐,她只知道儿子和一个男孩靠着不像话的关系抛头露面、赚钱。她把柏知宪转来的钱,原封不动地退回来,在电话里说:“……我不缺你这个钱!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离那个小孩子远点!正正经经找个工作,谈个女朋友!你这算什么?啊?靠和男人在台上……在台上那样,赚来的钱,我用着,心里发堵,我睡不安稳!”

      他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解释?说他们是真心?说这钱干净?母亲恐怕是不会再听了。他只能沉默地听着那头的忙音,然后转身,去接更多、更杂、更不挑的活。

      可好不容易接来的商演,却被李翊安给拒了。

      李翊安不懂。不懂他为什么突然“饥不择食”,不懂他眉宇间深藏的焦灼和疲惫从何而来。李翊安只是不想柏知宪恰烂饭,不想看到他和别人同台,不愿网上舆论瞎猜测。

      再后来,一次争吵中,他终于被逼到绝境,哑着嗓子坦白母亲重病、需要很多钱的时候。他永远记得李翊安当时的表情,从错愕,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被辜负的隐瞒和暴怒。

      “柏知宪!”李翊安用尽全力去推他的双肩,说一句推一次,直到把他逼到墙边,眼眶通红,双眸含泪地问:“你妈病了?!需要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谁?我们是什么关系这种事你需要一个人扛着,去接那些垃圾通告?!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这么拿不出手吗?!”

      李翊安眼泪如线似的落下来,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委屈:“我爸妈都那么喜欢你!每次你去我家,他们对你比对我还好!可你呢?你连有我这个人在,都不敢告诉你妈妈吗?!我就这么见不得光?!这么让你丢脸吗?”

      柏知宪不是觉得丢脸。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是怕母亲承受不住,是横亘在两个家庭、两种人生之间拿到无形却天堑般的鸿沟,让他开不了口。
      可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隐忍,在李翊安那被爱包裹得过分掩饰地世界观里,统统变成了对他的否定和背叛。

      再后来,就是2019年底,李翊安做了什么?是了,他偷偷联系了卫月娥。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联系方式,发了信息,说了什么?大概是笨拙地表明身份,说真心喜欢柏知宪,会好好跟他一起工作,希望阿姨解释,并且愿意承担医疗费用。

      可这条信息起到了完全相反的作用。重病在身、对儿子性向和“堕落”痛心疾首的母亲,看到那个“带坏”儿子的男孩发来这样的信息,只有天崩地裂的震怒、羞耻和绝望。

      柏知宪是在母亲去世后才从妹妹那得知的这条信息,而柏知意,也因此将母亲的死,牢牢地钉在了他和李翊安身上。

      那时,他和李翊安的关系早已经千疮百孔,争吵,冷战,互相折磨。他疯狂地接个人活动,外界关于他们“决裂”、“单飞”的谣言甚嚣尘上。那是李翊安第一次在冷战中先低头,非要柏知宪和他一起参加一个地方台春晚地录制。

      然后,封城。他回不去了,母亲在春天真正到来之前,在那颗肿瘤和她半生压抑苦痛双重吞噬下,走了。他永远错过了最后一面。

      最后,妹妹告诉他母亲的遗体被统一火化,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后来领到的,只是一个冰冷的骨灰盒,和一张死亡证明…那是他余生都挥之不去的梦魇和刻骨的痛悔。

      “来,喝点水,温的。”卫月娥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猛地拽回。

      “现在能跟妈妈说说了不?”她语气温和,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妈,”他斟酌着说辞,“我……不想只是做助教,或者以后随便找个安稳工作了。”柏知宪深吸一口气,上一世他瞒着母亲,谎撒了一个又一个,而这一次,他得和母亲交代,“我在上海,接触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我想试试做‘地下偶像’。”

      “地下……么事?”卫月娥没听明白,眉头微微蹙起,认真看着儿子。

      “就是一种……自己组队,自己写歌排练,自己找地方演出的小众表演形式。没什么公司管,全靠自己折腾。”柏知宪尽量用母亲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有点像……以前剧团跑码头,但更年轻化,也更依赖网络。”

      她不太懂什么“地下偶像”,但听出了儿子话里的向往,也听出了这与她期望的稳定工作相去甚远。她没立刻反对,只是问:“这个……能当饭吃吗?辛不辛苦?有保障没有?”

      “刚开始肯定难,也没什么保障。”柏知宪老实承认,他不想再像上一世那样用含糊的承诺来安抚母亲,“就是自己喜欢,想试试。机会……总要去闯了才知道有没有。上海那边,这种氛围比我们这里浓,我想去试试。”

      她叹了口气:“你喜欢,妈不拦你。年轻的时候,是想多闯闯。不过……”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上海地方大,机会是多,但花花绿绿的,诱惑也多,坏人也不少。你一个人在外头,要长心眼,莫轻信别人,更莫乱来。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妈。”柏知宪心里一暖,母亲没有一口否决,这已经是很好的开端。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也不是我一个人……我认识了一个……弟弟,也在上海,学音乐的,人挺有想法。我们挺聊得来,他也对这个感兴趣。可能……过段时间,我们约好一起去川西玩玩,也顺便多聊聊以后怎么弄。”

      “旅游?去哪里?就你们两个人?安全吗?”

      “去川西,风景好,人也相对少。报了个团。”柏知宪连忙解释,“就是出去散散心,看看风景,不瞎跑。”

      听到不是儿子单独和一个不熟悉的人去,卫月娥神色稍缓。她对儿子的人际交往并不想过多干涉,尤其是儿子已经成年。旅游在她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年轻人多出去走走看看是好的。

      “旅游可以,注意安全,钱财保管好,莫去危险的地方。”然后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最初的主题,“你刚才说的那个弟弟,就是你想一起搞……那个地下什么的伙伴?”

      “嗯。”柏知宪点头,心跳有些快,虽然还没想好以后该和李翊安怎么相处,可怎么也得绑上一段时间,“他专业很好,家里条件也不错,对这事挺上心的。”他竟然下意识地为李翊安说了一点好话?

      卫月娥沉吟了片刻。儿子从小就有主意,不太轻易交朋友,能被他称为“聊得来”还打算一起做事的,应该人品不会太差。

      “朋友一起做事,要互相担待,互相提醒。”她最终说道,语重心长,“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不管对方家里多有钱,条件多好,你自己心里要有杆秤。做事归做事,交情归交情,莫要糊涂,莫要迷了眼睛。”

      听完这些,柏知宪的眼眶蓦地又红了。卫月娥看他又要哭,以为儿子是担心自己不能接受他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又说道:“行了,你妈我是那种古板的人吗?好歹成天和一群学生们打交道,年轻人的事我都了解一些的。”

      对啊,母亲不是古板不懂变通的人,而上一世他偏偏瞒了她这么多,一想到这个,柏知宪的泪再一次无声落下。

      “哎呀,多大人了,还哭!”卫月娥看了眼表,想起正事,“坏了坏了,你妹妹辅导班该下课了,都怪你呀回来不说一声,差点忘了。”

      母亲连忙去换衣服,嘱咐他:“我去接知意了啊,你把菜洗完再斋了,回来妈给你俩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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