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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疯人院2 他能让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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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谦闻一听是他舅舅,愣了一下,想起来柏知宪家里的那场变故,他是知道的。也是这场变故,让他的两个好友分开了。
他声音不像刚才交谈般玩笑,而是严肃起来,理解地说:“要不还是回一下吧?是知意有什么事吗?”
柏知宪这才出门回了个电话,不出五分钟就又回来。
对方家里事,戴谦闻本没想多过问,可柏知宪却骄傲地汇报,露出了笑容:“没什么急事,就是知意要转正了,在武大人民医院。”说完还在回味,又补充了一句,“以后有病就找她。”
这话是玩笑话,戴谦闻笑起来,学他说:“也欢迎你以后有法律纠纷找我老婆,还对口呢,知产方向。”
说完,戴谦闻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了他:“你和知意这是.…..和好了?”
刚才那话说得很自然,给他一种兄妹俩已经同归于好的错觉,才这样问的。
柏知宪语气淡淡,诚实道:“没有,也不指望了。”
柏知意是他妹妹,自母亲去世后,关系就差了。柏知意是个主意很正的孩子,即便父亲走得早,母亲再离开之后,家里只剩下她和哥哥,她还是选择单方面和哥哥断绝了关系,这几年跟着舅舅生活。
柏知宪给她钱,从不收;找她,也从不见。他只好交由舅舅,以舅舅的名义给柏知意,柏知宪也只能通过舅舅来了解妹妹的近况。
她本科和研究生的学费以及生活费,其实也都是柏知宪出的,即便他知道已经挽回不了什么,这样做,也只能让他心里的愧疚少几分。
戴谦闻没回复什么,只是暗自叹气。柏知宪不想让朋友尴尬,主动挑起别的话头:“德玛爷爷在那边,还叫他过来打个招呼吗?”
戴谦闻眼睛亮了亮,很久没见德玛了,他回头看去,德玛正朝他俩的方向走来,笑眯眯地打招呼,中文极其标准,没半点外国口音,和蔼地说:“小戴,真是太久不见了。”
德玛是个外国老爷爷,至于是哪个国家的,他俩也不知道,他长得像大多数人童年记忆里的圣诞老人,卷卷的满头白发,长长的白胡子,几年来都没变过。
“怎么没见小王子呢?”德玛问。他的思想与记忆似乎还停在,过去三人在这间小酒吧里天马行空地幻想着未来的时候,潜意识里一直认为三人都还是小孩。
“小王子”自然指的是李翊安,柏知宪嘴角那点因妹妹消息而扬起的笑意,在听到三个字时淡了下去,他没立刻接话,只是拿起面前的杯子,慢慢喝了口水。
戴谦闻反应快,笑着打岔,语气尽量轻松:“德玛爷爷,我在店里你怎么不关心我呢!咱俩都多久没见了呀?”其实时间不长,也就一年多,他去年出差时来过,说这话只是为了圆场。
他继续补充:“小王子现在是大明星,行程太多了,改天一定叫他来。”
德玛爷爷哪能看不出这细微的尴尬气氛。那双湛蓝的眼睛在柏知宪和戴谦闻之间转了转,露出了然又有些惋惜的神情。他慢悠悠地在自己裤子上擦了擦手,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像是要闲聊的架势。
“忙,是忙。”德玛点点头,叹声说,“我就想,你们仨,要是能回到过去就好了。”
他看向柏知宪,目光温和:“记得以前你们三个,还有另外几个小姑娘,老是挤在角落里那张桌子,小王子他最能闹腾,点子也多。”
“是啊,”柏知宪总结说,“年纪小,不懂事,瞎胡闹。”
“现在是知宪还经常来我这小地方,”德玛又拍了拍戴谦闻的腿,“小戴也偶尔来看看,也就小王子,再也没来过。”
戴谦闻为李翊安开脱:“现在他调回上海了,等闲下来我一定带他回来。”
那边有客人招呼,德玛说希望能等到他,就起身离开了。
柏知宪因为这番话想起了过去,他这几年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李翊安,除了德玛。
他就像是两人的亲爷爷一样,柏知宪这七年里对李翊安的恨意,德玛也都一五一十地听了。
柏知宪环顾小小的一石居,仿佛能看到在这个狭小吵闹的空间里,年轻、鲜活、无所顾忌的李翊安,眼睛亮闪闪地拽着他的胳膊,说着那些舞台设计和音乐想法,而自己……多半是无奈地,最终却总会点头。
戴谦闻话匣子完全打开,他不再顾忌什么:“宪啊,你说现在吧,变,才是永恒不变的道理,可李盐咋就一点没变呢,德玛也是。”
“变了,肯定都有变化吧。”至少在他看来,李翊安是变了许多的。性子收敛了不少,曾经他以为永远不会长大的人,如今竟也沉稳下来。
戴谦闻闷了口酒,一口气说完:“你说…当年的你俩,能想到现在会掰到这种地步吗?”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反正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柏知宪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戴谦闻抬手制止了。
“你听我说完。”戴谦闻深吸一口气,“20年那件事后来闹成那样,你那边的事确实太难了,你的不得已,你的家人和事业,这些我知道。”
他紧紧盯着柏知宪的眼睛,“但李翊安可是不清楚全貌啊,”戴谦闻说得极其缓慢而清晰,确保每个字都砸进柏知宪的耳朵里,“他那边,也确实是有委屈的。而且,未必比你少。”
话音落下。
一石居里嘈杂的人声、食物香气、酒气,似乎都在这一刻褪去。
委屈?
李翊安的……委屈?
开什么玩笑,他那大小姐脾气能让自己受一点委屈吗?
戴谦闻确实有些醉了,见柏知宪不说话,又发话,犀利又直接:“七年了,人其他情侣分手都是互不打扰,你俩这样越来越恨的,我倒是头回见。”
恨?柏知宪恨李翊安吗?答案是肯定的。和妹妹决裂、错过母亲的最后一面,这些不都是他造成的吗?
可柏知宪却听见自己说:“老戴,你也是娱乐行业的,网上那些看乐子的人瞎说,你也信?”
就算柏知宪退居幕后多年,可他和李翊安的考古视频却层出不穷。即便他们不再说话,不再见面,但名字却比热恋时更频繁地被并列提及。总有人列时间线,逐帧分析最后同台时谁先移开了目光;有人发长篇“理性”解读,将结局归因于性格、资本。
戴谦闻轻叹了口气说:“我当然不信那些,可你俩这样式的,我倒觉得你俩刻意去迎合网友的猜测。”
这话让柏知宪怔住了,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那份支撑了他那么久的恨意,里面究竟有几分,是演给别人看的?又有几分,是演给自己看的?
分手这么多年,这段感情依然在互联网上被人架在火上烤,而恨,成了他们之间唯一被允许的、光明正大的关系。
见他迟迟未开口,戴谦闻便说:“算了,不早了,我还得回家找我老婆呢,得再麻烦你送我回去了。”
“成,你家搬哪块了?”柏知宪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
“黄浦,月湖绿地。”戴谦闻用洋泾浜式的沪语回答,也起身,和他一起朝门口走去。
月湖绿地……那个困了柏知宪半年的地方。怎么都出不去,刚开始那段时间他甚至都想把落地窗砸烂砸碎,再一脚跳到窗外的黄浦江去。
要不是那时候还痛恨着李翊安,自己可能都不觉得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柏知宪问:“他帮忙找的房子吧?”
“是啊,一听我和我老婆在看房子,就立马帮我找了一套。”
月湖绿地这个小区是李翊安爸爸参与投资的,他在对朋友、对恋人这块没话说,向来都是帮忙帮到底,给到能给的最好的,偏偏傻乎乎不认为这很费心费力,还乐在其中。
去月湖绿地的路,柏知意闭着眼都能开,没一会儿就到地方了。
“到了,老戴,醒醒歪。”柏知宪拍拍他,把睡着的人叫醒。
“嗯……?”戴谦闻模模糊糊地醒来,发现已经到小区门口了,清醒几分,伸手去开车门,哑声说道:“走了啊宪,以后常聚。”说完,关门走了,脚步还有点飘。
柏知宪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停留一秒,没等戴谦闻走几步就掉头回自己家了。
聚餐是结束了,可德玛那句话一直萦绕在他的耳畔“要是能回到过去就好了”,那段时间真是太美好了,九年过去,那些日子仿佛像是上辈子的事。
柏知宪回到家,明明没喝酒,可是头很昏沉,他筋疲力尽地瘫倒在沙发上,拿起手机,不知怎么,就手贱点开了《堂吉诃德》的舞台视频。
柏知宪穿一身黑,皮革肩甲、束腰的马甲,料子不算精良,这两身服装是他亲手做的。他得长相很贵气,浓黑剑眉斜飞入鬓,眉骨高挺;眼是大而亮的平行双,眼尾微微上扬。
另一个是一身白,那年夏天,李翊安刚高考完,考完第一天就染了一头白金发色,衣领和袖口镶着简单的银色丝线,像月光洗过的王子。
最后的ending pose至今还是cp超话的头像:骑士朝王子单膝下跪,王子低头看向他,为他举着话筒。骑士一只大手附在为他拿话筒的手上,眼睛望向自己的王子。那时候舞台藏在仓库改造的空间里。聚光灯极为简易,几张廉价的金色亮片纸潦草地贴在角落,算是仅有的装饰。
看到最后,他实在是太累了,不知具体什么时候沉睡过去。
……
“地铁内严禁乞讨,卖艺,兜售,散发小广告等行为。使用电子设备时,禁止外放声音。”
“…不得在列车车厢内饮食…列车运行,请站稳扶好,不要看手机,注意脚下安全。”
意识回笼,柏知宪是被地铁播报吵醒的。他模糊地睁开眼,地铁上的灯太亮,以至于他眯着眼,不能完全张大。
柏知宪摇摇头,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奇怪...怎么在地铁上?
他已经有一年多没坐过地铁了,平时大都是开车,这几年过得浑浑噩噩,工作室和房子两点一线,要不就是像今天这样,跑一趟合作公司,没有什么活动和行程,没有特别喜欢的事,没工作的时候,就在家睡觉。实在无聊,就给自己放几天假,跑出去旅游几天,他喜欢旅游,喜欢独行。
播报再次响起:本次列车终点站:市光路;下一站:东方体育中心,开左边门,可换乘6、11号线......
地铁继续隆隆地向前开着,压过轨道发出噪声,现在地铁上人有点多,应该早晚高峰前后吧。
这是几号线来着?柏知宪回忆着,大学那会天天坐,那时候他练成了一项技能,即便在地铁累得睡着了,也能在目的地那一站准时醒来。
手机忽然响了,柏知宪拿起来看,这才发现手感有点陌生,这不是他现在的手机。
不对.…..这是他大二那时候的旧手机!可早就不知道扔哪里去了,从哪儿翻出来的?
可他没时间细想,准备接起电话来,才发现,来电人——老妈。是他已经去世多年的母亲,是没来得及见到最后一面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