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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旧友到访 这个消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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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曜的目光停留在那些红色标注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唐墨池。“这个数据,”他开口,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已经有了些微的力度,“你从哪里查的?”
唐墨池正在整理茶几上的文件,闻言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我让苏晴帮忙查的。她认识几个做户外品牌的朋友,还联系了几个文旅项目的负责人,做了些初步调研。”他放下手里的纸张,走到凌曜身边,指着屏幕上的一个表格,“你看这里,这是近三年国内户外主题内容的市场增长率,每年都在百分之三十以上。尤其是短视频平台,户外探险类的内容……”
他的话没说完。
院子里传来敲门声。
很重,很急。
不是房东那种温和的轻叩,也不是邻居偶尔的拜访。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道,砰砰砰地砸在木门上,震得门框都在轻微颤动。
唐墨池和凌曜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我去看看。”唐墨池说,起身走向门口。
凌曜坐在轮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看向窗外——院子里阳光很好,几盆绿植在墙角舒展着枝叶,一只麻雀停在晾衣绳上,歪着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敲门声又响了一遍。
更急了。
唐墨池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接着,他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那人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大川?”唐墨池愣住了。
门口的男人——大川,抬起头,目光越过唐墨池的肩膀,直直看向院子里的凌曜。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愤怒。担忧。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愧疚。
“曜哥。”大川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凌曜坐在轮椅上,看着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大川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非洲吗?团队不是已经……放弃他了吗?
“进来吧。”唐墨池侧身让开。
大川迈步走进院子,登山包在他背上发出沉重的摩擦声。他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他走到凌曜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兄弟。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大川身上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气味,还有……某种压抑的、沉重的情绪。
“你怎么来了?”凌曜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大川心里一紧。
“我……”大川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摘下背包,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然后,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我他妈看不下去了。”
唐墨池关上门,走回院子。他看了凌曜一眼,又看向大川,“我去泡茶。”
“不用。”大川说,但唐墨池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院子里只剩下凌曜和大川。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但空气里的温度似乎并没有升高。凌曜看着大川,大川也看着凌曜。两人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沉重的东西在流淌。
“你的腿……”大川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
“在恢复。”凌曜说,语气平淡,“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陈老给的地址。”大川说,在凌曜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很凉,他坐下去的时候皱了皱眉,“我瞒着团队来的。他们不知道。”
凌曜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团队……”他顿了顿,“怎么样了?”
大川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怎么样。”他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赵坤那孙子,到处散播谣言。说你这次事故是因为操作失误,说你为了拍镜头不顾安全协议,说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凌曜了。”
凌曜的呼吸微微一滞。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寰宇地理那边呢?”他问。
“更糟。”大川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想了想又塞了回去,“他们对事故报告不满意,觉得结论太模糊。他们要求团队提供更详细的调查资料,还要重新评估所有合作项目的安全标准。老张他们压力很大,这几天一直在开会。”
老张是“巅峰视界”的负责人。
凌曜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的眼皮上,一片温暖的红色。但他感觉不到温暖,只觉得冷。
“所以,”他睁开眼睛,看向大川,“团队决定放弃我了,是吗?”
大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地面,盯着石板缝隙里长出的几根杂草,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很旧了,鞋底磨得几乎平了,鞋面上沾满了泥。他穿着这双鞋,从非洲飞到迪拜,从迪拜飞到德里,从德里飞到加德满都,一路奔波,一路……愤怒。
“他们还没正式说。”大川终于开口,声音很闷,“但……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们让我不要再联系你,让我专心处理手头的项目。他们说……你需要时间静养,团队也需要时间处理后续。”
“处理后续。”凌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曜哥,”大川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别听他们的。赵坤那孙子就是嫉妒你,他一直想取代你,这次事故给了他机会。寰宇那边也是,他们就是怕担责任,想找个替罪羊。你……”
“大川。”凌曜打断他。
大川停住了。
“谢谢你来看我。”凌曜说,声音很轻,“但……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认。”
“你认什么?”大川猛地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你认什么?事故报告上写的是‘原因待查’,不是‘操作失误’!雪崩是天灾,不是人祸!你他妈……”
“我的腿断了。”凌曜说,声音依然平静,“我拍不了照了,至少……暂时拍不了了。团队需要能干活的人,寰宇需要能出片的摄影师。我现在不是那个人。”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
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大川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脸,看着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很轻微,但大川看见了。
“曜哥……”大川的声音软了下来。
“茶来了。”
唐墨池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他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三个茶杯,一个茶壶。茶杯是粗陶的,深褐色,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茶壶冒着热气,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飘散开来。
唐墨池把托盘放在石桌上,给三个杯子倒上茶。茶水是浅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热气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扭曲、消散。
“坐吧。”唐墨池对大川说。
大川看了凌曜一眼,重新坐下。
唐墨池把一杯茶推到凌曜面前,一杯推到大川面前,自己端起最后一杯。他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然后看向大川,“你刚才说,赵坤在散播谣言?”
大川端起茶杯,一口灌下半杯。茶水很烫,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对。他不光在团队内部说,还在圈子里说。我听说,他已经联系了几个原本想跟你合作的品牌,说你现在状态不行,建议他们换人。”
唐墨池的眉头微微蹙起。
“寰宇地理那边,”他问,“重新评估合作,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可能会减少甚至终止跟‘巅峰视界’的合作。”大川说,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寰宇是团队最大的金主,如果没了他们的项目,团队……很难维持。”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麻雀在晾衣绳上跳动的细微声响,还有……茶水的热气在空气中升腾的微弱嘶嘶声。
凌曜端起茶杯,手指感受着陶器的粗糙质感。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烫得他指尖发红。但他没有松开,只是那样握着,看着杯子里那片漂浮的茉莉花瓣。
“所以,”他开口,声音很轻,“团队为了自保,必须和我划清界限。我理解。”
“曜哥!”大川又想站起来,但被唐墨池按住了肩膀。
“大川,”唐墨池说,声音温和但坚定,“让凌曜说完。”
大川看了唐墨池一眼,又看了凌曜一眼,最终重重地坐了回去。
凌曜放下茶杯。
茶水在杯子里晃动,荡起一圈圈涟漪。
“大川,”他说,抬起头,看向这个跟了他快十年的兄弟,“你来看我,我很高兴。但……你不用为我做什么。团队有团队的难处,我理解。赵坤……他想说什么,就让他说去吧。我的腿在这里,这是事实。我拍不了照,也是事实。”
“但你可以好起来!”大川说,声音里带着急切,“曜哥,你的腿会好的!阿米尔医生不是说了吗?只要坚持复健……”
“大川。”凌曜再次打断他。
这次,他的声音里有了些微的波动。
“就算我的腿好了,”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也回不去了。团队不会要我,寰宇不会要我,这个圈子……也不会要一个出过重大事故的摄影师。你明白吗?”
大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明白。
他太明白了。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现实,残酷,健忘。你风光的时候,所有人都围着你转;你一旦倒下,所有人都会离你而去。不是因为他们坏,而是因为他们要生存。在这个行业里,生存比情谊更重要。
院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更沉重了。
唐墨池看着凌曜,看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
茶已经有些凉了。
茉莉花的香味淡了些,多了些苦涩。
“不过,”大川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曜哥,我这次来,不光是为了告诉你这些糟心事。”
凌曜抬起头。
大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翻找了一会儿,然后递到凌曜面前。“你看这个。”
凌曜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陈老”,收件人是大川。邮件内容不长,但凌曜看得很慢。
“陈老一直在联系德国的几家康复机构。”大川说,声音压低了些,“其中一家,在慕尼黑,专门做运动员严重骨创伤的再生治疗。他们有一种新技术,叫什么……干细胞复合支架?我也不太懂,但陈老说,这种技术对粉碎性骨折的恢复有奇效,很多职业运动员都在那里治疗,恢复效果比传统方法好得多。”
凌曜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邮件里附了几份资料,都是德文的,他看不懂。但有几张图片——X光片的前后对比,一个滑雪运动员的胫骨,从破碎到几乎完全愈合。
“陈老说,”大川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他已经跟那边的医生联系过了,把你的病例发过去了。那边的回复是……有希望。但需要你本人过去做详细评估,而且……要尽快。骨折后的黄金恢复期是有限的。”
凌曜抬起头,看向大川。
“费用呢?”他问,声音很平静。
大川抿了抿嘴唇。
“很贵。”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非常贵。陈老没说具体数字,但……至少七位数。而且,医保不报销,商业保险也很难覆盖。”
七位数。
凌曜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这些年赚了不少钱,但大部分都投在了设备上,投在了旅行上,投在了……那些追逐极限的梦想上。他的存款,不够七位数。
“陈老让我带话,”大川说,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钱的事,他先垫着。让你别有负担。”
凌曜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向大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陈老。
那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子,那个带他入行的导师,那个在他最迷茫的时候给他指路的人。现在,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又要……拉他一把。
“为什么?”凌曜问,声音很轻。
“什么为什么?”大川愣了一下。
“陈老为什么……”凌曜顿了顿,“要这么做?”
大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很无奈,但也很……温暖。
“曜哥,”他说,“你忘了陈老常说的那句话了吗?‘镜头可以记录世界,但人心才能改变世界。’陈老看重的从来不是你能拍多少大片,能赚多少钱。他看重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眼睛里对这个世界的好奇,是你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他停顿了一下。
“他说,你这小子,不能就这么废了。”
凌曜低下头。
他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封邮件,看着陈老那句简短的话:“告诉那小子,别想太多,先治腿。钱的事,有我。”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但他忍住了。
“还有,”大川突然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气音,“曜哥,我来之前,听到些风声。”
凌曜抬起头。
大川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唐墨池刚才说去续热水,现在还没出来。他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关于唐先生那边。”他说。
凌曜的瞳孔微微一缩。
“星耀唱片,”大川说,“动作不小。我听说,他们已经正式发了律师函,要求唐先生一周内回国协商,否则就要起诉。索赔金额……很高。”
凌曜的手指猛地收紧。
手机屏幕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还有那个周景明,”大川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我听说……他也没完全放弃。他好像还在跟唐先生联系,说可以帮忙解决星耀的事,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凌曜问,声音冷了下来。
大川摇了摇头。
“具体不清楚。但……肯定跟唐先生有关。”他说,看了凌曜一眼,“曜哥,唐先生对你……是真的。但我得提醒你,他现在压力很大。星耀那边是法律威胁,周景明那边是……人情压力。你……”
他的话没说完。
厨房门开了。
唐墨池端着茶壶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水烧开了,再泡一壶。”他说,走到石桌边,给三个杯子续上热水。
热气再次升腾起来。
茉莉花的香味重新弥漫开来。
但院子里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凌曜看着唐墨池,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他想起了昨晚,想起了唐墨池说的那些话,想起了那个《光影之声》的计划,想起了……那个触手可及的未来。
但现在,那个未来,似乎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德国的治疗。
七位数的费用。
星耀的法律威胁。
周景明的……条件。
还有他自己的腿,他的职业,他的……一切。
凌曜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温暖,只觉得……累。
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