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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舆论的暗箭 反击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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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夹划出弧线,落入垃圾桶的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唐墨池看着那个角落,忽然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块巨石松动了一些。他转向凌曜,发现凌曜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野蛮的笃定。窗外,午后的阳光开始西斜,将房间里的影子拉长。苏晴已经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资料,键盘敲击声清脆而急促。大川走到窗边打电话,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唐墨池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咖啡的余香混合着纸张和木头的气息,还有身边这些人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温度。他打开自己的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在空白的页面顶端闪烁,像等待第一声枪响的寂静战场。
接下来的三天,“归途”酒吧二楼那间临时作战室几乎成了第二个家。
唐墨池熬了整整两个通宵。第一个夜晚,他坐在电脑前,盯着空白文档,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凌曜没有催他,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端来一杯温水,或者切一盘水果放在他手边。凌晨三点,窗外城市的光污染让天空呈现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唐墨池终于敲下了第一个字。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词都要反复斟酌。这不是一首歌,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和复杂的隐喻;这是一份声明,需要的是清晰、坚定、不容曲解的力量。他写“墨音”工作室创立的初衷,写独立创作对于音乐人的意义,写商业合作应有的边界与尊重。他写得很克制,没有指名道姓,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风骨,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凌曜就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腿上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光影之声》项目的后续规划方案。他偶尔抬头,目光落在唐墨池专注的侧脸上。台灯的光勾勒出唐墨池眼下的青黑和微微抿紧的唇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凌曜泡了一壶安神的花茶,茶汤在玻璃壶里呈现出温暖的琥珀色。
第二个夜晚,唐墨池完成了初稿。他把文档发给凌曜、苏晴和大川。四个人围在电脑前,逐字逐句地推敲。
“这里,‘个人生活与艺术创作应保持适当距离’,‘适当’这个词会不会太软?”苏晴指着屏幕。
唐墨池想了想:“换成‘应有明确边界’。”
“好。”凌曜点头,“更硬气。”
大川摸着下巴:“关于‘忘恩负义’的指控,要不要直接反驳?列出星耀实际提供的资源和‘墨音’独立完成的成果对比?”
“要。”唐墨池说,“但不是情绪化地反驳,是用事实说话。苏晴,你整理的成果清单加进去,作为附件。”
“明白。”
凌晨四点,声明最终定稿。唐墨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连续熬夜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但心里却异常清明。他听见凌曜起身的动静,接着,一双温热的手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着。
“睡会儿。”凌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明天下午发。”
唐墨池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凌曜手指的触感,混合着窗外渐起的晨光带来的微凉空气,让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正如苏晴所料,声明发布前的那个上午,网络上开始出现异动。
最先是在几个娱乐八卦论坛,出现了一些标题耸动的帖子:《爆!新晋音乐才子唐墨池疑似与老东家闹翻,内幕惊人》《红了就飘?深扒唐墨池工作室“墨音”与星耀唱片的恩怨情仇》。帖子内容看似“客观分析”,实则充满了暗示性语言——“据知情人士透露”、“合作方对其私生活颇有微词”、“翅膀硬了就想单飞”。
到了中午,这些内容开始被一些营销号搬运到微博和短视频平台。配图是唐墨池在某个活动上的照片,表情被刻意截取得有些冷淡,文案则更加直白:“听说唐墨池要甩开捧红他的星耀了?这年头,忘恩负义的人真不少。”“音乐才子?私底下玩得挺花,怪不得合作方要重新考虑。”
苏晴一直监控着舆情。她的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十几个窗口,实时刷新着不同平台的数据。看到第一批帖子出现时,她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来了。”她敲了敲桌子,把正在讨论后续宣传方案的凌曜和唐墨池叫过来。
唐墨池走到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刺眼的标题和评论。评论区已经有人开始跟风:“早就觉得他清高是装的。”“艺术家嘛,私生活乱很正常。”“星耀对他不错吧?这有点不厚道。”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
凌曜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力道很稳。“按计划发。”他说,声音平静,“现在发。”
唐墨池点点头。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登录“墨音”工作室的官方微博账号,以及他个人的认证账号。将那份反复打磨的声明,连同附件里长达五页的、详细列明了“墨音”成立以来所有独立创作作品、获奖记录、合作项目明细的清单,一起上传。
点击发布。
屏幕上的进度条转了一圈,显示“发送成功”。
那一刻,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窗外的阳光正烈,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
然后,苏晴的电脑开始发出密集的提示音。
“有反应了。”苏晴盯着屏幕,语速很快,“转发量在涨……评论……大部分是支持的。”
唐墨池没有凑过去看。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街道对面的梧桐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晃动的影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写出第一首被认可的歌时,也是这样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树,心里有种空落落的平静。
凌曜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是父亲。
凌曜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接起:“爸。”
电话那头传来凌父严肃的声音,隔着话筒都能感受到那种沉甸甸的压力:“我在网上看到一些消息,关于你那个……朋友,和星耀唱片的事。是不是真的?”
凌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唐墨池。唐墨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询问。
“是真的。”凌曜对着电话说,声音平稳,“星耀想用一份不公平的协议绑住‘墨音’,唐墨池拒绝了。”
“拒绝?”凌父的声音提高了些,“然后呢?网上那些传言是怎么回事?说你那个项目也被牵连了?凌曜,我早就说过,你搞那些冒险的拍摄我不管,但做生意、做项目,名声最重要!你现在刚刚有点起色,别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拖垮了!”
凌曜听着父亲连珠炮似的质问,没有打断。等父亲说完,他才开口:“爸,这件事不是唐墨池的错。是星耀欺人太甚。”
“我不管谁对谁错!我只知道现在网上都在传!你的《光影之声》项目才刚开始,赞助商、合作方都在看!这种负面舆论会毁了你!”
“所以我们要澄清。”凌曜说,“唐墨池已经发了声明。我们也在准备法律途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凌父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一种疲惫和无奈:“凌曜,你非要掺和进去?那是他的事。”
“他是我的事。”凌曜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凌父说:“你现在回家一趟。马上。”
电话挂断了。
凌曜放下手机,走回唐墨池身边。唐墨池看着他:“你父亲?”
“嗯。”凌曜点头,“让我回去一趟。”
“是因为我的事?”唐墨池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凌曜伸手,握住他的手。“是我们的。”他纠正道,“我去跟他解释清楚。你在这里,和苏晴一起盯着舆论。声明发了,但战斗才刚开始。”
唐墨池反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小心说话。”他低声说,“别跟你爸吵。”
凌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无奈,但眼神很暖。“我知道。”
凌曜父母家位于城西一个安静的高档小区。房子是十几年前买的,中式装修,家具都是厚重的红木,空气中常年弥漫着茶香和淡淡的樟木气味。凌曜推门进去时,父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泡茶。紫砂壶里冒出袅袅白气,茶香浓郁。
“爸。”凌曜换了鞋,走过去。
凌父没有抬头,专注地冲洗着茶杯。水流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穿着家常的深灰色针织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鬓角的白发比凌曜上次回来时又多了些。
“坐。”凌父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凌曜坐下。沙发很硬,红木的扶手冰凉。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某位名家的作品,意境悠远,但此刻看起来却有些压抑。
凌父终于泡好了茶,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凌曜面前。茶汤澄澈,颜色金黄。
“网上那些,到底怎么回事?”凌父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凌曜没有碰那杯茶。他坐直身体,开始讲述。从唐墨池被林薇薇叫去会议室,到那份协议里苛刻的条款,到星耀的威胁,再到他们这几天的应对——法律咨询、寻找新合作方、发布声明。他讲得很详细,没有隐瞒,也没有情绪化的控诉,只是陈述事实。
凌父一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凌曜平稳的叙述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小区里孩子的嬉笑声。
“……所以,不是唐墨池忘恩负义,是星耀想用资本的力量扼杀独立创作。”凌曜说完,看着父亲,“《光影之声》项目目前很顺利,寰宇地理频道那边的合作没有受到影响。我们处理这件事的方式,也是尽可能降低对项目的负面影响。”
凌父放下茶杯,瓷器碰撞红木茶几,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向凌曜,目光锐利:“你确定要这么护着他?甚至不惜动用你自己的资源,去对抗星耀这样的大公司?”
“我确定。”凌曜没有任何犹豫,“而且这不是‘护着’,是并肩作战。唐墨池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不应该因为坚持原则而被毁掉。”
“原则?”凌父哼了一声,“在商场上,原则有时候不值钱。”
“但人不能没有原则。”凌曜说,声音很稳,“这是您教我的。”
凌父愣了一下,看着儿子。凌曜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是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这种眼神,凌父在很多年前见过——当凌曜决定放弃家族企业,去从事极限摄影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深色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的茶香似乎更浓了,混合着红木家具特有的、略带苦涩的气味。
凌父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夹,走回来递给凌曜。
凌曜接过,打开。里面是打印出来的《光影之声》项目相关的媒体报道、网络评价数据,还有一些凌父自己手写的笔记,分析了项目的优势和潜在风险。笔记的字迹刚劲有力,条理清晰。
“我让人收集的。”凌父重新坐下,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你这个项目,概念不错。融合极限影像和音乐,有独特性。市场反馈也还好。”
凌曜翻看着那些资料,心里有些惊讶。他没想到父亲会关注这些,还做了这么详细的分析。
“但是,”凌父话锋一转,“项目好,不代表就能成功。尤其是现在,你们惹上了星耀。娱乐圈的水很深,资本的力量比你想象的大。星耀如果铁了心要封杀‘墨音’,方法多的是。你们那份声明,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
凌曜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父亲:“所以我们才要主动出击。寻找新的合作方,用作品说话,建立自己的护城河。爸,我们不是被动挨打。”
凌父看着儿子,看了很久。久到凌曜几乎以为父亲又要开始说教。但最终,凌父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有无奈,有担忧,但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认可。
“商业上的事,我不全懂。”凌父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你们那个圈子,规则和实业不一样。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凌曜脸上。
“做人要有底线。做事要有担当。”凌父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刚才说的那些,星耀的条款,是趁火打劫,没有底线。唐墨池拒绝,是守住底线。你帮他,是担起该担的责任。”
凌曜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们自己把握好。”凌父最后说,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别让我失望。”
没有明确的“支持”,但也没有反对。这是一种默许,一种带着担忧的、有限的放手。
凌曜握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文件夹的边缘有些硌手,但那种触感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他站起身:“谢谢爸。”
凌父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凌曜离开家时,夕阳已经西沉。天空被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云层镶着金边。小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给唐墨池发了条信息:“谈完了。没事。”
几乎立刻,唐墨池回复了:“怎么样?”
凌曜看着那三个字,眼前浮现出唐墨池此刻可能的表情——一定还守在电脑前,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担忧。他打字:“我爸说,做人要有底线,做事要有担当。让我们自己把握好。”
发送。
过了一会儿,唐墨池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嗯。”
但凌曜能想象出,屏幕那头的人,应该轻轻松了一口气。
当凌曜回到“归途”酒吧二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温暖而集中。唐墨池和苏晴还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大川不在,应该是去处理法律咨询的事了。
“怎么样?”凌曜走过去,手自然地搭在唐墨池的椅背上。
唐墨池仰起头,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声明效果比预期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振奋,“转发已经过十万了,大部分评论都是支持。好几个音乐圈的资深制作人、乐评人都转发了,表示支持独立创作。星耀那边……暂时没动静。”
苏晴补充道:“而且,我们主动接触的那几家机构,有三家已经回复了,表示有兴趣进一步了解《光影之声》项目。其中一家是之前合作过的视频平台,他们愿意提供线上展映的资源。”
“好事。”凌曜说,手指轻轻按了按唐墨池的肩膀。他能感觉到唐墨池肩膀的肌肉依然紧绷着,但比之前松了一些。
“但是,”唐墨池话锋一转,眉头又蹙了起来,“林薇薇那边一直没动静。这不太正常。按照她的风格,不应该这么安静。”
苏晴点头:“我也觉得。她在等什么?还是在准备更大的动作?”
房间里刚刚升起的一点轻松气氛,又沉了下去。窗外的夜色浓重,城市灯火璀璨,但那些光似乎透不进这个小小的房间。台灯的光圈里,灰尘无声飞舞。
就在这时,唐墨池的电脑邮箱提示音突兀地响了一声。
三个人同时看向屏幕。
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英文名字,邮箱后缀显示是某个国际艺术基金会的域名。标题是:“Regarding ‘Light and Sound’ Project – Invitation for Proposal(关于“光影之声”项目——提案邀请)”。
唐墨池和凌曜对视一眼。
唐墨池移动鼠标,点开邮件。
邮件正文是英文,措辞正式而礼貌。对方自称是“全球艺术创新基金会”的项目负责人,表示通过《光影之声》的线上展映和媒体报道,关注到了这个项目,对其“融合极限视觉艺术与原创音乐,探索人类勇气与情感边界”的理念非常感兴趣。基金会正在筹备一个名为“地平线之外”的全球艺术巡展,旨在发掘和推广具有突破性的跨界艺术项目。他们正式邀请“光影之声”团队提交详细的项目计划书,参与巡展席位的竞标。
邮件末尾附上了巡展的初步规划:涵盖纽约、伦敦、东京、柏林等八个世界主要艺术都市,展期六个月,基金会将提供场地、宣传、部分制作经费以及艺术家驻留支持。
唐墨池看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将屏幕转向凌曜和苏晴。
凌曜快速浏览着邮件内容,眼神越来越亮。苏晴则已经低声惊呼出来:“全球巡展?这……这是国际级别的机会!”
“但也是竞标。”唐墨池说,声音很冷静,“我们需要提交计划书,和其他项目竞争。而且,时间很紧,邮件里说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底。”
“来得及。”凌曜说,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那些充满诱惑力的字眼上——全球巡展,国际舞台,艺术基金会的认可。这不仅仅是机会,更是一种强有力的背书。如果成功,星耀的封杀威胁,在这样级别的合作面前,会显得苍白无力。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漫上心头。
林薇薇的沉默。
国际邀约的突然降临。
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太过巧合。是纯粹的运气,还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片刻诡异的宁静?
凌曜抬起头,看向唐墨池。唐墨池也正看着他,两人眼神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底那抹相同的、警惕的亮光。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