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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迟 江迟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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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迟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
后脑勺撞在瓷砖上的时候,他听见闷闷的一声响,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碎了。他想,可能是自己的头骨,也可能是洗手台边缘的瓷,又或者,只是他脑子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
无所谓了。
“江迟,你他妈装什么死?”
有人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拎起来。头皮火辣辣地疼,他被迫仰起脸,看见了洗手台上方那面蒙着水渍的镜子——镜子里有个人,嘴角裂了,额头青了一块,眼眶红着,但没哭。
那个人是他。
又好像不是他。
他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看什么看?看自己长得有多欠揍吗?”
身后传来几声笑。笑声闷在厕所潮湿的空气里,像一群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地啃着什么。
江迟被拽着头发往旁边一甩,整个人撞在隔间的门板上。门板发出吱呀的惨叫,他想,这门板真可怜,明明什么都没做,也要跟着他一起挨疼。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领头的那个男生凑过来,脸几乎贴到他眼前。江迟闻到了他嘴里刚抽完烟的味道,混着劣质薄荷糖的遮掩,恶心,想吐。
但他没吐。
他学会了不吐。
“那封情书,”男生说,“你再写一次试试?”
江迟张了张嘴,喉咙里卡着一口血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没写。”
“没写?”男生笑了,回头看向身后的人,“他说他没写。”
后面的人也跟着笑。笑声此起彼伏,像一波一波的浪,把江迟往下按,按进更深的水里。
“那这上面怎么是你的字?”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张粉色的信纸。江迟认出来,那是上学期同桌女生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叠信纸,说是用不完,分了他几页。他一直没用过,放在书包夹层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翻走了。
信纸上是他的字迹——准确地说,是模仿他字迹的字迹。很像,但有些笔画刻意得过了头,反而显得假。
可谁会仔细看呢?
“我没写过。”江迟又说了一遍。他知道没用,但他不知道除了这个还能说什么。
“没写过?”男生把信纸拍在他脸上,“那你告诉老子,这‘我喜欢你’四个字是谁写的?鬼写的?”
江迟不说话。
他知道无论说什么,今天这顿打都跑不掉。这从来就不是关于一封情书的事——那封情书是写给谁的,他甚至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天有人把这张纸塞进了班长的课桌,班长是个女生,家里有点背景,追她的人能从教室排到校门口。
然后有人“发现”了这张纸,有人“认出”了他的字迹,有人“好心”地告诉了班长,有人“义愤填膺”地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一切都很合理。
一切都很巧。
江迟在这个学校待了两年,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问你话呢!”男生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江迟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地面是湿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凉的,透进裤子里,像蛇爬过皮肤。
“我真的没写。”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闷在胸腔里。
男生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江迟,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江迟看着他,没说话。
“我最烦你这副死样子。”男生说,“打你你也不叫,骂你你也不回,跟条死狗一样。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反应?能不能像个人?”
江迟想,什么算像个人呢?
像你们这样吗?
他没说出口。
他知道说了会换来什么。更多的拳头,更多的脚,更多的笑。他挨过太多次了,多到他都快记不清第一次是因为什么了。
好像是初一刚开学那会儿。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不怎么说话,不怎么交朋友,下课了就趴在桌上睡觉,或者看窗外的那棵树。那棵树春天会开花,白色的,小小的,没什么香味,但他喜欢。
有一天,有人过来问他:“你天天看窗外,看什么呢?”
他说:“看树。”
那人笑了,回头跟旁边的人说:“他说他看树。”
旁边的人也笑了。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被看见”了。
“那个看树的傻子。”
“那个不说话的死宅。”
“那个没有朋友的怪胎。”
然后是:“那个欠揍的。”
然后是今天这样。
“行了行了,”有人在后边说,“别跟他废话了,赶紧的,一会儿该上课了。”
领头的男生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另一个人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江迟眯着眼睛才看清,那是一支记号笔,黑色的,粗头的。
“给他画点好玩的。”
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有人扯开他的领口。冰凉的笔尖落在他的锁骨上,一笔一划,不知道在写什么。江迟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块不属于他的黑板,被人随意涂写着。
他想起小时候,他也有过一支记号笔。那时候他喜欢在纸上画画,画房子,画树,画狗。他画得不好,但他妈妈会把他的画贴在冰箱上,说“我儿子真棒”。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妈妈长什么样了。
“好了!”有人拍了拍手,“大功告成!”
江迟睁开眼睛,低下头,看见自己锁骨上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我是狗”
他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那种绝望的笑,是真的很想笑。因为那几个字写反了——那人大概是蹲在他对面写的,没注意方向,写出来是反的。“我是狗”三个字,在镜子里看才是正的。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他跪在地上,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有伤,衣服皱巴巴的。锁骨上,黑色的字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我是狗。”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想:原来我长这样啊。
“走了走了。”几个人陆续往外走。领头的男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江迟,你要是敢告老师,下次就不是画几个字这么简单了。听懂了吗?”
江迟没说话。
男生等了等,没等到回应,骂了句什么,摔门走了。
厕所里安静下来。
江迟还跪在地上。膝盖下面那滩水已经凉透了,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他捧起一捧水,低头洗脸上的伤。冷水刺进伤口,疼,但他没躲。他习惯了。
洗完脸,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锁骨上那几个字还在。他看了看旁边的洗手液瓶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没有纸巾,没有毛巾,什么都没有。
他关掉水龙头,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那几个字。
然后他推开厕所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快点儿快点儿要迟到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一块一块的,亮得刺眼。
江迟眯着眼睛,贴着墙根走。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他想变成墙的一部分,变成影子,变成空气。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教室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有人撞了他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下意识地道歉,然后抬头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诶?你不是那个……”
江迟没抬头,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他听不清说的什么,但知道一定跟他有关。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他从后门进去,低着头走向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那是他的位置,从初一坐到现在,没有人跟他抢,因为没有人想挨着他。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脸转向窗外。
窗外那棵树还在。春天已经过了,花早就谢了,现在是满树的绿叶子,密密麻麻的,把天空遮成一片一片的。
他看着那些叶子,想:什么时候才能再开花呢?
“喂。”
有人敲他的桌子。
江迟转过头,看见班长站在他旁边。女生,长得挺好看的,平时不怎么跟他说话。现在她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像是不屑,又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个……”她顿了顿,“那封信,真的是你写的?”
江迟看着她,忽然想问她:你信吗?
但他没问。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又把脸转向窗外。
班长站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等他解释,或者等他道歉,或者等他做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最后班长走了。走的时候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见:
“怪人。”
江迟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心想:是啊,我是怪人。
怪人挺好。
怪人至少不用假装跟别人一样。
上午的课他什么都没听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说什么,他听不见;同学们在底下做什么,他看不见。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看着那棵树,看着叶子被风吹动,看着云从树梢间飘过。
偶尔有人回头看他,他知道。偶尔有人小声说什么,他也知道。但他不在乎。
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在想,如果现在从窗户跳下去,会怎么样?
这是三楼。不高不矮。跳下去可能死不了,但肯定会摔断腿,或者摔断胳膊,或者摔成什么乱七八糟的样子。然后会被送进医院,然后会被问“你怎么了”,然后要说“我不小心摔的”,然后……
太麻烦了。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一道小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已经结痂了。他用指甲抠了抠,痂掉了,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有点疼,但不是很疼。
他盯着那道小口子,看了很久。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没动。
教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去食堂的,去小卖部的,去操场玩的。他听着那些脚步声、笑声、说话声,像隔着一层水,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等到声音渐渐消失,他才站起来,慢慢地往外走。
他不饿。
他经常不饿。
但他得出去。他得去个没人的地方待着。教室不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人回来。天台不行,那个门锁着,他打不开。厕所不行,那是他们最喜欢的地方。
他想了想,往楼梯口走。
教学楼后面有个小花园,不大,没什么花,只有几棵树和几条石凳。平时很少有人去,因为太偏了,而且蚊子多。但现在是冬天,没有蚊子。
江迟绕到教学楼后面,在小花园里找了条石凳坐下。
石凳很凉,凉意隔着裤子渗进来。他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眼前的树。
这棵树比他那棵矮一点,叶子也少一点。但也是树,也会开花,大概。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锁骨上那几个字。
他低头看了看,拉开拉链,把那几个字露出来。反着的“我是狗”。他又想笑了。
要是那几个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大概会觉得他疯了。
也许他是疯了。
他拉上拉链,继续坐着。
下午的课和上午一样。他继续看窗外,继续发呆,继续什么也没听进去。中间有人往他这边扔了个纸团,砸在他肩膀上,掉在地上。他没捡,也没抬头。
纸团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看,是一张废纸,上面画了个猪头,旁边写着“江迟”。
他看着那个猪头,心想:画得真丑。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踩过那张纸,走出教室。
今天是他值日。
不是轮到他,是有人“请”他帮忙。他答应了,因为他知道不答应会有什么后果。
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他拿起扫帚,从第一排开始扫。
扫得很慢。
不是因为认真,是因为不想太快扫完。扫完了就得回宿舍,回宿舍就会遇到那些人。在教室至少是安全的,门可以锁,没人能进来。
他扫完一排,把垃圾扫进簸箕,倒进垃圾桶。然后继续扫下一排。
扫到中间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那个座位,桌肚里露出一张纸条的一角。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把纸条抽出来。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
“你还好吗?”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这四个字。字迹有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江迟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继续扫地。
他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写。也许是恶作剧,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他把纸条留下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留下了。
扫完地,他检查了一遍窗户,关了灯,锁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还亮着。他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下面有人说话。
他停下来,仔细听了听。
是几个男生的声音,在说笑,在骂人,在……
在等他。
他听出来了。是他们。
江迟站在原地,想了想,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那边有个侧楼梯,平时没什么人走,可以绕到宿舍楼后面。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身后的说笑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他推开侧楼梯的门,往下走。
楼梯很窄,很暗,只有拐角处有一盏小灯,发出昏黄的光。他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手扶着墙,生怕踩空。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上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然后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往下走的脚步声。
江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加快脚步往下跑,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江迟——”
有人在喊他。
他不管,继续跑。
“江迟,你他妈跑什么?”
他跑到一楼,推开楼梯间的门,冲出去。
外面是宿舍楼后面的空地,杂草丛生,堆着一些废弃的桌椅。他踩着杂草往里跑,跑向另一个方向的小路。
身后的人追了出来。
“别跑!给我站住!”
江迟没站住。他跑得更快了。
他穿过杂草,绕过废弃的桌椅,跑到小路上。小路尽头是围墙,围墙外面是校外。但那堵墙太高了,他翻不过去。
他停下来,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人追了上来,越来越近。
他转过身,看着那堵墙,心想:如果能翻过去就好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跑啊,怎么不跑了?”
江迟没说话。
那只手用力一拽,把他转过来。三个人站在他面前,领头的就是中午那个男生。他看着江迟,笑了笑:
“听说你今天告老师了?”
江迟愣了愣:“我没告。”
“没告?”男生一把揪住他的领口,“那老李下午怎么突然找我问话?”
老李是他们班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时不管事,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找这个男生谈话。
“我不知道。”江迟说。
“你不知道?”男生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江迟,我跟你说过什么?你要是敢告老师,下次就不是画几个字这么简单了。你忘了?”
江迟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累到不想说话,累到不想解释,累到不想反抗,累到只想躺下来,什么都不管了。
“我没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不是他说的。
男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你说没告就没告。”他松开江迟的领口,往后退了一步,“那今天我们就是来找你聊聊天,行不行?”
另外两个人也往前走了两步。
江迟靠在墙上,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口袋里的那张纸条。
“你还好吗?”
他想:我不好。
他什么都没说。
拳头落下来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很疼。
或者说,他已经不太能感觉到疼了。
他靠在墙上,感觉自己的身体一下一下地被打,像被海浪拍打的礁石。海浪会疼吗?礁石会疼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睁开眼睛,不想看见任何东西,不想面对任何事。
他想就这样一直闭着眼睛,一直靠着墙,一直被打,一直等到一切都结束。
不知道过了多久,拳头停了。
他听见有人喘着气说:“妈的,累死了。”
另一个人说:“走吧,差不多了。”
然后是脚步声远去。
江迟还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风从围墙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吹在他脸上。
他睁开眼睛。
天已经黑了。
他不知道是几点,只知道天黑了。宿舍楼的灯亮着,几扇窗户透出光来,一格一格的,像火柴盒。
他慢慢站直身体,动了动胳膊,动了动腿。都还能动,那就好。
他摸了摸口袋,那张纸条还在。他拿出来看了看,借着远处的灯光,看见那四个字:
“你还好吗?”
他笑了笑,把纸条放回去,然后往宿舍楼走。
从侧门进去,走楼梯,到四楼。他的宿舍在走廊尽头,六人间,但只住了四个人。他推开门,里面没有人。
另外三个人大概还在外面玩。或者去网吧了。或者去找女生了。不管怎样,不在就好。
他关上门,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坐下来。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他坐着,什么都没想。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灯,照镜子。
镜子里的他比中午更惨了。嘴角裂得更开,眼睛下面青了一块,额头上也有新的淤青。他拉开衣服,锁骨上那几个字还在,被蹭花了一点,但还能认出来。
“我是狗。”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人是谁?
这个被打不还手、被骂不还口、被欺负了就躲起来的人,是谁?
这个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人在乎的人,是谁?
这个每天活着,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的人,是谁?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忽然有点酸。
但他没哭。
他很久没哭过了。
他关掉灯,走出卫生间,躺到床上。
床板很硬,被子很薄,枕头很扁。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有点像一只鸟。他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闹钟吵醒的。
六点半,该起床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是昨晚那个姿势,一动没动。身体很疼,到处都是疼的。他慢慢坐起来,动了动脖子,动了动肩膀,然后下床。
宿舍里另外三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都还睡着。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上干净的校服,把那件脏的叠好,塞进柜子里。
然后他出门,去食堂。
食堂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他排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尽量不跟任何人对视。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减少,终于轮到他了。他打了两个馒头一碗粥,端着托盘去找座位。
食堂很大,但每个座位都有人。不是真的都有人,是有些座位即使空着,也不是他能坐的。
他端着托盘转了一圈,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位。那张桌子只有一个人,他没见过,大概是新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来。
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江迟也低头吃饭。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一口一口地咽。馒头有点凉了,粥有点稀,但能吃就行。
吃到一半的时候,旁边忽然有人走过来。
“哟,江迟,在这呢?”
江迟没抬头,继续吃饭。
那人站在他旁边,也没走,就那么站着。
“昨晚睡得怎么样?没做什么噩梦吧?”
另一个人笑了。
江迟放下筷子,慢慢抬起头。
三个人站在他旁边,就是昨晚那三个。领头的那个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副“好巧啊”的表情。
江迟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了?不欢迎我们?”男生笑着说,“我们就是想过来问问你,今天有没有打算去告老师?”
周围有人开始看过来。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江迟垂下眼睛,继续吃饭。
“啧,”男生伸手按在他的托盘上,“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
托盘被压住,江迟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面前的馒头和粥,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我没告。”他说。
“没告就好。”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吃,别浪费粮食。”
他松开手,带着另外两个人走了。
江迟看着他们的背影,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馒头已经彻底凉了,粥也凉了。他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把托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外面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食堂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太阳,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教室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被人拦住了。
“江迟?”
他抬头,看见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站在他面前。
男生高高瘦瘦的,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头发有点长,眼睛很亮。他看着江迟,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是江迟?”他又问了一遍。
江迟点点头。
男生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找你半天了。”他说,“我叫江遇,新转来的,分到你班了。班主任让我找你带我去教室。”
江迟愣了愣,看着他。
江遇。
新转来的。
分到他班。
让他带路。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亮亮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了?”江遇歪了歪头,“不方便吗?”
江迟回过神,摇摇头:“没,没有。走吧。”
他转身往教学楼里走,江遇跟在他后面。
走了几步,江遇忽然说:“你嘴角怎么了?”
江迟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磕的。”
“哦。”江遇没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走廊,上楼梯,走到教室门口。
江迟推开门,走进去。
教室里已经来了一些人,正在聊天、看书、补作业。看见江迟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江迟走到班主任的讲台前,拿起那张座位表看了看,然后回头对江遇说:“你坐那儿。”
他指了指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一个空位。
江遇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江迟回到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在江遇后面。
他坐下来,看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
新来的。
江遇。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口袋里的那张纸条。
“你还好吗?”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纸条还在。
前面那个人忽然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以后请多关照啊,同桌后面那位。”
江迟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江遇转回去,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放在桌上。
江迟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窗外那棵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