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江遇·梦 201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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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夏。
我站在飞机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排着队等着下机的人群，前面是连接舱门的廊桥。空气里有种陌生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跟加州完全不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廊桥。
十三年了。
我终于回来了。
十三年前，我十岁，跟着妈妈登上飞机，离开这个国家。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我跟小迟说，等我回来。
他拉着我的书包不放，哭得满脸是泪。
我蹲下来抱他，跟他说，等我。
他点点头，说好。
然后我走了。
一走就是十三年。
十三年里，我无数次梦见过那个画面。他站在楼梯口，仰着脸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喊着“遇遇哥哥不要走”。我每次都在梦里喊他，喊他的名字，喊“我回来了”，但每次都没喊出口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总是湿的。
我妈说我傻，说小孩子哪会记得那么久。她说你回去也找不到他了，人家早搬家了。
我不信。
我每天都在等十八岁。
等我成年，等我考上大学，等我能够自己决定去哪儿。
我等了十三年。
现在，我回来了。
走出机场的时候，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飘着一点小雨。空气湿湿的，闷闷的，跟加州的阳光完全不一样。
但我喜欢。
因为这是小迟在的空气。
我站在机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看着那些说着中文的人，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只知道他在这个城市。
只知道他叫江迟。
只知道他应该还在上学。
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先去了城西。
那个老小区。
我记得很清楚，四号楼，三楼，301。那是小迟家。旁边302，是我家。
我站在那片地方，愣住了。
什么都没有了。
老房子全拆了，变成了一片工地，正在盖新楼。挖掘机轰隆隆地响，工人走来走去，没人注意到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工地，看了很久。
四号楼的位置，现在是一片空地，堆着钢筋水泥。三楼的位置，现在是半空中，还没盖到那儿。
301和302，早就不在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找不到了吗？
真的找不到了吗？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一家小旅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全是他的照片——从初一那年冬天开始拍的。
那时候我刚找到他的学校。
说来也巧，那次是我回国探亲。我妈带我回来办点事，我偷偷跑出来，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我没抱希望。
城市这么大，人这么多，怎么可能找到？
但我就是想去他以前住的地方看看。看看那片小区还在不在，看看能不能遇见认识他的人。
小区拆了，认识他的人没找到。
但我找到了他的学校。
那天我路过一所中学，正好赶上放学。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来，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我站在对面，看着那些人流，心想：他应该也这么大了吧。
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低着头，一个人往外走。周围的人都成群结队，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虽然十几年没见，虽然他从四岁的小孩长成了十五六岁的少年，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双眼睛，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孤单的，安静的，像一潭深水。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从我面前走过，心跳得像擂鼓。
我想喊他，想跑过去抱住他，想告诉他我回来了。
但我没动。
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人群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了很多很多。
想他现在叫什么名字，想他过得好不好，想他还记不记得我。
想他会不会恨我。
恨我一走就是十几年，恨我一直没回来，恨我让他等那么久。
我不敢去找他。
我怕他恨我。
所以我想，先拍一张照片吧。
就一张。留个纪念。
我用手机拍了一张。他在人群里，低着头，背着书包，一个人走着。
那张照片，我存了三年。
后来我回了美国，继续上学。但我每天都看那张照片，每天都想他。
想他今天在做什么，想他有没有被欺负，想他是不是还那么孤单。
我忍不住。
第二年回国的时候，我又去了他的学校。
这次我带了相机。
我在校门口对面的奶茶店里坐了一下午，等着他放学。
五点二十，他出来了。
还是一个人，还是低着头，还是那么孤单。
我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然后一张，又一张。
那天我拍了三十多张。各种角度的，各种光线的，各种表情的。
回去之后，我把照片洗出来，贴在墙上。
看着那些照片，我忽然发现，他好像又瘦了。
眼睛下面也有点青，像是没睡好。
他怎么了？
是不是有人欺负他？
我开始担心。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每年回国，我都会去他的学校，拍他的照片。有时候拍得多，有时候拍得少。但每次拍完，我都会洗出来，贴在墙上。
那面墙，慢慢地就贴满了。
他初一的样子，初二的样子，初三的样子。他长高了，瘦了，头发长了又短，短了又长。
他一个人走路的样子，一个人吃饭的样子，一个人发呆的样子。
我看着那些照片，看着他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长成十七岁的青年。
我看着他。
看了三年。
那三年里，我无数次想过直接去找他。
走到他面前，告诉他我是谁，问他记不记得我。
但我每次都退缩了。
我怕他不记得我。
怕他恨我。
怕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不想被打扰。
所以我只是拍。
拍他，看他，想他。
然后等他。
等他长大，等我准备好。
高三那年，我决定回国上大学。
我妈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想回去。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不是因为那个小男孩？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说，去吧。你等了这么多年，该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我改名叫江遇。
江，是跟他一样的江。遇，是遇见的意思。
我这辈子，就是为了遇见他。
回国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转学到他的学校。
我打听了很久，才打听到他在哪个班。
高二三班，最后一排靠窗。
我去找老师，说我想转到那个班。
老师问我为什么。
我说，听说那个班教学质量好。
老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开学那天，我早早地到了学校。
站在教学楼门口，等着。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但我就是想站在那儿，等他出现。
七点四十，他来了。
他从校门口走进来，低着头，背着书包，一个人走着。
跟照片里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得很快很快。
我看着他走近，走近，走近。
然后我走上前去，拦住他。
“江迟？”我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笑了。
我说：“我叫江遇，新转来的，分到你班了。班主任让我找你带我去教室。”
他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走吧。”他说。
我跟着他，走进教学楼，走上楼梯，走进教室。
他把我带到座位前，指了指，然后回到自己座位——在我后面一排。
我坐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说：
小迟，我回来了。
那之后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每天都能看见他。上课的时候他坐在我后面，下课的时候他坐在我旁边。一起去食堂，一起回宿舍，一起打工。
虽然他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他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不一样。
从一开始的陌生，到后来的熟悉，再到后来——
我有时候会发现他在看我。
偷偷地看，看一眼就转开。
我不敢确定。
但我希望那是真的。
希望他也喜欢我。
就像我喜欢他一样。
那天的雨很大。
我站在宿舍楼门口，撑着伞，等着他。
他出来了，看见我，愣了一下。
“走吧。”我说。
他站进伞下，跟我并肩走。
伞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我能感觉到他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
就那么一点点温度，让我心跳加速了一整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如果有一天，他能一直在我身边就好了。
不用分开，不用隔着人群看他，不用偷偷拍他的照片。
就在我身边。
每天都能看见，每天都能碰见，每天都能抱着。
我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想，那就让他留在我身边吧。
不管用什么方式。
但我不敢。
我怕吓到他。
怕他觉得我变态，怕他躲着我，怕他再也不理我。
所以我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当他的好朋友。
那天在厕所门口，我看见他嘴角有血。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他是谁干的。
他摇头，说没事。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股火在烧。
我知道是谁。
那三个人，我早就知道了。
他们欺负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天下午，我找到那三个人。
没说什么，直接动手。
他们三个加起来，也打不过我。
我在国外的时候，学过几年拳击。
打完，我蹲下来，看着领头的那个。
“以后再动他，”我说，“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他吓得脸都白了，拼命点头。
那天晚上，我去找他。
他一个人在宿舍里，正对着那本《局外人》发呆。
我问他，是谁干的？
他不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很疼。
他被人打了那么多次，从来不说。
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忍着，一个人承受着。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以后，”我说，“要是再有人打你，你告诉我。”
他看着我。
“我帮你。”
他眼睛里有光闪了闪，然后低下头，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多想抱住他。
但我没有。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天天台的风很大。
我在教室里，忽然有人跑过来跟我说：“江遇，你知道吗，江迟偷拍你照片。”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她表情不太对，又问了一句：“他人在哪儿？”
“好像往楼上去了。”
我心里一紧，转身就跑。
一层，两层，三层。
我推开天台的门，看见他站在栏杆边，正往下看。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在那儿，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我喊他：“江迟。”
他回过头，看着我。
他脸上有泪痕，眼眶红红的。
“我拍了你的照片。”他说，声音沙哑，“他们告诉你了。”
“我知道。”我说。
“你不觉得恶心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绝望，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像是他已经决定了什么。
“下来，”我说，“下来我告诉你。”
他摇头。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江迟，”我说，“你听我说。”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你的吗？”
他愣住了。
“不是你来带我进教室那天，”我说，“是更早。”
我开始讲。
讲那天在小花园第一次看见他，讲我打听他的名字他的班级，讲我让老师把我安排在他前面。
讲我每天等他一起走，不是因为我顺路，是因为我想跟他一起走。
讲我去那个饭馆打工，不是因为我缺钱，是因为他在那儿。
讲我买那本《局外人》，不是因为我喜欢那本书，是因为他买的那本扉页上有字。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江迟，你以为你是在偷拍我？”
我笑了。
“我房间里有你从小到大的所有照片。”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
我伸出手。
“下来，”我说，“下来我慢慢告诉你。”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跳下来了。
我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
“吓死我了。”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
那是真的。
我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
怕他跳下去。
怕我来不及告诉他我是谁。
怕我等了十三年，最后等到的是一场空。
那天晚上，我带他回家。
打开卧室门的那一刻，我心跳得很快。
我怕他害怕。怕他觉得我变态。怕他转身就跑。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满墙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拍的？”
“初一那年冬天。”我说。
“可是，”他问，“我们不是才认识一个月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该告诉他了吗？
告诉他我是谁？
告诉他我等了他十三年？
告诉他我改名叫江遇，就是为了遇见他？
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他又问：“你为什么叫江遇？你以前叫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安静的，孤单的，让人心疼的。
我深吸一口气。
“我以前，”我说，“叫沈遇。”
他的眼睛动了动。
“我小时候住在城西的老小区，四号楼，三楼，301。”
他的呼吸停了。
“我六岁那年，隔壁搬来一家三口，夫妻俩带着一个四岁的小男孩。那小男孩很乖，很安静，不怎么说话，但看见我就笑。”
他的眼眶红了。
“我十岁那年，我妈带我出国。走的那天，那个小男孩追出来，拉着我的书包不让我走。他哭得很厉害，说‘遇遇哥哥不要走’。”
我的眼眶也红了。
“我蹲下来抱他，跟他说‘等我回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回来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我走过去，把他抱进怀里。
“对不起，”我说，“让你等这么久。”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们抱着，抱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睡在我旁边。
我睡不着，就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睫毛长长的，呼吸轻轻的。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轻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小迟，”我说，“我找到你了。”
他动了动，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把他搂进怀里，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十岁，站在机场的安检口，回头看了一眼。
小迟站在那儿，被妈妈抱着，眼睛红红的，喊着“遇遇哥哥不要走”。
我想回去抱他，但身体动不了。
我想喊他，但嘴巴张不开。
我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画面一转。
我十八岁，站在校门口，等着。
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来，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我等了很久很久，等到人都走光了，他还没出来。
我走进去，找他。
教学楼，宿舍楼，食堂，操场。
哪儿都没有。
我开始跑，越跑越快，越跑越急。
最后我跑到天台上。
他站在栏杆边，正往下看。
“小迟！”我喊他。
他回过头，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浅，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他说：“你来啦。”
然后他往后一仰，掉了下去。
“不要——”
我喊出声，猛地睁开眼睛。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
我喘着气，心跳得很快。
然后我感觉到旁边有人动了动。
“怎么了？”
是他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见他正看着我，眼睛还带着睡意，迷迷糊糊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好好的躺在我旁边，心里那股恐慌慢慢散了。
“没事，”我说，“做梦了。”
他眨了眨眼，然后往我这边靠了靠，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什么梦？”他问，声音闷闷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梦见找不到你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我的腰。
“我不是在这儿吗。”他说。
我低头看他。
他把脸埋在我怀里，声音轻轻的：
“哪儿都不去。”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我说。
那天早上，我们起得很晚。
阳光暖暖地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睫毛都带着一层金色的光。
我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那十三年的等待。
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偷偷拍的照片，想起那些贴在墙上的岁月。
想起每次梦见他的时候，醒来时枕头上的湿痕。
想起每次想放弃的时候，又告诉自己再等一等。
想起每次站在人群中找他，每次看见他又不敢上前。
想起那些年。
那些年，我一直在找他。
一直在等他。
等他长大，等我准备好，等我们重逢。
现在，他终于在我身边了。
“看什么？”他忽然问。
我回过神，发现他正看着我。
我笑了笑，说：“看你。”
他脸红了红，低下头。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小迟。”
“嗯？”
“我找了你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很久很久。”
他眼眶有点红。
但他笑了。
“我等你也很久。”他说。
我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那十三年的等待，都值了。
全值了。
那天下午，我们又去了那个地方。
城西的老小区。
工地还在施工，轰隆隆的响。
我们站在外面，看着那片地方。
“四号楼在那儿。”我指着，“三楼，301是你家，302是我家。”
他看着那片空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我以前每天都坐在楼梯口等你放学。”
“我知道。”我说，“每次我回来，你都坐在那儿。”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记得？”
我点头。
“我记得。”
“你坐在那儿，仰着脸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看见我就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喊‘遇遇哥哥’。”
他的眼眶红了。
“我一直记得。”我说。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以后不用等了。”我说，“我再也不走了。”
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点了点头。
风从工地那边吹过来，有点凉，带着泥土和钢筋的味道。
但我们抱着，不觉得冷。
那天晚上，我们又聊了很久。
他躺在我怀里，忽然问：“江遇。”
“嗯？”
“你找我那几年，都在想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想你在做什么。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有没有被人欺负。”
“还想什么？”
“想你还记不记得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
“怕我不记得？”
我点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记得。”他说，“一直记得。”
“从你走的那天，我就一直记得。”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他接着说：“小时候，我每天都会想，你什么时候回来。后来搬家了，转学了，我还是想。想你在哪儿，在做什么，还记不记得我。”
“后来有手机了，我注册了一个账号，叫‘等一个人’。我也不知道在等谁，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还在等。”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化开。
原来他也在等。
原来他也一直在想我。
原来我们等了彼此那么多年。
“小迟。”我喊他。
“嗯？”
“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机场出口，人群来来往往。
我等着，等着，等着。
然后我看见他了。
他站在人群里，仰着脸，看着我。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小迟。”我喊他。
他笑了。
“你来啦。”他说。
我蹲下来，抱住他。
他小小的身体，软软的，暖暖的。
“嗯，”我说，“我回来了。”
他在我怀里，轻轻地说：
“我等你很久了。”
我抱紧他。
“对不起。”
他摇摇头。
“没关系，”他说，“等到了就行。”
我抱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然后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他正躺在我旁边，睡得很沉。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的光。
我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轻轻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小迟，”我说，“我找到你了。”
他动了动，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把他搂进怀里，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永远不会。
那天之后，我们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
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他慢慢开始笑了，开始跟我说话，开始主动靠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一天一天变好，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他又问起我以前的事。
“江遇，你一个人在国外的那些年，是怎么过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
讲那个小镇，讲那些欺负我的同学，讲后来交到的朋友。
讲我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看他的照片。
讲我每年回国，偷偷去他的学校拍他。
讲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走，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他听着，眼睛红红的。
“你辛苦了。”他说。
我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辛苦。”我说，“找到你就不辛苦。”
他看着我，忽然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愣住了。
他也有点愣，脸红了。
但这次他没躲，只是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
“再来一次？”我问。
他脸更红了，但点了点头。
我凑过去，亲在他嘴唇上。
轻轻的，软软的，像小时候第一次牵他的手。
亲完，他靠在我怀里，不说话。
我抱着他，忽然想起那些年。
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偷偷拍的照片，那些贴在墙上的岁月。
那些等待，那些寻找，那些不敢靠近的胆怯。
都值了。
全值了。
因为现在，他在我怀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江遇·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