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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自量之尺 一把歪尺自 ...

  •   成绩单在茶几上铺开的时候,穆建国刚把电视机关掉。遥控器搁在扶手边,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他拿起那张纸,从第一行往下看,目光停在总分那一栏,停了两秒。
      “比上次多了几分?”
      穆司寒站在茶几对面,手垂在身体两侧。他刚换好鞋,书包还没放下,肩带勒在肩膀上,把校服压出一道褶。
      “多20分。”
      穆建国把成绩单翻到背面,又翻回来,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把纸放下,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20分。英语倒是上了90,其他科呢?数学78,物理65,化学60。”他把数字一个一个念出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自己看看,你现在这成绩,能上什么大学?”
      穆司寒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成绩单被日光灯照得发白,那些数字在纸上排成一排,像一串没有意义的密码。他想起上周在考场里做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手心全是汗,笔握不住,写了两行划掉,又写两行,又划掉。
      交卷的时候,那道题是空白的,他在上面画了一个句号,圆的,很圆,像把什么东西关在里面。
      “英语能考90,说明我之前一直叫你写单词是有效果的。别的科为什么不行?”穆建国把成绩单拿起来,折了一下,又展开,“下次考试,总分再提十分。英语上100。”
      穆司寒的喉结动了动。
      一百。
      他现在是90分,一百是十分。阅读理解最后一题两分,完形填空一个空一分,作文五分。他要从那些已经攥得很紧的分数里再挤出十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纸条。
      沈翊鸣写的“下次一起进步”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被他摸得起毛。
      “还有英语单词,”穆建国的声音又响起来,“从这周开始,一天学两个单元。周末叫你妈听写。”
      穆司寒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两个单元。
      他现在记的那个单元,四十七个单词,他每天晚上背到十一点,第二天早上再默一遍,才能保证听写的时候不出错。两个单元就是将近一百多个单词。
      一百多个。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一个单元四五十个单词,两个单元差不多一百个。”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穆建国看着他,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一天之内记完还要听写,这不可能。生产队的驴都没这么使的。”穆司寒平日里沉默安静的眼神冷了下来。
      “有什么不可能的?”穆建国坐直了,“我们当年读书的时候,都是吃完饭就开始学习,半夜的时候还点着煤灯继续学,学到一两点才腄,天亮照样上课。英语我也学过,次次差不多满分。你们现在学的东西,能比我当年难多少?”
      “时代不一样了。”穆司寒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不是喊,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压了很久的声音。“你们那时候学的,和我们现在学的,根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学的都是一样的内容。单词还是那些单词,再怎么改也只是变了一下位置,其实本质上还是没变。”穆建国把成绩单拍在茶几上,纸页发出一声脆响,“你以为我没读过书?”
      穆司寒站在那儿,手指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你没看过。
      你从来没看过。
      你只看到那个分数,90分,78分,65分。
      你没看过我做了多少遍的题,没看过我划了又划的笔记,没看过我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笔还在手里握着。
      你看的只有这张纸。
      这张纸比什么都重要。
      他把这些话咽回去了。不是怕,是知道说了也没用。说了就是“找借口”,就是“顶嘴”,就是“你这是什么态度”。他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周末听写,两个单元。下次考试,英语上一百,话就这么说定了。”穆建国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像收一件已经验过的货。“你理科基础差,我也不指望你能考多少分,但是英语必须往上提。”穆建国咬重了“必须”二字,“你这成绩,将来考不上大学,干的就是最底层的工作,整天被人家看不起,以后同学聚会你都抬不起头来。到那时候,你就是贱命一条。”
      穆司寒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发凉。
      他想起那天听到墨星夜跟沈翊鸣说的那些话——
      “该干嘛干嘛,就是该被欺负被欺负,该被骂被骂,该一个人待着就一个人待着。”他站在这个家里,站了十七年,还是这样。
      成绩好了,要更好。
      成绩差了,是你没努力。
      你永远不够好,你永远差一点。
      “行了,去吧。”穆建国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屏幕上跳出一个新闻节目,播音员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把刚才那些话盖住了。
      穆司寒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地板上,不快不慢,不前不后。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把门关上。
      他靠在门板上,书包还背在肩上,肩带勒得肩膀发麻。他松开肩带,书包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穆司寒盯着对面的墙。墙上有一块污渍,是小时候画画的时候甩上去的墨水,干了之后变成一团深蓝色的云。他盯着那团云,脑子里转的是刚才那些话。
      一百个单词。
      一天。
      他想起自己上周背abandon的时候,背了八遍才记住。
      abandon,放弃。
      他背了八遍,记住了放弃。
      现在他要背将近一百个,一天之内。他不知道abandon怎么背了八遍才记住,但他知道,他今天不想背。他不想翻开课本,不想看那些字母,不想坐在桌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脑子里。他只想站在这儿,靠着门,什么都不想。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有点酸。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伸进口袋里。
      那张纸条还在。
      他掏出来,展开。
      下次一起进步。
      他盯着那行字,想起沈翊鸣写这张纸条的时候,笔尖压得很重,纸都被戳破了。沈翊鸣当时在想什么?在想“下次”是什么时候?在想“一起”是什么意思?
      他把纸条放在枕头下面,随后来到书桌前。英语课本在桌角,被窗外的路灯光照着,封面上的字母在暗里看不清楚。他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拿起来,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
      他不想打开课本。
      不是今天。
      不是现在。
      他躺到床上,把手枕在脑后。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是猫的形状,蜷着,像在睡觉。
      穆司寒盯着那块水债,想起今天在走廊上,有人叫他,他停下来,那人说“你英语怎么考的?比上次多了十多分”。他回答“不知道”。
      那人笑了笑,他也笑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笑了。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那个人在看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但现在他躺在这里,谁都没看他。他不用笑。他也不用说“知道了”。他只需要躺在这里,看着那块水渍,想着那些他咽回去的话。
      你根本没看过我的课本。
      你不知道我每天几点睡。
      你不知道我背了多少遍abandon。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选C。
      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熬的。
      ……
      你自以为很了解我,实际上你对我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被刻意尘封的记忆仿佛像是被打开了闸门,像播放电影一样在脑海中回放。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被套洗得发硬,蹭在脸上有点糙。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张床,这个枕头。他趴在这里哭过,哭完了,起来吃饭,吃完饭,写作业,写完了,睡觉。第二天起来,什么都变了,什么都没变。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张纸条。他把它抽出来,攥在手心里。
      下次一起进步。
      他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上100。但他知道,写这张纸条的人,不会问他“怎么才考90”,也不会说“你这成绩将来考不上大学”。
      他只会把纸条推过来,然后等着。
      穆司寒把纸条重新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像栅栏的影子。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和平时一样。
      但他的手还攥着,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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