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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两分的重量 月考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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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贴出来的时候，走廊上挤满了人。
沈翊鸣从人缝里挤进去，找到自己的名字。
年级第九，比上次退了两名。
他又往下看去，在第四十一名的位置找到穆司寒。
英语那一栏写着92，数学74，物理68，化学63。总分比上次多了十来分，排名往前挪了几位。
他从人群中退出来往教室走。
穆司寒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笔握在手里却没写。沈翊鸣在他旁边坐下，把成绩单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穆司寒看了一眼。
“你英语92。”沈翊鸣说。
“看见了。”
“比上次进步了。”
穆司寒把练习册翻过一页。
“嗯。”
沈翊鸣看着穆司寒。
穆司寒低着头，笔尖点在纸面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把那道疤照得很清楚。
他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又去看穆司寒的脸——没什么表情，不是那种不高兴的没表情，是那种——在想什么的没表情。
“你爸知道了吗？”沈翊鸣问。
穆司寒的笔动了一下，在纸上划了一道。
“不知道，没跟他说。”
沈翊鸣不再言语，他翻开自己的课本，找到昨天没做完的那页。是一道物理题，他读了两遍，没看懂。
又读了一遍，还是没看懂。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
穆司寒正在写数学作业，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一行一行的，挤在一起。他写得很慢，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像怕走错了。
下课的时候，苏念从前排走过来，在穆司寒桌边站住。
“穆司寒，你英语这次考得挺好啊。”
穆司寒抬起头，愣了一下。苏念手里拿着成绩单，指着英语那一栏。“92分，全班第五。你怎么学的？”
穆司寒把笔放下。“就……背单词。”
“我单词也背了，怎么才考70多？”苏念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穆司寒想了想，摇了摇头。
苏念看着他，笑了笑。
“好吧，那你下次教教我。”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
穆司寒对着她的背影愣了两秒，然后低下头。
沈翊鸣在注意到穆司寒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什么东西想往上扬，又被压下去了。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下来。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戴着耳机听听力，有人在草稿纸上默写公式。
沈翊鸣写完数学，抬起头，发现穆司寒在发呆。他盯着窗外，手指搭在书页边缘，一动不动。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想什么呢？”沈翊鸣问他。
穆司寒转过头。
“没想什么。”
穆司寒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的成绩单上。那张纸被他折成四折，边角压得很平。他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望着窗外。
“我爸要是知道了，会说还不够。”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92分，还差8分。他会说，你什么时候能考100？”
沈翊鸣没接话。
穆司寒的手指在页边来回摩挲，把那个角折起来，又展开，再折起来。纸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不知道我背了多少遍单词。”穆司寒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只知道分数。92分，不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穆司寒脸上，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留在暗里。他坐在那道分界线上，和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说，把那些话咽回去，咽到看不见的地方。
现在他说出来了。不是喊，不是抱怨，就是说出来了。
像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放在桌面上。
“你进步了。”沈翊鸣说，“比上次多了两分。”
穆司寒转过头，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是那种你在一个很黑的地方走了很久，突然看见一点光。
你不知道那是不是出口，但它在那里。
“两分。”穆司寒说。不是问，是重复。
“两分也是进步。”沈翊鸣说，“下次再进步两分，再下次再进步两分。慢慢来。”
穆司寒收回目光，落在桌上的成绩单上。
那四个数字挤在一起，92，74，68，63。他盯着这几个数字看了很久。随后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抽屉里。
“你刚才说，”穆司寒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下次再进步两分。”
“嗯。”
“那得多少回才能到100？”
沈翊鸣想了想。
“四次。每次两分，四次就够了。”
穆司寒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沈翊鸣也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窗外的阳光从桌上移过去，移到穆司寒的手上，移到那本数学练习册上，移到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桌面是木头的，颜色很深，上面刻着字，歪歪扭扭的，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课，周敏手里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她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目光在穆司寒身上停了一秒。
“这次月考，咱们班整体进步了。有些同学进步很大。”她翻开成绩单，念了几个名字。念到穆司寒的时候，她顿了顿。“英语92，全班第五。比上次多了两分。”
教室里有人回头看向角落里。
穆司寒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沈翊鸣没转头。
他把笔握紧了一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放学后，穆司寒走在路上，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成绩单。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就着路灯光看。
92，74，68，63。
他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几秒，随后折好放回口袋。
穆司寒抬起脚，继续继续走。
巷子里黑漆漆的，但他的脚步很稳。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五楼那扇窗亮着灯，窗帘拉得紧紧的。他站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
楼梯间里的灯坏了一盏，他摸着扶手往上走。走到家门口，穆司寒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
门开了，屋里飘出饭菜的味道。穆建国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陈素芬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
“回来了？”穆建国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
“嗯。”
经过客厅的时候，穆建国叫住他。
“月考成绩出来了吧？考得怎么样？”
穆司寒站在走廊口，手垂在身体两侧。
“英语92。总分比上次多了十几分。”
穆建国没说话。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播音员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把刚才那些话盖住了。
穆司寒站在那里等了等，没有下文。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进去后把门关上。
他靠着门站了一会儿。书包还背在肩上，肩带勒得肩膀发麻。
穆司寒把书包放下，走到书桌前，刚坐下，成绩单就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铺在了桌上。他盯着那些数字，想起今天苏念说“你英语考得好好啊”，
想起周敏说“比上次多了两分”，
想起沈翊鸣说“两分也是进步”。
他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和那些旧纸条挤在一起。
窗外有车开过，车灯从窗帘上滑过去，又滑走。穆司寒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窗户，想起刚才穆建国问他成绩的时候，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和电视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没说“还不够”，也没说“下次要考100”。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电视声音调大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最后亮着的那扇窗也暗了，窗帘拉上，什么都挡在了后面。
玻璃上映着穆司寒的影子，很淡，淡到快看不清了。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玻璃的凉意。
那层凉意从指尖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那道旧疤的位置，停住了。
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之后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什么也没有。
成绩单在抽屉里，纸条在枕头下面，草稿纸在书桌上。
穆司寒把手抽出来，搭在窗台上。月光落在他手背上，把那道疤照成银白色。他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桂花将败未败的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