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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密闭卧室的死者,和她塞给我的名字 深秋的雨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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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是浸骨的凉,裹着南城老家属楼墙根的霉味,顺着窗缝钻进来,在苏雾的护士服袖口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把黑伞收在玄关,指尖还沾着门外的寒气,放轻脚步往卧室走,保温桶里是熬了一早上的小米粥,炖得软烂,是陈婆婆点名要喝的。
“婆婆,我来了。”
苏雾的声音天生软,像浸了温水的棉,轻得怕惊扰了人。
做了三年护工,她向来是院里最妥帖的那个,说话慢,动作轻,再难缠的老人都愿意跟她亲近。
陈婆婆是医院退休的老护士长,摔了腿后儿女都在外地,便指定了苏雾上门护理,算下来,今天正好是第二十一天。
往常她话音刚落,卧室里总会传来一声温和的应和,可今天,屋子里静得吓人。只有客厅那台老挂钟,滴答、滴答,在密闭的空间里撞出空洞的回响,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腻气,混着老人常用的活血膏药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苏雾心里莫名一沉,抬手轻轻推开了卧室门。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盏昏黄的床头灯,暖光落在床上,映着老人平躺着的身体。
陈婆婆盖着厚棉被,脸色青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胸口没有丝毫起伏。
苏雾手里的保温桶 “哐当” 一声砸在地上,小米粥洒了出来,烫到了脚踝,她却像没知觉一样,冲过去扑在床边,颤抖的手指探向老人的颈动脉。
冰凉,僵硬,没有一丝搏动。
人死了。
这三个字像一块淬了冰的铁,狠狠砸进她的太阳穴,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做护工三年,见惯了生老病死,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出门前她还跟陈婆婆通了电话,老人声音虽弱,却清清楚楚跟她说,想喝她熬的小米粥,还说有要紧事要跟她说。
前后不过一个半小时,怎么会突然没了?
苏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踉跄着后退两步,不敢碰屋里的任何东西,抖着手摸出手机打 110。
号码刚拨出去,手腕突然被死死攥住了。
她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 本该没了气息的陈婆婆,竟突然睁开了眼。
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她,枯瘦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泛黄纸条,狠狠塞进她的手心。
“温灼……”
老人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里挤出来的,
“找温灼…… 你母亲当年…… 死得一点都不冤……”
最后一个字落定,老人的手彻底垂了下去,眼睛还圆睁着,没了半分生气。
苏雾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
母亲。
这两个字是苏家提都不能提的禁忌,是她藏在心底十年,碰都不敢碰的一根刺。
十年前南城棉纺厂那场大火,她的母亲苏慧,永远留在了烧得漆黑的车间里。
从那以后,家里人反复告诫她,不准再提那场事故,不准再追问,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好。
她听话了十年,隐忍了十年,把所有的执念都封存在了箱底。
可现在,一个死在她面前的老人,用最后一口气,跟她说她母亲死得不冤,还给了她一个名字 —— 温灼。
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雨幕。
苏雾终于回过神,把那张纸条死死攥在手心,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眼眶发红。她报了警,电话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一字一句,说清了地址和现场情况。
最先赶到现场的,是辖区派出所的片警江屹。
年轻的警官穿着一身熨帖的警服,眉眼周正,眼神里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韧劲和认真。
他先安排同事拉了警戒线,封锁了现场,才走到苏雾面前,语气尽量放得平缓:
“你就是报警人苏雾?是你第一个发现死者的?”
苏雾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浑身还在微微发抖,点了点头,把自己上门的时间、发现老人死亡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刻意隐去了老人临终的遗言和那张纸条,不是想隐瞒什么,而是那句 “你母亲死得不冤”,像一个炸雷,炸得她脑子一片空白,她不敢轻易说出口。
江屹听得很认真,手里的笔录本记得密密麻麻,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没有先入为主的怀疑,只有实打实的认真。
他干了三年片警,见过太多意外死亡的现场,可这一次,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现场太干净了。
门窗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卧室里没有打斗痕迹,老人身上没有外伤,床头柜上放着常用的降压药,水杯里的水还是温的。
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场再正常不过的突发心梗意外,连随行的法医初步勘察,都倾向于自然死亡。
可江屹总觉得,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太不对劲了。
他在现场勘察了整整两个小时,同事都在打趣他轴,明明就是个意外,非要揪着不放。江屹没理会,蹲在床边,目光落在了死者紧握的右手上。
老人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临死前,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法医,麻烦看一下这里。”
江屹招了招手。
法医小心翼翼地掰开老人的手指,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人的指缝里,卡着半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被撕得不齐,只留下了小半张,上面印着一行模糊的黑字:
南城棉纺厂 1996 年职工合影,角落处,清清楚楚印着三个字 —— 苏慧。
江屹的目光瞬间落在了沙发上的苏雾身上。
笔录上写得清清楚楚,苏雾的母亲,就叫苏慧。
雨还在下,挂钟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苏雾迎上江屹看过来的目光,手心的纸条被汗浸湿,那两个字透过薄薄的纸,烫得她掌心生疼。
她知道,自己十年的平静日子,从陈婆婆闭眼的那一刻起,彻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