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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慈恶 神界无日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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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无日月,亦无四季。
唯有香火。
那是一种比日光更恒久的存在,悬于三十六重天之上,如星河倾泻,照得整个神界明灭不定。香火盛处,金光万丈,殿宇生辉;香火衰处,灰雾弥漫,神格凋零。
慈神居东天,香火鼎盛,连绵千里的神殿终日沐浴在金色光晕之中。信众的祈愿化作袅袅青烟,自人间升腾而起,穿过九重天界,落入每一尊神像眉心。慈神们端坐殿中,神情悲悯,周身光芒温润如暖玉。
恶神居西天。
那地方曾叫“玄冥天”,如今已无人提及。
灰败的雾气终年不散,朽败的神殿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巨大的坟茔。偶尔有神像倾倒的轰鸣声响起,便意味着又一位恶神魂飞魄散,彻底归于虚无。
玄曄踏出殿门时,正撞见这一幕。
几百丈外,那座他叫不出名字的神殿轰然倒塌,瓦砾四溅,尘雾腾起。一道模糊的神魂从废墟中挣扎着浮出半寸,随即被雾气吞噬,消散得干干净净。
连一声惨叫都没有。
“第七个了。”身侧传来声音,是贪狼神君,西天仅剩的几名恶神之一。他看着那片废墟,神色木然,“这个月的第七个。”
玄曄没应声。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修长的指节间,隐隐能窥见细密的裂痕,如蛛网般自掌心向腕间蔓延。那是神格碎裂的征兆——他也快了。
“神君。”贪狼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您当真……不去吗?”
玄曄抬眸。
“下界。”贪狼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谁听见,“这几日,东天那几个都下去了。清晏神君的分身,怀素神君的分身……我听人间的信徒说,他们化成凡人模样,四处走动,见人就渡。”
玄曄没说话。
“咱们这边,”贪狼顿了顿,“实在是……没人了。神君,您若是再不做点什么,恐怕——”
“恐怕什么?”
贪狼张了张嘴,终究没敢把那个字说出口。
玄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片废墟。
他知道贪狼想说什么。
恶神靠香火而存,这本是天地初开时就定下的规矩。
只是那时,慈神与恶神各占半壁江山,信众无数,谁也不曾想过会有今日这般光景——慈神那边香火越来越旺,恶神这边却一日比一日凋零。
为何会如此?
玄曄比任何人都清楚答案。
慈神慈悲渡人,有求必应,凡人自然趋之若鹜。恶神呢?他们不渡人,只渡自己;不慈悲,只遵从本心。凡人的祈愿若是合了心意,便应;若是不合,便置之不理。天长日久,香火自然就淡了。
可玄曄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错。
他是恶神之首,从开天辟地的那一刻起便是。高傲是他的本性,不屑伪装是他的底线。他宁可在西天的灰雾中等死,也不愿如那些慈神一般,对着凡人露出虚伪的笑。
只是——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裂痕。
那些裂痕又深了几分,隐隐透着黯淡的光。
他阖了阖眼。
“知道了。”
贪狼一愣:“神君?”
玄曄没再解释。他转身步入灰雾之中,衣袍翻卷间,身影已消失不见。
贪狼怔怔站了许久,忽然反应过来。
神君方才那三个字,是应了。
………………
人间正是暮春。
江南小镇,烟雨朦胧。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见珩撑着伞,缓步走过长街。
他着一身寻常青衫,墨发以玉簪束起,只余两缕垂落肩侧。容貌是清俊的,却因那一头白发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好在他戴了斗笠,垂下的纱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隐约能窥见下颌的弧度。
有人与他擦肩而过,脚步匆匆,无人留意这斗笠之下藏着怎样一张脸。
更无人知晓,这位看似寻常的白发青年,正是东天慈神之首、清晏神君谢见珩的分身。
他此番下界,不过是例行渡人。
慈神渡人,讲究的是一个“缘”字。有缘者,自会相逢;无缘者,强求无益。
谢见珩从不刻意寻找什么,只是走,只是看。看见疾苦,便渡一渡;看见悲欢,便听一听。他的慈悲从不是挂在嘴边的说教,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柔。
路过一座破庙时,他停下了脚步。
庙门半掩,里头隐约有人声。
谢见珩顿了顿,推门而入。
庙中破败不堪,神像早已倾塌,只剩半截石座歪在墙角。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香炉里连半点香灰都没有。
显然这是一座早已被遗忘的庙宇,可偏偏有人在这里。
那人背对着他,蹲在角落里,正低头摆弄着什么。一身玄色衣袍沾满了灰尘,发丝也有些散乱,却掩不住周身那股凌厉的气势。
谢见珩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双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只受伤的野猫。
野猫的腿断了,血糊了半身,奄奄一息。那人不知从哪里扯来半截布条,正笨拙地替它包扎。
动作很生疏,像是头一回做这种事。
可偏偏又很认真,认真到连谢见珩走进来都没察觉。
谢见珩静静看着。
他看着那人替野猫包扎完,又从袖中摸出半块干饼,掰碎了喂进野猫嘴里。
野猫起初还挣扎,后来大约是饿狠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那人看着它吃,嘴角微微扯了扯。
那是一个极淡的弧度,谈不上笑,却也不像寻常恶神那般冷硬。
谢见珩的目光落在他眉心。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印记,若非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那是恶神的标记,与慈神眉心的金色光点截然不同,是幽暗的、沉郁的灰。
慈神之首认出眼前这位是谁了。
夙辞神君,恶神之首。
那个传说中高傲暴戾、不屑与任何人为伍的玄曄。
可他此刻蹲在破庙里,给一只野猫包扎伤口。
谢见珩微微扬了扬眉。
玄曄终于察觉到身后有人。
他猛地回头,目光凌厉如刀,却在看清来人时微微一顿。
那是一个戴着斗笠的青年,青衫素淡,身形清瘦。斗笠的纱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隐约能看见一点轮廓。
玄曄皱了皱眉。
他察觉不到这人身上有任何气息。
凡人?不像。凡人见了他,早就吓得腿软了,哪能这般平静地站在身后。
可若是神……
玄曄的眉心微微皱了皱。
他感知不到对方的神力。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人只是个普通凡人,要么这人的神级远在自己之上。
玄曄要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远在自己之上?开什么玩笑。他是恶神之首,三十六重天之上,能与他一较高下的,只有东天那个整日端着慈悲脸的清晏神君。
可清晏神君会来这种破庙?
他此刻应该端坐在东天神殿里,接受万千信众的朝拜,哪有闲心跑来人间淋雨。
“你是什么人?”
玄曄站起身,野猫从他怀里跳下去,一瘸一拐地钻进了墙角里。
谢见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摘下斗笠。
白发倾泻而下,如月华流照。他的面容清俊温润,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慈悲,偏偏鼻尖一点朱砂痣,殷红如血,衬得整个人愈发出尘。
玄曄怔住了。
不是因为那张脸。他虽然没见过请晏仙君的真容,却也不至于被一张脸惊住。
他怔住,是因为气息。
这人身上,有一股极纯粹的香火气息。
那是慈神独有的慈悲香火,与他见过的任何一位慈神都不同。
那些慈神的香火,掺杂着各种各样的杂质——有炫耀,有虚伪,有自得。可眼前这人身上的香火,干净得像天山上初融的雪水,温润得像春日里第一缕暖阳。
玄曄站在他面前,竟觉得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戾气,正在一点点消散。
他皱了皱眉。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陌生到让他有些不安。
“你是慈神?”
他问得直接,目光紧紧盯着对方。
谢见珩点了点头,声音温和:“是。”
“哪一殿的?”
谢见珩想了想,没有隐瞒:“东天,清晏殿。”
玄曄的瞳孔微微收缩。
清晏殿。
东天慈神之首,清晏仙君。
他竟然真的遇上了那个神级与自己不相上下、却从不肯踏足西天,传说中悲悯众生、从无半分私心的清晏仙君。
他就站在这里,站在自己面前,白发披肩,鼻尖一点朱砂,眼神干净得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凡人。
玄曄忽然有些想笑。
堂堂慈神之首,不在东天享他的香火,跑来人间淋雨做什么?
“你在这里做什么?”
谢见珩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墙角那只野猫身上。野猫已经安静下来,正舔着自己包扎好的伤口。
“渡它。”谢见珩说。
玄曄挑眉:“一只野猫?”
“众生平等。”谢见珩收回目光,看向他,“猫也是众生。”
玄曄嗤笑一声。
他见过太多慈神渡人的场面——端着一副慈悲相,说着冠冕堂皇的话,骗得凡人感激涕零、香火供奉。可眼前这人,不渡人,渡一只野猫?
“你倒是清闲。”
谢见珩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玄曄脸上,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的神力,快枯竭了。”
玄曄脸色一变。
“关你何事?”
谢见珩没有被他冷硬的态度吓退,语气依旧温和:“我见你方才替那只野猫包扎,动作虽生疏,却是真心。你神力枯竭,却还肯耗费这点力气……”
“闭嘴。”
玄曄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
他不想听这些。
什么真心不真心,什么耗费力气。他不过是路过,不过是顺手,不过是因为那只野猫的叫声太吵。仅此而已。
谢见珩看着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静静站着,周身那股温润的香火气息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将整个破庙笼罩其中。那气息太干净,干净到玄曄忍不住想靠近,想再多呼吸一口。
玄曄察觉到自己这个念头,脸色更冷了。
“你走。”
他抬手指向庙门,语气不容置疑。
谢见珩没有动。
他看了玄曄片刻,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极淡,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却让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好。”
他说。
然后他转身,重新戴上斗笠,推开破庙的门,走进了雨幕之中。
玄曄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朦胧的烟雨里。
他垂下眸,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的裂痕依旧存在,却不知为何,竟隐隐淡了几分。
玄曄皱了皱眉。
他想起方才那股气息,想起那个白发青年鼻尖的一点朱砂,想起他说“众生平等”时平静而温和的眼神。
然后他甩了甩头,将这些念头统统甩出脑海。
不过是偶遇罢了。
他是恶神之首,与慈神势不两立。今日不过是意外,日后不会再见了。
玄曄这样想着,转身走向庙宇深处。
身后,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