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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香火 玄曄发现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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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曄发现最近谢见珩有些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只是每次他想亲近的时候,谢见珩总会找借口避开。
比如他想亲一下,谢见珩会偏开头说“有人在看”。
比如他想抱一会儿,谢见珩会拍拍他的手说“该走了”。
比如夜里他想搂着睡,谢见珩会翻个身背对着他。
一开始玄曄没多想。凡人确实多,路上确实赶,偶尔避开也正常。
可一连几日都是这样,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天晚上,他们在一间废弃的磨坊里落脚。
玄曄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铺上干草,看向谢见珩。
谢见珩站在门口,望着外面,不知在想什么。
玄曄走过去。
“想什么?”
谢见珩转过头。
“没什么。”
又是这句。
玄曄皱了皱眉。
他伸手去握谢见珩的手腕。
谢见珩的手微微缩了一下。
只是很轻微的一下,可玄曄感觉到了。
他盯着谢见珩。
“你躲什么?”
谢见珩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没有。”
玄曄不信。
他握着谢见珩的手腕,没有松开。
“这几日你一直在躲本君。”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想多了。”
玄曄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点什么,可谢见珩的表情太平静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松开手,转身走回干草堆边坐下。
谢见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谢见珩忽然开口。
“玄曄。”
玄曄没应声。
谢见珩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没有躲你。”
玄曄转过头。
谢见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温柔得像一潭水。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玄曄的眉头松了松。
“什么事?”
谢见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看向那片漆黑的夜色,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西天那边,你很久没回去了。”
玄曄愣住了。
他确实很久没回去了。
从下凡那天起,他就没回去过。
西天那地方,空荡荡的,灰雾弥漫,一座座倾倒的神殿,一个个死去的旧识。他不想回去。
可谢见珩提这个做什么?
他看着谢见珩的侧脸,忽然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什么意思?”
谢见珩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想陪你回去看看。”
玄曄的眉头皱起来。
“回去做什么?”
谢见珩握紧他的手。
“有些东西,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那一夜,玄曄没睡好。
谢见珩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回去看看。
回去看什么?
看那些倒塌的神殿?看那些死去的旧识?看他自己那点可笑的尊严一点点碎掉?
他不想回去。
可谢见珩说该面对。
他不懂。
有什么好面对的?
西天就那样,他早就知道。他是恶神之首,活了几十万年,什么没见过?
可谢见珩的眼神,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次日,他们启程往西天去。
越靠近西天,玄曄的话越少。
谢见珩走在他身侧,偶尔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穿过那道无形的界碑时,玄曄的脚步顿了顿。
前方,灰雾弥漫。
谢见珩站在他身边,也停下脚步。
玄曄看着那片灰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步,走了进去。
西天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灰雾依旧弥漫,神殿依旧倾倒,安静得像个巨大的坟。
玄曄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沉。
谢见珩跟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走出一段,玄曄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一座神殿歪倒在路边。殿门已经塌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玄曄站在那里,看着那座神殿。
谢见珩走到他身边。
“这是谁的神殿?”
玄曄沉默了片刻。
“贪狼。”
那个一个月前在他面前说起香火、说起东天、说起让他下界的神。
他死了。
死在这座神殿里,像其他恶神一样,无声无息。
玄曄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座又一座倾倒的神殿,走过一片又一片灰败的雾气。
最后,他在一座还算完整的殿宇前停下。
玄冥殿。
他的神殿。
殿门半塌,匾额斑驳,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玄曄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忽然不想进去。
谢见珩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玄曄低头看向那只手。
温热的,带着熟悉的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殿内比他离开时更破败了。
灰积了厚厚一层,角落里结着蛛网,石榻上落满了灰。
玄曄站在殿中央,看着这一切。
这是他住了几十万年的地方。
这是他最后的地盘。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住多久。
谢见珩走到他身边,环顾四周。
“比我想的干净些。”
玄曄转过头看他。
“干净?”
谢见珩点点头。
“至少没塌。”
玄曄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快就被灰雾吞没了。
他走到石榻边,坐下。
谢见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空荡荡的神殿,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玄曄忽然开口。
“谢见珩。”
“嗯?”
“本君是不是很没用?”
谢见珩转过头。
“为什么这么说?”
玄曄的目光落在远处。
“西天快没了。本君是恶神之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个死。”
谢见珩没有说话。
玄曄继续说下去。
“贪狼死之前,让本君下界。他说东天那几个都下去了,清晏神君的分身也下去了。他说本君再不做点什么,就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
“本君下界了。可本君什么都没做。本君就是跟着你,看你渡人,偶尔帮你渡几个。”
谢见珩看着他。
“你渡的那些人,活下来了。”
玄曄摇摇头。
“那是你让本君渡的。本君自己,根本不在乎。”
谢见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玄曄的手。
“我在乎。”
玄曄抬起头。
谢见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渡的人,我在乎。你活着,我在乎。”
玄曄愣住了。
他看着谢见珩,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那张清俊的脸。
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忽然就松开了。
他反手握住谢见珩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之后,他们住在玄冥殿里。
谢见珩把后殿收拾出来,又去前殿打扫。玄曄想帮忙,被他按回榻上坐着。
“你是主,哪有让主动手的道理。”
玄曄皱眉。
“本君自己住了几十万年,也没见怎么收拾。”
谢见珩看他一眼。
“所以你殿里全是灰。”
玄曄被噎住了。
他看着谢见珩忙进忙出,把那些落灰的杂物一件件清理干净,把那些歪倒的石凳扶正,把殿门那半扇塌了的门板修好。
他忽然觉得,这座住了几十万年的神殿,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外表。
是感觉。
有什么东西填进来了。
又住了几日,谢见珩忽然说要出门。
玄曄跟着站起来。
“去哪儿?”
谢见珩摇摇头。
“你在这儿等着。”
玄曄皱眉。
“本君陪你去。”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有些地方,我自己去就行。”
玄曄盯着他看了片刻。
他想问什么地方,想问为什么不能一起去,想问谢见珩是不是又在瞒着他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
“早点回来。”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好。”
谢见珩走了很久。
玄曄一个人在殿里等着,等得越来越烦躁。
他站起来走几步,又坐下。坐下没多久,又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烦躁。
谢见珩只是出门一趟,又不是不回来。
可他就是坐不住。
他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的灰雾。
灰雾弥漫,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谢见珩不会回来了。
雾气里忽然走出一个人影。
白发,青衫,鼻尖一点红。
谢见珩回来了。
玄曄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
谢见珩走到他面前,抬起头。
“等久了?”
玄曄别开眼。
“没有。”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没戳穿他。
他走进殿里,在石榻边坐下。
玄曄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去哪儿了?”
谢见珩沉默了片刻。
“去看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谢见珩转过头,看着他。
“那些恶神的牌位。”
玄曄愣住了。
牌位?
恶神从来不需要牌位。他们死了就死了,没人供奉,没人记得。
可谢见珩去看那些做什么?
谢见珩像是看出他的疑惑,轻声开口。
“他们活着的时候,你没在意过。死了之后,总该有人知道他们存在过。”
玄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见珩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贪狼,七杀,破军……我都去看过了。”
玄曄低下头。
他想起贪狼站在他面前,说“神级,您当真不去吗”时的神情。
他想起七杀殿里那些落灰的茶壶,破军殿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他们都死了。
他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
谢见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替他们上了香。”
玄曄抬起头。
“哪来的香?”
谢见珩看着他。
“我的香火。”
那天晚上,玄曄做了一个梦。
梦里贪狼站在他面前,和平时一样,恭恭敬敬的。
“神君。”
玄曄看着他。
“你没死?”
贪狼摇摇头。
“死了。”
玄曄愣住了。
贪狼笑了笑。他生前很少笑,笑起来有些僵硬,像是很久没做过这个动作。
“神君,有人替我们上香了。”
玄曄没说话。
贪狼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那个人,神君要好好待他。”
玄曄猛地睁开眼。
殿里还是黑的,灰雾弥漫,月光从缝隙间漏进来。
谢见珩睡在他身边,靠着他,呼吸绵长。
玄曄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揽得紧紧的。
谢见珩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
“怎么了?”
玄曄摇摇头。
“没什么。”
谢见珩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做噩梦了?”
玄曄没说话。
他只是把谢见珩抱得更紧了些。
谢见珩没有挣扎。
他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
“我在。”
玄曄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白发里。
那两个字,比什么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