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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江心浮尸 三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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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江城还浸在料峭的春寒里,凌晨四点的江面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水汽裹着冷风,刮在脸上像细针。
市刑侦支队的警车打着暗灯,沿着江堤一路疾驰,轮胎碾过湿滑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陆沉坐在副驾驶,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峰拧成一道深痕。
他刚睡下不到两个小时,值班室的电话就炸了响——江心洲附近水域,发现一具浮尸。
“陆队,法医科的人已经到现场了,初步判断是男性,死亡时间不短,尸体泡得发胀,身份暂时没法确认。”开车的是队里的年轻警员陈越,刚入队一年,办事麻利,就是遇到大案还是有点沉不住气。
陆沉没说话,视线落在窗外翻滚的江雾上。江城依江而建,江面宽阔,水流湍急,每年都会有几起落水或抛尸案,但这半个月,已经是第三起浮尸警情了。
前两起,警方最终定性为意外落水和自杀,证据链看似完整,可陆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尸体发现的位置、入水的角度、身上没有任何挣扎痕迹,一切都太“规整”了,规整得像有人精心布置过。
“通知技侦科,把现场封锁范围扩大到五百米,江堤两岸全部排查,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脚印、一根烟头。”陆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是!”
警车停在江堤入口,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红蓝交替的警灯在雾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陆沉推开车门,冷风瞬间灌进衣领,他裹紧了身上的黑色警用大衣,大步走向江边。
江心洲的浅滩上,法医科科长林晚正蹲在尸体旁,戴着乳胶手套的手轻轻翻动着尸体的衣物,看到陆沉过来,她直起腰,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陆队,你来看看。”
陆沉走近,蹲下身。尸体已经被江水浸泡了至少七十二小时,面部浮肿变形,皮肤泛着惨白的青灰色,衣物是普通的黑色冲锋衣,早已被江水泡得发硬,口袋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证件。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72到96小时之间,死因不是溺亡。”林晚指着尸体的颈部,“气管内没有大量溺液和泥沙,肺部无积水,颈部有明显的闭合性勒痕,是机械性窒息死亡,死后抛尸江中。”
陆沉的眼神沉了下去。
不是溺亡,是谋杀。
前两起“意外”落水的尸体,当时因为浸泡时间过长,加上家属认同结论,没有做更细致的解剖,现在想来,极有可能也是同一手法。
“勒痕的形状呢?”
“不规则,不是普通的绳索,更像是某种扁平的、带有细微纹路的工具,具体需要回实验室做病理分析。”林晚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尸体的手腕处有轻微的捆绑痕迹,生前被控制过,没有反抗伤,凶手应该是熟人,或者用了突袭的方式。”
陆沉站起身,目光扫过平静的江面。
江心洲是江城的废弃沙洲,平时很少有人来,这里水流平缓,是抛尸的绝佳地点。凶手选在这里,显然对江城的水域环境非常熟悉。
“陈越,调近一周江心洲及周边所有监控,包括民用摄像头、江边商铺的监控,全部拷贝回队里。另外,联系水警,对这片水域进行拉网式搜索,看看有没有凶手遗留的物品。”
“明白!”
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十米。陆沉站在江堤上,拿出手机,翻出前两起浮尸案的卷宗照片。第一具尸体是六十岁的拾荒老人,第二具是无业游民,第三具,目前身份不明。
三个人,看似毫无关联,社会阶层、年龄、生活轨迹都没有交集,为什么会被同一个凶手盯上?
这不是随机杀人,是有筛选的目标。
就在这时,陈越跑了过来,语气带着一丝诧异:“陆队,市局刚打电话过来,说给咱们重案组派了一位犯罪心理顾问,已经在来现场的路上了,让我们配合工作。”
陆沉皱起眉。
刑侦支队查案,一向靠证据、靠现场、靠技侦,犯罪心理这种东西,在他眼里不过是辅助,市局这次突然派顾问过来,还是在连环浮尸案出现端倪的时候,未免太刻意了。
“谁?”
“叫江寻,说是国内顶尖的犯罪心理专家,之前在京大心理系当讲师,刚调过来没多久。”
江寻。
陆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他对这些所谓的“专家”向来没什么好感,大多是纸上谈兵,靠着理论分析夸夸其谈,真正到了案发现场,连脚印都不会看。
“知道了。”他淡淡应了一声,转身继续查看现场,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十分钟后,一辆白色的轿车缓缓停在警戒线外,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身形清瘦,身高大约一米八二,比陆沉稍矮一点。他没打伞,雾水沾湿了他的黑发,几缕发丝贴在额前,显得眉眼格外温和。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气质干净得像大学里的讲师,和眼前血腥冰冷的抛尸现场格格不入。
他走到警戒线前,拿出工作证递给值守的警员,声音温润,像春雨落在江面:“你好,市局犯罪心理顾问,江寻。”
警员立刻放行。
江寻稳步走向现场,目光先落在陆沉的背影上,然后缓缓扫过整片浅滩,最后停在那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上。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距离尸体十米远的地方,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江雾的浓度、江水的流速、岸边的植被、现场警员的勘查方向,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锐利。
陆沉察觉到有人靠近,回头看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沉的眼神冷硬,带着审视和疏离;江寻却弯了弯眼,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主动伸出手。
“陆组长,久仰,我是江寻。”
他的手指干净修长,温度微凉,指尖带着一点淡淡的雪松香气,和江面上的水汽混在一起,并不刺鼻。
陆沉没有伸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语气淡漠:“江顾问,查案现场,无关人员不要随意走动。”
这话里的排斥意味再明显不过。
陈越站在一旁,尴尬地挠了挠头,想打圆场,却被陆沉一个眼神制止了。
江寻也不尴尬,收回手,笑意不变,语气依旧温和:“陆组长,我不是无关人员,市局的调令,应该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了。我来,是协助你们查这起连环浮尸案。”
“我们查案,靠的是证据,不是心理分析。”陆沉转过身,不再看他,“江顾问要是想观摩,麻烦站在警戒线外,不要影响我们工作。”
说完,他弯腰捡起岸边一块被江水冲刷的石头,递给技侦科的警员:“拿去化验,看看上面有没有血迹或者皮肤组织。”
江寻站在原地,看着陆沉的背影,眼底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多了一丝兴趣。
他早就听说过江城刑侦支队的陆沉,破案率全市第一,性子冷硬,不近人情,只信证据,不信任何主观判断。
果然和传闻里一样,不好相处。
但江寻也看得出来,这个男人不是傲慢,是对案件极致的负责,对生命极致的敬畏。刚才他查看尸体时的眼神,专注、锐利,没有丝毫不耐,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这样的人,是真正的刑警。
江寻没有离开,而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陆沉指挥现场勘查,看着他蹲在江边,一点点排查泥土里的痕迹,看着他和法医低声交流,眉头始终紧锁。
雾渐渐散了一些,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陆沉终于忙完了初步的现场勘查,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后腰。他一夜没睡,加上高强度的工作,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色也有些苍白。
他一回头,又看到了江寻。
男人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浅灰色的风衣沾了些水汽,却依旧挺拔。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上面写写画画,神情专注。
陆沉走过去,语气依旧冰冷:“江顾问,现场看完了?可以回去了。”
江寻抬起头,合上笔记本,看向陆沉,眼神认真:“陆组长,我有几个发现,想和你说一下。”
“我不需要。”陆沉直接拒绝,“等证据出来,自然能找到凶手。”
“证据会告诉你凶手做了什么,但不会告诉你,凶手为什么这么做,下一个目标是谁。”江寻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打断的力量,“陆组长,这已经是第三起浮尸案了,前两起被定性为意外和自杀,现在看来,是连环谋杀。凶手还会继续作案,我们没有时间浪费。”
陆沉的脚步顿住。
他最不想承认的,被江寻一语道破。
没错,他担心的就是这个。凶手还在作案,下一个受害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
江寻看着他松动的神色,继续说道:“我刚才观察了现场,这里是抛尸点,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凶手选择江心洲,是因为这里偏僻、无监控、水流能掩盖痕迹,说明凶手心思缜密,反侦察能力极强。”
“三具尸体,都是社会边缘人物,无固定住所,无密切亲属,失踪后不会有人立刻报警,给了凶手充足的抛尸和销毁证据的时间。凶手选择这类目标,是因为他们‘容易被忽视’,这是典型的有筛选的连环杀人,不是随机作案。”
“还有,尸体身上没有任何财物,也没有身份证明,凶手不仅是要杀人,还要让死者‘消失’,他享受的是掌控他人生命、让世人遗忘他们的快感。”
江寻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案件的核心。
陆沉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原本以为江寻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专家,没想到,只站在旁边看了十几分钟,就能分析出这么多关键信息,而且和他的推测几乎完全吻合。
沉默了片刻,陆沉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丝,却依旧带着疏离:“这些,我们会查。”
“我知道。”江寻笑了笑,“我只是想和陆组长合作,一起抓住凶手。我不会干扰你的查案节奏,只提供心理侧写,帮你们缩小凶手范围。”
晨风吹过,江面上的雾彻底散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陆沉看着江寻温和却坚定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上车,回队里。”
说完,他转身走向警车,没有再回头。
江寻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跟了上去。
警车驶离江堤,朝着市区的方向开去。
车厢里很安静,陆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指尖依旧夹着那支未点燃的烟。江寻坐在后座,打开笔记本,继续写写画画,偶尔抬头,看一眼前排男人紧绷的侧脸。
两个性格迥异、理念不同的人,因为一场连环命案,被迫成为搭档。
他们都不知道,这场始于沉雾中的相遇,会成为彼此生命里,最温暖的光。
而江心的浮尸,只是一切黑暗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