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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树 友谊长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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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从茂盛的玉兰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砸出细碎的光斑。
周宁站在学校门口,仰头看着那两排笔直的玉兰树,红色的花苞带着些许娇羞。
别的学校要么种桂花,种香樟,所见之处只有盘江中学种玉兰。
新生报到那天,班主任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声音很温柔,她说:“玉兰花语是友谊长存,希望你们在这里收获的友情,能像这些树一样,年年开花,岁岁常在。”
十六岁的周宁觉得这个解释很浪漫,她把这句话工工整整地抄在了日记本的第一页。那个日记本是妈妈给她买的,淡蓝色的封面上印着一只白色的小猫,她在小猫旁边用荧光笔画了一朵玉兰花,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发什么呆?”身后有人拍她的肩膀。
周宁回头,看见江义泽单肩挎着书包,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T恤。
阳光落在他眉骨上,把那双眼睫染成淡金色。他刚跑过来的,额角还有一点细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看树。”周宁指了指头顶的树,“我们学校还听新奇的,选了韵意这么好的树栽着。”
江义泽抬头看了一眼,无所谓的笑了一声:“不就是几棵树吗?快走了,要迟到了。”
随后江义泽迈着自己的大长腿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察觉到身后的人没更上忍不住的回头看向周宁。
眼里的女孩还站在原地,仰着头在看那几颗随风摇曳的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很认真。
“周宁!”江义泽声音低沉的喊了一声。
树下的周宁知道江义泽是什么意思,速度飞快的收好书随意的往书包里一塞,赶忙回应。
“来了来了。”周宁小跑着跟上去,书包带子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头发也跑得飞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和江义泽是邻居,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一路同校。领里领居们总说:“你们俩这缘分,长大了要是不结婚都说不过去。”每次听到这话,周宁都会涨红了脸去捂那些大人的嘴,而江义泽只是懒洋洋地笑着目睹一切,从不接话。
但周宁注意到,他笑的时候耳朵会微微发红,虽然他总是假装若无其事地把头扭到一边。
高二分科,周宁选了文,江义泽选了理。教学楼在两侧,中间隔着一个操场,还有一栋实验楼。
但每天早上的玉兰树下,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碰头地点。谁也没说过要等对方,但三年下来,从来没有人先走。
“物理作业借我抄一下。”周宁气淡神闲的伸出手向江义泽讨要。
江义泽无奈的把本子拍她手上,顺便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不轻不重的,刚好让她能够“哎哟”一声:“你能不能学学人家,用功点?”
“我笨嘛。”周宁理直气壮地把本子塞进书包,揉了揉被弹红的额头,嘴里嘟囔着,“而且我又不学理科,抄一下怎么了。”
江义泽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那是笨吗?你就是懒。”
其实周宁不笨。只是江义泽在的时候,她懒得动脑子。反正他会给她讲,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敲着桌子骂她笨,然后继续讲第三遍。他的耐心好像永远都用不完,至少对她是这样。
果然不出所料十月份的月考,周宁考砸了。成绩单发下来那天,她在树下坐了很久,久到天色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初秋的傍晚已经有了凉意,风吹过来的时候,头顶的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在低声密语。
江义泽找到她的时候,周宁正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书包扔在旁边,拉链开着,里面的书乱七八糟地露出来一截,哭的那叫一个伤心。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
“喂。”江义泽在她旁边坐下,用膝盖碰了碰她的膝盖,“至于吗,不就一次没考好吗?”
周宁不想理他,他不会懂自己此刻的悲伤没抬头。旁若无人的接着哭。
江义泽没辙了,又碰了碰她的肩:“周宁?”
对方沉浸在自己悲伤的世界中无法自拔,还是没理他。
江义泽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一罐温热的牛奶,塞进她手里。牛奶还残留着些温度,是他一直揣在校服口袋里的。“我妈早上热的,我没喝,给你留着。再哭就不给了啊。”
这次周宁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肿得像两个核桃,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也是红的。她这样子实在说不上好看,甚至有点狼狈,但她自己不知道。
江义泽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笨拙地揉了揉她的头顶。他的手掌很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燥气息,动作之间夹杂着一点点洗发水的香味,是她熟悉的那种。
“行了,”他说,声音放得很轻,“一次没考好而已。下次考好就行。实在难过,周末我带你去放松一下。”
周宁吸了吸鼻子,用江义泽的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去哪?”
江义泽望着远处操场上亮着的灯光,塑胶跑道被照得发白,有几个男生还在打篮球,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坏笑:“游乐场。敢不敢?”
周宁愣了一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游乐场?
为什么不敢。
她低下头,把那罐牛奶贴在脸上,哭的太久那点温热早就殆尽。冰凉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
“敢。”她说,声音还有点闷,但已经不那么抖了。
江义泽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然后朝她伸出手:“起来吧,再坐下去要感冒了。”
周宁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被他一把拉起来。江的手心很热,握着周宁的那只手,力道很轻,却让她觉得格外安心。
站起来之后,江义泽就松开了。自然而然的,没有任何停顿。
周宁握着那罐牛奶,跟在他后面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有时候交叠在一起,然后又分开。
“江义泽。”她忽然喊他。
“嗯?”他没回头。
“你真好,谢谢。”
他闻言脚步只是顿了一下,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谢什么,以后少给我添麻烦就行。”
周宁在背后冲他做鬼脸,但他没看见。
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玉兰树叶的气息。她忽然觉得,其实考砸了也没那么糟。
至少,现在不觉得。
周末很快到了。
周宁起得很早,翻箱倒柜地找衣服穿。试了七八套,最后穿了一件白色T恤配浅蓝色牛仔裤,最普通的打扮,和她平时上学没什么两样。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觉得太普通了,想换,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江义泽在楼下等她,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一只脚踩在地上撑着。看见她下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后座:“上来。”
周宁侧着坐上去,抓着座椅边缘,离他后背还有一点距离。
“坐稳了。”他说,然后蹬起车子。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街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周宁看着他的后背,白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隐约能看见里面肩胛骨的形状。她忽然有点想靠上去,但又不敢。
“江义泽。”她喊。
“嗯?”
“你骑慢点,我有点怕。”
他没说话,但车速确实慢下来了。
周宁抿着嘴笑了一下,悄悄往前挪了挪,离他近了一点点。
游乐场周末人很多,到处都是带孩子来玩的家长和手牵手的情侣。江义泽去买票,周宁站在门口等他,看着那些情侣发呆。
有一个男生在给女朋友买冰淇淋,女生踮着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男生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周宁看得有点出神,连江义泽回来了都没发现。
“看什么呢?”江义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见那对情侣在腻歪。
周宁猛地回过神,脸一下子红了:“啊…没、没看什么。”
江义泽不明所以的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才把手里的票递给她:“走吧。”
两人先进了游乐场。路过旋转木马的时候,周宁多看了两眼,粉红色的灯光,上下起伏的木马,还有小朋友们的笑声。
“想坐?”江义泽问她。
“不不不,”周宁连忙摇头,“太幼稚了,和我不适配。”
江义泽笑了一下,没说话。但走过那段之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旋转木马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路往里走,过山车在最深处。远远就能看见那扭曲的铁轨在空中翻飞,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隔了那么远还能听得清清楚楚。周宁站在底下,仰头看着那高高耸立的轨道,腿忽然软得像两根面条。
她从来没坐过过山车。
她甚至没告诉过他,她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