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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青橙苇(六) 我对自己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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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叶安陶,韩席还未来得及开口,只见谢邀对着门恶狠狠道:“一家子老狐狸!没一个好东西!呸!”
然后扯到伤口嗷嗷叫。
韩席哭笑不得地把人按回凳子上,问道:“怎么了?”
“叶平秋八成已经认出了你的身份,猜到你受了伤,才让叶安陶来送药,否则你真以为他那么好心?”谢邀气呼呼地倒了杯茶,仰头喝了个干净,“他这次多半就是来试探你我的。”
“嗯,是。”韩席又给他倒上一杯,“还好咱们都没露馅儿。”
谢邀怒目而视:“你已经露馅儿了。”
“剑藏不了。”韩席对此十分坦然,“下次你拿着,就说你是韩席,咱们就都露不了馅儿了。”
谢邀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你……我……?”
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伤口好痛。
“不过,他说的另外一件事,倒可能是故意透露给我们的。”
谢邀怒气不减,不乐意看他:“什么?”
韩席从怀中拿出一本书。谢邀偏头看去,正是当初在卢家草场,最后阴差阳错落到韩席手中的南宫家惊梦剑谱。
方才叶安陶说起的时候,谢邀也有一瞬想起这本揣了多日的剑谱,但又觉得叶安陶不至于只看了二人一眼便猜到他们面临的困境,犹豫道:“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
韩席倒是十分果断:“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支箭。”韩席再次拿出叶安陶进屋之前从窗外射入的那支传令箭。
“传令箭入窗的时候,我刚好听到了叶安陶的脚步声。”
谢邀明白了韩席的意思:“他看见了,并且认出来了。”
韩席点了点头,示意谢邀赶紧去睡觉,转身便要吹灭蜡烛,却被一把拽住。他不解地看向谢邀,后者仿佛从牙缝儿里挤出字儿来:“这……好像是你的房间。”
他当时不是来给韩席上药的吗,怎么最后反而住下了?!
韩席看起来也很茫然:“所以呢?”
“……”心里不那么坦然但看着对方十分坦然于是装得更坦然的谢邀一口气吹灭了蜡烛,转身便向床边走去。
黑暗中,似有一声轻笑,如羽毛一般轻柔地落在地上,无人觉察。
谢邀合衣躺在床上,只给韩席留了窄窄的一条床铺,摸着黑踢了踢韩席的腿:“你说叶安陶想干什么?”
韩席在黑暗中其实并看不清谢邀躺在哪里,只轻轻地坐在了床边,靠在了床边:“他或许是认出了我的身份,也猜到了我手上的东西,所以背着他的父亲,给我们指了一条路。”
“他猜到剑谱在你身上了?”
“有这个可能。”韩席在黑暗里闭上眼睛,“或许他以为剑谱是我偷的,而师门因此追杀我;或许以为剑谱是你偷的,我因为帮你而被连累。帮忙也好,陷害也罢,这的确是一条不错的生路。”
刚到南海小渔村时谢邀不会打渔,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都吃不饱饭,后来村子里的人便开始教他何时可以出海,何时会有风暴,哪处的鱼最多之类的。
那时谢邀从那些人口中听的最多的一句便是,海上风云莫测,出海之前须观天象测风雨,否则便容易船翻人亡,
谢邀始终谨记这一条教诲,并十分努力地将其融会贯通到生活中,但很明显这次,他失算了。
在他与韩席制定好了要往终南山避祸的计划当晚,谢某人突发高烧,烧了整整一宿。
事情的起因是韩大师兄晚上并没有躺下,因为某个人留的位置实在太窄了,所以他只能抱着剑坐在床边,然后便感觉到有一个大火球不断向自己的方向靠拢。睁眼一看,嘿,已经烧糊涂了的谢邀都快爬床底下去了。
韩席一把将人捞了回去,又给谢邀输了半宿内力,勉强让人能安稳的睡着,天一亮便找了贺府的小厮去医馆请大夫。
大夫来了一把脉,差点儿自己被吓死过去,在韩席反复解释“这个人没死他一定是活的”之后,大夫才开了退热和治剑伤的药。
这次韩师兄非常熟练地开始日夜照顾这位祖宗,因为这位祖宗一高烧看起来就半死不活脸色煞白,看着随时都要撒手人寰。而且,贺府也并非绝对安全。至少,谢邀这么一病,叶平秋和叶安陶便也留下不走了。
美其名曰:找儿子。
在谢邀高烧的第五天,韩席差点儿以为怀里的盘缠就要给这位置办棺材的时候,这位终于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谢邀只觉得浑身的水分好像都被烧没了,嘴里也发苦,胸口的伤更是让人疼的死去活来。他转了转唯一能动的眼珠,便看到了一旁靠着床边睡着了的韩席。他使出全身的力气伸出手,拽了拽对方的衣服,然后便看到了对方眼睛里的血丝,瞬间哑了火,想说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韩席熟练地摸了摸谢邀的额头,发现温度终于没那么高了,才缓缓松了口气:“可算退烧了。”
猜到这几天外有余毅恩,内有叶平秋,肯定是韩席一直在照顾自己,刚想客套两句,就听到韩席意味深长道:“这两天我一直做梦身边有个烤红薯。”
谢邀刚刚的感动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才是烤红薯!你全家都是烤红薯!
大人不记小人过的谢邀十分好脾气的决定忽略韩席这一次的顶撞,问了问这些日子贺府的情形如何,哪知道这一问就听到了一个十分震惊的消息。
“什么?你说贺苇亭死了?”
“嗯。”韩席把谢邀扶起来,将早就准备好的药递给他,“你高烧的第三天,在自己房中突然暴毙的。”
谢邀自从上次韩席的苦药连击之后,对喝药已经适应了许多,拿过来一口干了。
韩席颇为满意地拿回药碗:“尸体我也去看了一眼,和贺老爷的死状一模一样。对了,贺老爷成功地活过来了。”
虽然这话听着别扭,但贺府上下都十分喜悦贺老爷的死而复生,还称赞了一番叶澄大夫真乃神医也,捎带着吹捧了一番叶平秋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谢邀听完这些话,不禁笑道:“我猜,叶平秋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吧。”
韩席唇角微扬:“没错。”
叶平秋在听到被人夸叶澄的时候,不禁没有喜笑颜开,反而冲着拍马屁的人吹胡子瞪眼睛,但又因为对方说的是好话,自己反而一句狠话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夸的偏偏是自己这个看不上的小儿子!自己明明有那么多儿子!
谢邀想想都觉得好笑。
看谢邀心情不错,韩席也觉得仿佛终于走出了这么多天的阴霾,问道:“要不要起来走走?”
“确实应该起来走走。”谢邀活动活动胳膊,感觉身体的掌控权逐渐回到自己手上,十分喜悦,“我们去看看贺苇亭的尸体。”
贺苇亭的尸体已经放在了棺材里,正是原本给贺老爷准备的那口棺材,而原先置办的各种东西也全都用上了。
“又是秦蕈中毒?这次不会又诈尸吧?”
谢邀的问题当时就已经有人提了出来,可是叶平秋亲自把了脉,宣告绝无生还可能之后,众人才纷纷开始痛哭流涕。
韩席站到谢邀身边,替他挡住从门口吹进来的冷风:“这次凶手下毒的剂量比给贺老爷下毒的剂量要大,一击致死。”
谢邀围着尸体绕了一圈,最后站到了贺苇亭的灵位前:“那么问题来了,这个人为什么要杀贺苇亭呢?”
根据谢邀和韩席之前对贺家的了解,贺家一家人虽然算不上是其乐融融,但却可以说得上是相敬如宾。贺老爷又是远近闻名的富商,时常救济贫困,家庭又和睦,从不与人结怨,硬挑都挑不出来人去杀。
“这种时候,我们就要回到原点。”
青橙苇的小屋内灯火通明,半人高的芦苇影影绰绰下,一个身影悄然行进,看着屋里居然点了灯,心里莫名升起一个不详的预感。可四下观瞧,又不见有暗卫埋伏。
可进?
身影鬼鬼祟祟地在门口探出一个脑袋,然后瞬间呆住。
屋内,谢邀饶有兴趣地用着叶澄的茶杯品茶,宛若自己才是这个屋子的主人,韩席闭着眼睛坐在谢邀对面,一身肃杀气让叶澄伸进去的脚又悄悄地缩了回来。
谢邀带着一脸欠揍的微笑欢迎叶澄道:“不是让我准备好酒水茶点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么?我们这就来了,叶大夫。”
叶澄嘴角抽搐,下意识就要跑,可刚转身便听到身后欠揍的声音第二次响起:“叶大夫想跑就跑吧,反正我已经身受重伤,肯定追不上你。”
叶澄闻言几乎要把牙咬碎,扭头进了屋,一屁股坐在谢邀对面:“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随时可以下药毒死你!”
谢邀悠悠地喝茶,完全不把这轻飘飘的威胁放在眼里,只淡淡地向叶澄身后投去一个眼神,一道锋利的剑鸣声响起,叶澄瞬间偃旗息鼓:“我错了。”
“知道错就好。”谢邀十分满意,“老实交代,为什么越狱,去干什么了?”
“还不是因为我爹和我三哥发现我了吗!就因为我离家出走,他们居然找五姐通缉我!”叶澄双手抱头,崩溃望天,“你体会过被通缉的滋味吗?”
谢邀压根儿不吃这套:“你又和你爹吵架了?”
“啊,还是因为……的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叶澄省去了细节,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但空气沉默了两三秒后,他恍然大悟般重新把头转了回去,“你是谁啊,我犯得着跟你说这些吗?”
叶澄说完,空气又陷入了诡异的寂静。泥炉的炭火已经烧的通红,水汽和响声不断从壶嘴往外冒,谢邀低垂着头,似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叶澄一会儿偷瞄谢邀,一会儿侧耳细听身后的剑有没有出鞘的声音,尽量显得自己很忙。
“叶安绫。”谢邀率先打破压死人的寂静,却没有得到应该有的回应,他看着那个不再假装忙碌,低垂着像个失落小狗的脑袋,“回家吧。”
“我没有家!”叶澄突然从椅子上暴跳起来,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好像流也流不完,“我早就没有家了!你不知道吗?从你死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没有家了!”
谢邀坐在那里没动,可叶澄却越哭越伤心,甚至抓着谢邀的衣领不放:“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是信不过我吗?我家离你那么近,你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你不是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吗?”
叶澄在谢邀怀里越哭越伤心,谢邀低头看着他,眼睫下无尽的悲伤却留不下一滴泪来,他骤然抬起头,却意外地对上了一双无尽温柔的眼睛。没有猜疑,也没有试探。
是韩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