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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南游子(二) 自是人生常 ...

  •   谢邀发现,最近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跟自己提起这个名字。
      南游。
      韩席提起时,是这人在钟南山望星台上挑战南宫世子未果,被一剑劈落,自此颜面扫地再也未在江湖上出现。
      而此时叶平秋提起,却是因为一包茶。
      谢邀的表情看不出听了这句话后的反应,平静地笑着,不显恼怒,不显惊慌:“第一,我师弟前阵子受寒鸦谷寒夫人之托,归还南宫家惊梦剑谱,未免惹人非议,想请家主代为归还。”
      谢邀从怀中拿出前日靠近韩席时顺到手的剑谱心里却是叹气,这么容易就让自己偷出来了,这以后入了江湖不得让人偷的连裤子都买不起?
      那可怎么办呦。
      见谢邀避而不答,叶平秋也不追问。他接过剑谱,随意翻了几页,闯荡江湖多年的他只翻了几页就知道这本剑谱是真的。他把剑谱揣进怀里:“老夫素来与南宫家交好,理应跑这一趟。”
      “第二,”谢邀停了片刻,似乎有点想咳,但又默默忍住了,“叶澄与我亲如兄弟,他是您的儿子,他回家,您和几位兄长阿姐,不能为难他。”
      叶平秋愣了一瞬,他看向站在不远处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巴掌大的叶澄,后者自然不敢看他,他朗声道:“他是我的儿子。”
      “他是我弟弟。”
      【我不管你现在想叫什么,你就算叫王二麻子你也是我哥哥。】
      【可我放心不下你。我是你哥哥,哥哥向你保证,你的所有麻烦我来解决。】
      叶澄呆在原地,他本以为那些话谢邀都不会记得。从见第一面起就是,这个天之骄子总拿着把剑不苟言笑,虽然看着人时也会有笑脸,可叶澄总觉得那笑里头冷冰冰的。
      如果不是自己刚好在这人面前掉到水里,恐怕自己一辈子也跟这人说不上话。
      可就是这么一个没用的自己,却让这个人快要死了也要帮自己回家不被打。
      谢邀说得出,做得到。
      叶澄一把擦干净脸上的鼻涕和眼泪,他哽着声音站在谢邀身边。这是他认识谢邀这么多年第一次鼓起勇气站在他身边,只因为他知道不能让这个人再为自己担心下去。
      “爹,我知道错了,我……我再也不离家出走,下次出门,我一定告诉您一声。”
      叶平秋看着自己这个生平最瞧不上的儿子,这还是小儿子第一次在这件事上跟自己低头,他没说什么别的,只说了两个字:“过来。”
      叶澄向谢邀看过去,别人看不出来,可身为大夫的叶澄却从他胸口的起伏和脖颈的吞咽动作知道这人内伤复发又开始自己咽血,可那人只平静地笑笑:“别再离家出走了,下一次我可不会送你回家了。”
      虽然红着眼睛,可叶澄一滴泪都没有再流。他倔强地看着叶平秋走了过去,一步也没有回头。
      谢邀算了算,这是自己认识叶澄的第二十年。这个人比韩席大不了几岁,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可怎么就这么爱哭呢。
      那韩席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爱哭?
      叶平秋收了剑谱,找回了儿子,虽然是帮谢邀和韩席解决麻烦,但能卖南宫家一个人情自己也能得到好处。
      似乎一切都完美地有了结局,可他还是开口:“第三呢?”
      谢邀已是强弩之末,那种从肺里不断涌上来的疼痛愈演愈烈,但他咬着牙,生生把喉咙里涌上来的血给咽了回去:“第三……”
      天色已没有正午时那样明亮,不知是不是要下雨,逐渐飘来几片阴云遮在谢邀头上,他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飞走,恍然抓住的一个念头是“晚上想吃醉云楼的三鲜小馄饨,韩席你去帮我买两碗,不要香菜”。
      和着骤起的风和无边思念,年轻人的声音和风一样凉。
      “第三,韩席虽是不周山大弟子,但仍是我师弟,他与不周山有一些……误解,若有一日他也遭江湖所弃,还望前辈不要重蹈十四年前的覆辙,能……施以援手。”

      只一句话,将叶平秋拉回十四年前的那个惊蛰。江宁的春天一向来得很早,可那年的惊蛰却一反常态下了大雪。江湖刚生变故,那被一剑劈落望星台的私生子流落江湖,自己那与南宫世子交好的小儿子离家出走杳无音信。
      那一年的叶平秋格外头疼,甚至看着叶安陶亲自下厨炖的安神汤都没缓解半分。俩人坐在叶澄偷偷溜走的那扇小门前面面相觑,共同叹了一口气。
      可这一次叹气声格外大,大到像是有人在敲门。
      叶安陶以为是弟弟终于回家了,忙不迭就要去开门,可手刚搭上门闩,就听到外边传来路人的议论声:“天呐,这乞丐怎么这么脏,这是一路爬过来的吧?真恶心!”
      另一个人怯生生地:“嘘,小点儿声,这是叶家的后门,别让人听见了。”
      “这乞丐也真是胆儿大,居然敢敲叶家的门。”
      “估计不知道吧,毕竟是后门。话又说回来,难道要饭还分门户?只要能给钱,给口饭,他们能喊爹喊娘!”
      “也是,咱们快走吧,一会儿叶家人出来了。”
      叶平秋也有几分担心是自己儿子,但看叶安陶听见了敲门声却没动作,担忧地走上前问:“怎么了?不是安绫?”
      叶安陶忙让父亲噤声,他悄悄从门缝向外看去,果然地上是一个乞丐,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头发也散乱地披着,但仍伸着一只手,拿一块石头敲着门。
      隔着浑身脏乱,心细如发的叶安陶还是看出了那只手臂的白皙底色与天青色的衣衫。
      叶安陶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他转过身死死压着门,向父亲低声道:“是,是他!是他!”
      叶平秋知晓儿子心性,便明白外面的人绝非自己的小儿子。他也从门缝看出去,老练毒辣的叶平秋也明白过来外面的人究竟是谁。
      江湖已经成这个样子,他怎么还敢来找自己?
      叶平秋下意识地就想开门,却被回过神的叶安陶死死攥住:“不行,父亲!不能开门!”
      叶平秋也是一下子反应过来。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南宫世子自从将那不怀好意的私生子打落望星台之后性情大变,江湖上不少曾与那私生子有过交往的世家都备受打压。自己已经占着与南宫家关系还不错的好处免了不少针对,可若是开了门……
      门外的手还在不断地敲门,可门内的手却缓缓地放了下去。
      叶平秋和叶安陶对视一眼:这门不能开。
      虽然已经在江湖上颇负盛名,甚至女儿在宫中已经坐到了贵妃之位,但比起江湖第一世家,谁又敢与其明目张胆地对着干?
      两人在雪中退后了两步,逐渐听不到门外的敲门声,不知道是离得远了,还是门外的人已经放弃了。
      大片雪洁白落下,落在人心上也不曾融化。

      “回家。”
      叶平秋听起来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一向觉得自己精气神堪比二十岁小伙子的他第一次生出了这个江湖已经不属于他们这代人的感觉。
      这一刻的他,只想带那时离家出走的儿子回家。
      可已经不是小孩子的叶澄被叶平秋拽着胳膊往外走,回着头不停喊:“谢邀!谢邀!”
      谢邀知道叶澄想说些什么,奈何自己实在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打斗之后的脱力感与来势汹涌的旧伤复发一齐发作,谢邀只能用力地抬起手,朝着叶澄的方向抓了一把。
      紧接着他就看见原本在头顶上挂着好好的天,一下子掉到地上,然后又被一股神力拽了回去。
      天还是阴的,就像某人常见的脸色。
      本来应该赶紧爬起来的谢邀忽然犯起懒来,想着若是韩席一会儿回来了看见自己躺在地上生气的话,自己就好好求一求他,这人年纪不大脾气倔得要命,但其实是个挺心软、挺温柔的孩……的人。
      还是不要强调年龄了,咳咳。
      谢邀懒懒地不想动,眯着眼睛看着天。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什么声音,他也听不大清,也懒得去问。他脑子里就只有“让我躺在这儿吧”这一个念头。
      直到他发现自己好像离天空近了些,身体好像也变暖和了,周围好像被一张温暖的布给包了起来,他才迟钝地反应到自己似乎是被一个人抱了起来。
      “是谁啊。”
      谢邀眼前一片漆黑,意识开始混沌的他不知道自己已经闭上了眼睛,还以为是被捂住了,伸手乱抓着,抓到对方手上裹着的纱布脑子里好像闪过了一个人影,可惜没有抓住。
      谢邀等了很久也没有答案,慢慢地就困了,他想,要杀要剐随他便吧。与此同时,那仿佛从很远处传来在耳边响起的声音带着让人听了不忍心的悲伤轻轻响起:“谢邀,醒一醒,别睡。”
      不知道为什么,谢邀很想抱一下他,让他不要难过。可这个人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觉得这个人好像更难过了。
      “我……舍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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