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 雾轻夜暖,心痕渐软 清晨的 ...
-
清晨的江雾比昨夜更薄了些,天光透过云层漫进老洋房,落在木质地板上,铺出一层浅淡的柔光。
陆屿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唤醒的。
这在从前几乎从未有过。
他常年失眠,睡眠浅且短,常常凌晨才能合眼,天不亮就会惊醒,醒来后只剩满心空茫与疲惫。可昨夜,他竟难得安稳地睡了整宿,没有辗转,没有梦魇,醒来时身体里紧绷了多年的劲儿,都松了大半。
屋子里很静,只有楼下传来极轻的水流声。
陆屿坐在床边,发了片刻呆。
他很清楚这份突如其来的安稳来自哪里——不是药物,不是环境,而是这栋房子里,终于多了一个让他不自觉放松的存在。
他起身换了衣服,下楼时脚步比往日轻了许多。
客厅里,江潮正站在阳台边晾衣服。
他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晨光落在他身上,暖得柔和,他动作不紧不慢,将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抖开、挂好,侧脸线条温润,连背影都透着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听到脚步声,江潮回头,眼底立刻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醒了?早餐在桌上,还是温的。”
陆屿脚步一顿,没有应声,目光却不自觉落向餐厅。
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一屉小小的蒸饺。摆盘干净,温度适宜,显然是算着时间准备的。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多余表情,只是沉默地坐下。
江潮晾好衣服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动作自然地拿起筷子,没有刻意搭话,也没有刻意热络,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一起吃。
饭桌上依旧话少,却丝毫没有尴尬。
陆屿吃得不快,粥入口温润,顺着喉咙落下,暖意一点点漫进四肢百骸。他从前对食物从无贪恋,可如今每一口,都觉得踏实。
“你是画插画的?”
江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没有探究,更像是随口一提。
陆屿抬眼,眸色微冷,下意识警惕。
江潮像是看穿他的防备,立刻温和补充,语气坦荡:“我昨天在客厅看到画稿了,画得很好,很有灵气。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很厉害。”
他没有追问他的过去,没有问他为什么独居,为什么不爱说话,只是单纯地赞美一句,点到即止。
陆屿紧绷的肩线,缓缓松了些。
他沉默片刻,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江潮给出回应。
江潮眼底笑意深了一点,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吃饭,把空间完完整整地还给了他。
早餐结束后,江潮收拾碗筷进厨房,水流声轻轻响起。
陆屿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随手拿起一张散落的画纸。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画下的那个背影——院子里的灯光,青石板路,还有一个模糊而温柔的轮廓。
他极少画人。
更别提,画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人。
厨房里的声音不吵,反而像一层柔软的底色,填满了屋子的空寂。陆屿坐在原地,心头那层常年冰封的外壳,又软了一丝。
白日的时间过得安静而规律。
陆屿回阁楼创作,心绪比前几日平稳太多。落笔时手不再发颤,色调也渐渐暖了起来,画布上的江雾不再压抑压抑沉重,反而多了几分松弛的朦胧。
偶尔楼下传来轻微声响,他不再烦躁,只觉得安心。
傍晚时分,江潮要去小酒馆驻唱。
他出门前轻手轻脚地走到阁楼楼梯口,没有上去打扰,只是压低声音,轻轻说了一句:“我晚上十点左右回来,你要是饿了,锅里有汤,自己热一下就好。”
屋内没有回应。
江潮也不期待,只是笑了笑,轻手轻脚地推门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陆屿放下画笔,走到窗边。
他看着江潮的身影走出巷子,背着吉他,步伐松弛,消失在雾色尽头。
不知为何,他竟有些轻微的空落。
夜里的风渐渐凉了,江城又飘起细碎的雨丝。陆屿没有开灯,独自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江潮声,心绪异常平静。
他没有失眠,没有窒息,没有被黑暗吞噬。
屋子里留着江潮的气息,清淡而干净。
接近十点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轻响。
江潮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一点夜风寒气,却依旧放轻脚步,怕吵到他。换鞋、放吉他、倒水,动作轻得像一片云。
陆屿忽然起身,走下楼梯。
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昏黄而温暖。
江潮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笑意:“还没睡?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陆屿摇摇头,沉默地站在原地。
灯光下,江潮额前碎发微湿,眉眼温润,一身烟火气,却丝毫不俗。他是漂泊在世间的人,却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温柔落脚。
“外面冷吗?”
陆屿忽然开口。
声音低沉,略有些沙哑,却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关心别人。
江潮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抬眼看向陆屿,少年站在光影交界处,脸色依旧清冷,睫毛垂落,掩去眼底情绪,可那句问话,却软得让人心头发烫。
江潮喉间微紧,轻轻摇头,声音温柔得近乎低喃:“不冷,一点都不冷。”
屋内很静。
雨丝敲窗,潮声起伏。
两个原本活在各自世界里的人,在一盏灯下,站成了最安稳的模样。
陆屿看着他,心头那道深深浅浅、纠缠多年的痕迹,在这一刻,渐渐软了,淡了,暖了。
他从前以为,自己会永远是一座孤岛。
可如今,潮水已至,夜夜相伴。
原来人间暖意,真的可以一点点渗进骨血里。
夜渐深,雾渐轻。
老洋房里灯影温柔,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彼此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悄悄把对方,放进了心底最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