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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夜逢尔 捡到一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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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五日,凌晨十一点二十三分。
埃兰斯顿东2区某大型医院,宠物病区。
“是,它是在事发地附近钻进我车里的。…看起来有点烧伤,它还好吗?”
咨询台旁,穿着深色风衣的年轻男人正询问着什么,微卷蓬松的发丝倔强地上翘了几根,更显他此趟风尘仆仆。
纪佟风实在难以相信,在医院得到的复检结果依旧不理想的前提下,他前脚刚坐进车里,后脚就目睹了车前居民楼一瞬间的风火肆虐。
三五辆消防车连串窜天地响,高压水枪搅动滚滚火浪的嘶鸣声早把他的耳朵震得发麻。此时此刻,竟还有只不怕死的狗能扒着他通风用的后车窗,探着半个身子,吃力地摇着尾巴乞求他的救助。
我靠,好大一只狗,救一下。
即便在做这个决定前,他看着窗边晃荡的半个金毛脑袋、听着它嘤嘤的呜咽声愣了片刻。
……
等救完再找失主吧,纪佟风这么想着。
车门开关声响了六次,原本安静的车内便多了一丝狗子的喘息声。纪佟风从后视镜望过去,没有回头,但伸手摸了摸它脑袋。
好硬的头。
谈不上抵触,正相反,他几年前还是铁血爱狗人士。
只是命运无常,一纸噩耗斩断了他与一切治愈系的缘。纪佟风嘴上不说,可象征着安慰与怜悯的一切都好似无形的刀,凌迟着他所剩无几的人生。
不仅命不久矣,在这进化能力百花齐放的世界还是个0觉醒的废柴,如此一算,他又何德何能去制造不稳定又不负全责的羁绊去徒增伤悲啊。
收回手,纪佟风搜索导航找了家最近的医院,一脚油门驶出事故现场。
“…这种莫名浑身发冷、骨骼刺痛的症状,目前院方依旧将其定为…天灾造成的罕见疾病。我们依旧在全力寻找治疗方法,但您的症状比上个月来时稳定了很多,这是好事。”
他仍记得,前段时间医生是那样说的。
“接下来一段时间,也得继续保持好的情绪,按时用药,饮食须清淡,也许可以延长…”
医生也只是那样说了。
纪佟风握着方向盘,走了高架路。透过车前窗望去,闪亮着拥簇而来的楼宇、夜空中虚实交替的广告、以及高架旁汇成一股线的空中飞滴,繁荣景象尽收眼底。
短短24年,这个国家还在以堪称奇迹般的速度发展着。
历史报刊有载,原本在百年前的无序天灾下,旧世界资源枯竭、绝望沉沦。
纪佟风所在的埃兰斯顿人口不多、受灾严重,本应是再难重建原有秩序的国度——但乱世出英雄,在那民不聊生的时代,新概念的生命医学与一神秘科技组织在人民的呼救下患难联手,建立了高科技生命医学集团(IHB),对当地进行了近乎疯狂的拯救与改造。
而二十四年前,正是IHB集团成功将埃兰斯顿改造复兴的第一年,也是纪佟风出生的那一年。
因令人恐慌的天灾长期存在,空气中的有害物质难以根除,全球出生率呈断崖式下降,新生儿早夭不计其数。
此背景下,“净土”集团有针对性地研制出了第一批进化药剂,并普及全国。
其原理在于,通过药剂中的特殊微型芯粒与血液融合,实现人类借助科技的进化,如强化视觉、嗅觉,甚至是指尖放电、钢化身体等。
而这种药剂唯一的不足之处,便是注射后会随机出现不同排斥反应——克服较轻的症状对应着较保守的能力,而扛过重症则收获更多。
当然,没挺过去自然是死路一条。
作为天灾后幸运存活下来的那一批孩子,纪佟风也顺其自然地接受了来自IHB的免费体检与药剂测试。
但不太幸运,他的体检出了大问题。
天灾年代出生的人,身体里揣着什么石头子儿都不奇怪。只是他们在纪佟风的血液里检查出了某种未知物质,它们碰巧与进化药剂相斥。
当年此话一出,嘈杂的房间静了一瞬,高大的人儿如山一般围了上来。
关心的,质疑的,凑热闹的,堵成一团。
年幼的纪佟风安静地趴在父亲的肩头,他看不明白那些表情意味着什么,只因没有打针而暗自高兴着。
后来他明白了,那是他打出生起就没资格参与这场人类的进化。
在那之后,医生对纪佟风进行了简单的抽血与登记。纪氏夫妇对他的身体心怀愧疚,二人去了一趟领养之家,为他寻了只精致的小土狗做陪伴。
……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至于为什么无法进化的他依旧患了这般阴魂不散的病,纪佟风找不出合理的缘由,可能他的命真就这么烂吧。
还是绝症,烂到底了。
黑包里揣着阎王来信般的报告单,他只想着在弹指一瞬的三四年内活得精彩够本,哪怕要死也轰轰烈烈一些。
但现实骨感,这会他一头扎进了宠物医院,坐着等到凌晨只是为了一只霍霍他钱的流浪狗的安危。
“是,肩胛侧皮肉的破损比较严重,好在您来的及时。不过还是需要用一段时间的促生长药剂,”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简单了解情况后,冲他笑眯眯地道。
“这种品相的金毛犬着实难得,您与它也是有缘。”
嗯嗯嗯,上药就好了吧。
听了个大概,也权当是动物医疗行业随口一说的客套话。
看着医护正忙着分装小包小瓶的药物,他又忍不住瞄了一眼那只正趴着睡觉的金毛大犬。
透过干净的环式玻璃窗,肉眼可见它的身子随呼吸轻微起伏,尾部毛发小面积被燎出轻微焦色,乍看像极了焦糖的糊面。
录个全息视频也许还能在网络上小火一把。
纪佟风站在窗边只朝内打量了片刻便移开目光,口袋中手机嗡嗡两声显然是动账提醒,掏出来看了眼数目还是心疼得不行。
东区物价偏高不说,这家伙用的药还全是精细顶好的,连外包装都充满了科技感。
当年他为了攒钱定制新款沙发,发烧了还深夜在线热情回应甲方,这会儿是真切悟出肉疼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了。
“唉…”
等候良久,这个时间点也几乎没有问诊的来客,大厅内的值夜医护难免闲暇,服务异常周到。
他在咨询台站的久了,从两手空空到看着热茶飞到自己手边,再到一颗颗果汁软糖活了似的在他手心乱蹦。最后,直到年轻的女工作人员有些别扭地搭话,纪佟风才突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他抱歉一笑,不动声色地换了个稍微僻静的地方,坐在角落翻看着公司微信群的工作记录。
他已提交过离职申请,只不过手里还捏着两单报酬可观的商稿未交付,最近忙着复检看病,他暂时来不及提前把画稿处理得足够细致,但好在给的时间足够充裕。
思绪停顿片刻,空腹熬夜的不适感紧随其后。
他其实不该在大周末跑什么医院,在闷堵嘈杂的环境中排了半天的号不说,还摊上这么一串不大不小的麻烦事。
当死前积德好了。
等到了阎王殿,阎王爷没准还能在下辈子的钱袋里多掷两个子儿呢。
枕着身后软硬适中的沙发,纪佟风闭了眼睛,慢慢停住脑中无序的杂音,却又不自觉回想起那只狗。
浮现的画面恍惚不定,又似乎是之前在看护窗前看到的什么……
它动了。
即便肩侧缠着的透气纱布使它不方便动作,它依旧翘起尾巴尖,将前爪朝观察室玻璃的方向挪了一点。
不对,不是这个。
记忆中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蓝。
……
久忆无果,纪佟风懒懒睁眼,视线在天花板慢慢游移。迷糊良久,他替自己随便找了个借口:
一定是被白天的火场吓疯了。
“纪先生。”
脚步声由远及近,纪佟风忍住倦意,利落地站起身迎上前去。
“您确定那只金毛犬是无主的,是吗?”医生问道。
“…不完全确定,但我在赶来的路上就联系了东区当地一些楼盘的物业,”纪佟风快速整理思绪,一一回应。
“他们都在保证无犬住宅环境的责任落实,对内签了相关协议的人才允许在那购房入住。据说违约金是笔大数目,小型犬都难有住户坚持去藏着掖着,应该还不至于有人有胆量饲养这种大型犬。”
纪佟风身在职场常年跟尊贵的甲方正面过招,嘴皮子练得快准狠不说,察言观色这方面也算机敏。
他抓住医生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解之色,声音放轻,接茬追问,“有什么问题吗?”
“嗯,还真有点…算了,您跟我来。”医生尴尬地笑了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纪佟风挑了挑眉,顶着满头问号跟着进了观察间。
房间不大,还留有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
正中位置独立一张看护台,上面那只金毛犬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闭着眼睛正睡得安稳,似乎并没有被二人的脚步声吵醒。
纪佟风环视四周,没有发现任何蓝色物件。
“您看,”医生轻轻托着它的一只前爪,说道,“它除了毛色鲜亮、毛质光滑,像定期清洗修理过以外,它这个脚底的爪垫甚至比一些家养犬护理得还要好,甚至连几个细小的干纹也找不出。”
纪佟风弯腰凑了过去,惊讶之余顿时理解了医生方才的疑惑。
不止是毛发与爪垫,据医护人员补充,这家伙的身上没有检测到老旧伤痕,没有寄生虫,甚至连指甲都是圆钝干净的。
“这…”纪佟风思绪停顿,语塞良久。
按理来说,它是在火场周围活动过的,怎么可能连贴地跑的爪垫都能瞒天过海。
“会是仿生体吗?”他抛出了自己的疑问。
“呵呵…那您过安检的时候可就要被保卫科拦下做登记了。”
“而且,目前埃兰斯顿的仿生技术还没有好到这个地步。”
排除了最有可能的答案。
纪佟风无奈,要么是他救的狗被掉包了,要么这就是个有洁癖光环庇佑,在人类世界可以不脏不伤的犬神。
这种想法正好和他中学时期的中二病衔接,形成幻想的闭环。
一时间,纪佟风就像接受吃下西瓜籽后肚子里真的会长苗一样,接受了这狗就是不一般的事实。
夜里一点五十九,医生把药袋挂在他勉强勾着的小拇指上,推着方框眼镜依旧在细心嘱咐日常用药与养护。
“对了,纪先生,这个您拿着。”
纪佟风伸手接过,低头看了眼,是一张薄薄的电子名片卡。他将指腹轻压在卡面,朝上一搓,深蓝色的LOGO及相关定位、便捷服务项悬在半空。
“Tideland,”纪佟风低声念了句,“全球连锁。”
“是的,后续您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通过这张卡片与我们保持联系。”
纪佟风双手扛抱着怀里熟睡的金毛大狗,费了大劲才把它安安稳稳搁在后车座上。
关上车门的那一刻,纪佟风双臂和后腰的酸劲久久不消,他慢悠悠坐上车,看了眼时间,表情有一瞬间的崩塌。
“不行,过两天我得给它找个好人家收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