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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师父在上 全服第一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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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摘下工牌，抬头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同事都下班了，偌大的格子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疲惫的叹了口气，关上电脑站起身，走向公司的电梯。
电梯里的镜面不锈钢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二十五岁，很清秀，眉眼温和，气质寡淡，没什么记忆点，清淡的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
沈晏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没什么意思，又收了回去。
三年前他不是这样的。
三年前他眼里有光，走路带风，能在会议室里跟总监拍着桌子争论一个机制的合理性。三年前他熬了三百六十五个夜晚，写出那份让所有人惊艳的游戏策划案，以为自己的名字会永远刻在《江湖令》这款划时代的全息手游的启动页上。
然后他被一辆车撞进了医院。
等出院时他发现，他的游戏策划案成了自己最亲近的同事的。
然后他就学会了不争，不抢，不期待，不靠近。把自己活成一个影子，缩在公司的角落里，准时打卡准时下班，不主动发言不主动揽活，像一个等着退休的养老人员。
挺好的，他想。至少不累。
走出写字楼，夜色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沈晏没打车，也没去地铁站，而是拐进了旁边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他买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打包，然后慢慢悠悠的拎着塑料袋逛回家，走进自己那个城中心老破小公寓里。
他打开门，把凉了一半的快餐放到茶几上，然后一头栽进沙发里，舒服的长舒一口气。
“终于下班了……”
他躺尸了几分钟，有气无力的抬起手，把茶几上的全息游戏设备拿起来，启动《江湖令》。
沈晏觉得自己大概是全《江湖令》里最没追求的玩家。
别的玩家要么冲榜，要么刷副本，要么满世界找隐藏任务，他倒好，每天上线就蹲在新手村，逮着那些连路都找不到的真萌新，一遍遍带他们做最基础的任务。
图什么？什么都不图。
这个游戏他太熟了——熟到每一处场景的设计理念、每一个任务的触发逻辑、每一个BUG可能藏在哪里，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毕竟三年前，这些东西都是他亲手写进策划案里的。
现在他只能以一个一级小号的身份，在这个曾经自己一手创造的的江湖里，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也就是带萌新。
——作为一款上线三年的全息武侠手游，《江湖令》的新手村早就过了门庭若市的阶段。偶尔冒出来的几个萌新，也大多是建了小号的老玩家，对着一张地图轻车熟路，根本不需要他这种蹲在村口发霉的一级小号多管闲事。
但这已经成为他三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下班后登录游戏，蹲在新手村，看见那些手足无措的真萌新就走上去帮忙。带他们打任务，帮他们找NPC，给他们画地图，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有人谢他，他说不用谢。有人加他好友，他婉拒。有人问他是谁，他笑笑说就是个小号。
就这样挺好。他想，帮帮别人，然后消失，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欠谁。
今天的第一只萌新是个叫“清风不识字”的玩家，ID一看就是个读书人，沈晏蹲了不到五分钟，就看见他在新手村口转来转去，显然迷了路。
他走过去，在当前频道打字：
【躺平摸鱼客】迷路了？
对方回得很快：
【清风不识字】大佬救命！我找不到任务NPC了！
沈晏忍不住笑了一下。
又是大佬。这些萌新看谁都像大佬，殊不知眼前这个所谓大佬只是个一级小号，连新手村都出不去。
【躺平摸鱼客】不是大佬，我也是萌新。你要找哪个NPC？
【清风不识字】找村长NPC！系统让我去找他，但我转了好大一圈，就是找不到！
沈晏叹了口气。
新手导师就在村口站着，这萌新愣是绕着村子跑了一整圈都没看见。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示意对方跟上。
【躺平摸鱼客】跟我来。
他带着清风不识字穿过人群，走到那间茅草屋前，指了指站在门口那个白发苍苍的NPC，那NPC头顶有个金色的问号，亮得跟灯泡似的，这萌新居然也能错过。
【躺平摸鱼客】就这儿。
【清风不识字】啊啊啊啊谢谢大佬！大佬你人真好！
沈晏看着那串感叹号，心想这萌新手速还挺快。他正准备功成身退继续回去蹲着，清风不识字又发来一条消息：
【清风不识字】大佬，你能不能……再帮我个忙？后面那个任务要打三只野狼，我打不过……
沈晏沉默了一秒。
带萌新打野狼是他最常做的事，也是最耗时间的事，野狼虽然不难打，但对一级萌新来说确实有点吃力，需要有人在前面扛伤害，让他们躲在后面慢慢磨。
他应该拒绝的。已经十点多了，明天还要上班，回去洗个澡就该睡了。
但他打字的时候，打出来的是：
【躺平摸鱼客】行，走吧。
清风不识字发来一排感叹号，在聊天频道千恩万谢，沈晏看着那些感叹号，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他带着清风不识字往村外走，边走边讲解：“野狼的刷新点有三个，东边两个，西边一个。你现在的装备打一只大概需要一分钟，我帮你扛着，你在后面输出就行。注意躲它的扑咬，前摇很明显，往左边闪。”
【清风不识字】大佬你好专业！
沈晏心里一紧，赶紧打字：
【躺平摸鱼客】网上看的攻略。
好险，差点露馅。这些游戏机制都是他三年前亲手设计的，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他现在只是个一级小号，不能懂太多。
两人走到东边的野狼刷新点，果然有三只狼在游荡，沈晏观察了一下，选了最边上那只，回头对清风不识字说：
【躺平摸鱼客】准备好了吗？我上了。
然后他冲了上去。
一级小号打野狼，基本上就是靠肉身硬扛，沈晏没什么装备，也没什么技能，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冲上去吸引仇恨，扛住伤害，让萌新在后面输出。
野狼的爪子拍在身上有点疼，全息游戏的拟真度做得太好了，疼感调到了最低档还是能感觉到刺痛。
沈晏咬着牙，一边闪避一边打字：
【躺平摸鱼客】打！快打！
清风不识字手忙脚乱地冲上来，拿着新手剑一通乱砍，砍了七八下，野狼终于嗷呜一声倒了下去。
【清风不识字】啊啊啊我打死了！大佬你没事吧？！
沈晏看着自己只剩十分之一的血条，默默掏出系统送的新手回血馒头啃了一口。
【躺平摸鱼客】没事，继续。
接下来是第二只，第三只，每打一只，沈晏都要啃两个馒头回血，但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任务。
清风不识字交了任务，升到了二级，激动得原地转圈。
【清风不识字】谢谢大佬！谢谢谢谢！我能加你好友吗？以后有什么不懂的还想问你！
沈晏犹豫了一下，打字：
【躺平摸鱼客】不用了，你好好玩。
他没加好友的习惯，加了就意味着被记住，被记住就意味着某一天可能会被认出，他不需要这些。
正准备告辞，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沈晏下意识看过去。
那是一个高等级的玩家，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装备，静静地站在十几步开外，一动不动。
沈晏看了一眼他的ID——
夜雨十年。
他愣住了。
夜雨十年？
那个夜雨十年？
全服PK榜第一、财富榜第一、传说中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那个夜雨十年？
沈晏盯着那个ID看了三秒，又看了看对方的装备——那是只有顶级副本才能掉落的稀有套装，整个服务器不超过五个人有。
他再看了看对方的等级——满级，全服只有三个满级玩家，夜雨十年就是其中之一。
是真的。
不是重名，不是仿冒，是本尊。
沈晏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位大佬怎么会出现在新手村？
新手村除了萌新就是小号，对满级大佬来说毫无价值，他来这里干什么？看风景？怀念过去？还是……
他忽然有点紧张。
该不会是GM的号吧？来钓鱼执法查违规的？
他下意识回想自己刚才有没有违规行为。带萌新不算违规，游戏官方鼓励老带新，但他是一级小号带萌新，这操作确实有点奇怪，万一被当成什么可疑分子……
正胡思乱想着，那个身影动了。
夜雨十年朝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踩在新手村的石板路上，那些流光溢彩的装备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晕，引得周围的萌新纷纷驻足围观。
沈晏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然后夜雨十年在他面前停下了。
当前频道弹出一行字：
【夜雨十年】还收徒吗？
沈晏盯着那行字，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什么？收徒？
全服第一的大佬，问他这个一级小号还收不收徒？
他是不是进错游戏了？还是今天登录的方式不对？
沈晏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开始打字，他觉得自己的手指都有点抖。
【躺平摸鱼客】……？
先发一个问号试探一下。
【夜雨十年】我想拜师。你收吗？
沈晏看着这行字，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拜师？全服第一要拜师？拜谁不好，拜他一个一级小号？
他快速扫了一眼周围。新手村人来人往，高级玩家也不是没有，有几个三四十级的正在旁边打闹。夜雨十年随便找谁都能当师父，为什么要找一个一级的？
【躺平摸鱼客】您这ID，是那个夜雨十年吗？
【夜雨十年】是。
【躺平摸鱼客】全服第一那个？
【夜雨十年】是。
【躺平摸鱼客】您……被盗号了？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沈晏就后悔了，这么跟全服第一说话，是不是有点太冒犯了？
但对方没有生气，非但没有生气，沈晏甚至觉得对方好像笑了一下。
这就是全息游戏的好处了，游戏里的角色会完全按照玩家本人的性格和行动特点操控，同时表情神态和小动作也会被完全模拟出来，但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那句被盗号了戳中了对方某个笑点。
【夜雨十年】没有。
【夜雨十年】想拜师。你收不收？
沈晏盯着屏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做了三年策划，见过各种奇葩玩家。有装萌新骗装备的，有装大佬带妹的，有装妹子骗钱的，但没见过这种操作——全服第一的大佬，跑来新手村，非要拜一个一级小号为师。
图什么？图他等级低？图他装备差？图他带萌新时那点微不足道的经验？他想不通。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这个夜雨十年，不管是谁，不管想干什么，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
全服第一想拜师，他不收，明天就能上论坛头条：“一级小号拒绝全服第一，这人什么来头？”然后被人肉，被围观，被烦死。
收了，好像也没什么坏处？反正就是个名分，大佬也不可能真的指望他教什么。
而且……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全息游戏的拜师系统有个设定——师徒关系一旦成立，师父可以看到徒弟的在线状态和位置，徒弟也能看到师父的，如果收了夜雨十年当徒弟，他就能知道这位大佬平时都在干什么。
一个游戏策划的本能让他有点好奇：全服第一氪金玩家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每天都在打什么本？刷什么怪？研究什么机制？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先应付过去再说。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躺平摸鱼客】行吧，那……徒弟？
发出去的瞬间他觉得自己疯了，叫全服第一徒弟？这不是找死吗？
但对方秒回：
【夜雨十年】师父。
沈晏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点恍惚。
师父。全服第一叫他师父。
这事要是发到论坛上，够他吹一辈子，但他不会发的，他甚至不会告诉任何人，理智告诉他，这只是个意外，一场莫名其妙的奇遇，明天可能就结束了。
【夜雨十年】现在拜师吗？
沈晏回过神来。
对，拜师还要走流程，游戏里的拜师仪式很简单，去新手导师那里登记一下就行。
【躺平摸鱼客】跟我来。
他转身往新手导师那边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夜雨十年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沈晏愣了一下，打字：
【躺平摸鱼客】走啊。
【夜雨十年】好。
大佬动了。他迈步跟上来，身上流光溢彩的顶级装备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周围的萌新都看呆了，有人甚至开始截图。
沈晏走在前面，感受着身后那个满级大佬的存在感，总觉得浑身不自在，这画面太诡异了——一个穿着粗布新手装的一级小号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全身神装的满级大佬，像什么？像小号带着保镖？
他加快脚步。
新手导师还是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站在茅草屋前打瞌睡。沈晏走过去，点开对话，选择“我要收徒”。
系统弹出提示：请输入徒弟的ID。
他输入“夜雨十年”，点击确认。
【系统】确认要将“夜雨十年”收为徒弟吗？
沈晏深吸一口气，点击【确认】
【系统】收徒成功！恭喜“躺平摸鱼客”与“夜雨十年”结为师徒关系！愿你们携手共进，共闯江湖！
金色的系统公告在两人头顶飘过，虽然只是个人通知，不是全服公告，但周围的玩家还是注意到了。
“卧槽夜雨十年拜师了？？”
“拜谁？那个一级小号？？”
“什么情况？？大佬被盗号了？？”
“截图截图！快截图！”
沈晏听着周围的喧哗，头皮一阵发麻，完了，这下出名了。
他快速点开师徒界面，看了眼徒弟的信息——
夜雨十年，男，满级，PK榜第一，财富榜第一，在线时长……今天已经在线十二个小时了？
十二个小时？这人不用上班的吗？
他正想着，私聊弹出来。
【私聊】夜雨十年：师父。
沈晏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点想笑。全服第一叫他师父，这感觉真奇妙。
【私聊】躺平摸鱼客：怎么了？
【私聊】夜雨十年：没事，就叫一声。
沈晏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人……有点意思。
他正准备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游戏时间——已经十点半了，明天还要上班。
他叹了口气，打字：
【私聊】躺平摸鱼客：徒弟，我得下了。明天上班。
【私聊】夜雨十年：好。师父晚安。
沈晏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晚安。
很久没有人跟他说晚安了。
【私聊】躺平摸鱼客：晚安。
他退出游戏，摘下设备，眼前又变成了那间狭小的出租屋。
墙壁斑驳，灯光昏黄，窗外传来隔壁楼里电视剧的声音，沈晏坐在沙发边，盯着那份一口没动，已经凉了的快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躺下去。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脑海里还残留着那个画面——夜雨十年站在新手村村口，流光溢彩的装备在阳光下闪烁，问他“还收徒吗”。
他想，明天上线，这位大佬应该就不会在了吧。一时兴起而已，全服第一哪有时间陪一级小号玩。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希望对方还在。
只是一个很小的念头，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泛起几圈。
沈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他想，管他在不在呢，反正就是个游戏里的便宜徒弟，又不占地方。
他闭上眼睛。
听说公司明天会空降一个新领导，是个难伺候的主……但愿别太难搞吧,毕竟他的游戏策划生涯已经足够多舛了。
他这么想着，疲惫的沉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