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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补课 “所以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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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补课
周六早上,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江乐安房间的地板上投下窄窄的一条光带。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醒来就维持着一个姿势——瘫在电竞椅上,对着摊开的数学课本和一片空白的草稿纸发呆,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循环播放着某个游戏直播的录屏,声音开得很小。
“补课”两个字像两只讨厌的苍蝇,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赶都赶不走。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保姆楚阿姨温和的声音:“小安,快十一点了,该吃午饭了。阿姨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江乐安眼皮都没抬,对着门的方向,声音闷闷的:“不吃了,没胃口。”
门外静了一瞬,楚阿姨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那怎么行呢?你从昨晚就没怎么吃,早饭也没动……多少出来吃一点,好吗?饿坏了胃怎么办?”
“说了不饿。”江乐安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好吧。饭菜在锅里给你温着,你什么时候饿了,自己下来热一下吃,啊?”
“嗯。”江乐安敷衍地应了一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过了一会儿,楼下隐约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
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焦急和疲惫:“楚姐,怎么样?他还是不肯下来?”
“嗯……夫人,小安他说不饿。”楚阿姨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唉……”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力的叹息,然后是母亲更低的、近乎自语的呢喃,“这孩子……怎么就……”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那种混合着无奈、疏离和某种无力改变的疲惫感,却像一层薄薄的灰,透过门缝,悄无声息地漫进了房间。
江乐安盯着天花板上某处细微的裂纹,眼神空茫。直到墙上的挂钟指针不偏不倚地指向十二点五十分。
他像被上了发条的玩偶,猛地从椅子里弹起来。动作幅度太大,带倒了旁边一个空可乐罐,哐当一声滚到地上,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没去捡,只是烦躁地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从桌上胡乱抓起那本几乎崭新的数学书和一支笔,又把手机塞进裤兜,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走下楼梯,客厅里,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本财经杂志,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混合着关切和些许局促的笑容。
“小安,下来了?饿了吧?快,楚阿姨把菜……”
“不饿。”江乐安打断她,脚步没停,径直朝玄关走去。
“那……你这是要出去?”母亲放下杂志,站起身,目光追随着他。
“嗯。”江乐安弯腰换鞋,回答得含糊。
“去哪儿啊?跟同学有约?”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还有一丝努力想融入他生活的笨拙。
“没去哪。”江乐安系好鞋带,直起身,语气硬邦邦的,“就在隔壁。补课。”
他说完,不等母亲再问什么,甚至没看她脸上是什么表情,直接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砰。”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那片精心维持却依旧疏离的温暖关在了里面。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江乐安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仅仅几步之遥、几乎对称的隔壁309号白色小楼,心里那点抗拒和别扭又翻涌起来。他磨蹭了几秒,才慢吞吞地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星空头像的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打了又删,最后发过去一句硬邦邦的:
人间快乐瀑布:「我到了。」
发完他就有点后悔,这语气听起来不像来补课,倒像来踢馆的。而且“到了”是什么意思?到哪了?他家门口还是小区门口?简直像个没头没脑的傻问题。
他正想撤回,或者补充一句,手机却很快震动了一下。
林星屿:「哦。」
接着,几乎是立刻,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林星屿:「门没锁,推一下就能开。」
言简意赅,连个标点符号都透着公事公办的效率。
江乐安看着那条消息,撇了撇嘴,收起手机,走到那扇爬着些许绿藤的白色木门前,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一推。
门果然没锁,“吱呀”一声轻响,应声而开。
首先迎接他的,不是林星屿,而是一团金黄色的、毛茸茸的、带着阳光暖意的“炮弹”。
是林星屿家那只叫“乐安”的金毛犬。它似乎早就等在门后,门一开就热情地扑了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江乐安腿边蹭来蹭去,尾巴摇得像高速运转的螺旋桨,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呜呜”声,那双温顺的棕色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喂!傻狗,别蹭!我裤子!”江乐安被它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手忙脚乱,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语气里却没多少真正的嫌弃。他蹲下身,胡乱揉了揉金毛毛茸茸的大脑袋,低声道,“你主子呢?就放你一个看家?”
金毛“乐安”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又或许只是单纯享受抚摸,蹭得更起劲了,还试图用舌头舔他的手。
“找我?”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江乐安抬起头,看见林星屿正从楼梯上走下来。他换下了校服,穿着简单的灰色居家T恤和深色长裤,头发看起来刚洗过,微微带着湿气,显得比在学校时柔和了些。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水杯,目光落在蹲在地上撸狗的江乐安身上。
江乐安立刻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狗毛,为了掩饰刚才那点不自然的亲近,他故意用挑衅的语气说:“我不找你,我找谁?找你……家狗补课吗?”
林星屿走到他面前,闻言,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脚边兴奋摇尾的金毛,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行啊。它听力不错。”
江乐安:“……”又被噎了。
他决定不再跟这块木头进行无意义的斗嘴,切入正题,语气硬邦邦的:“还补不补课了?不补我走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去哪。
“补。”林星屿言简意赅,侧身让开上楼的路,“去我房间吧,安静点。”
江乐安“哦”了一声,跟着他往楼上走。金毛“乐安”也想跟上,被林星屿一个眼神制止,委委屈屈地趴在楼梯口,眼巴巴地望着他们上去。
林星屿的房间和他给人的感觉很像。干净,整洁,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墙壁是简单的米白色,书桌靠窗,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类书籍和文件夹,一台款式颇旧的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床铺平整得像没睡过人。空气里有淡淡的、类似阳光晒过棉布和书页的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林星屿身上特有的干净皂角气息。
“坐。”林星屿指了指书桌旁另一把椅子,自己则在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两套卷子——一套数学,一套英语。“先从上周的周测错题开始。你讲英语,我讲数学。”
“行。”江乐安也没客气,拉开椅子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桌,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蝉鸣。
补课过程……堪称灾难。
江乐安指着林星屿英语卷子上一道完形填空题,那句子结构在他看来简单得像一加一等于二:“这题你选C?大哥,你看看这个时态标志词,‘by the time’,后面主句明显该用过去完成时,你选个一般过去时干嘛?梦游呢?”
林星屿看着卷子,眉头微蹙,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然后抬头,用他那平铺直叙的语气反问:“过去完成时和一般过去时的区别,在非延续性动词引导时间状语从句时,有时界限并不绝对清晰,尤其是在这种……”
“清晰!非常清晰!”江乐安打断他,拿过笔在草稿纸上唰唰画时间轴,“你看,这个动作发生在前,那个发生在后,前一个对后一个有影响,就必须用过去完成时!这有什么不清晰的?你脑子是不是转不过弯?”
林星屿看着他画得飞起的时间轴,沉默了两秒,然后指向江乐安摊开的数学卷子上一道函数图像题,语气依旧平稳,但话却不那么中听:“那你这道题。题目明确给出定义域,你画图像的时候为什么超出定义域范围?基本的审题和定义域意识都没有,你做题是凭感觉吗?”
江乐安一看,自己确实马虎了,脸有点热,但嘴上绝不认输:“我……我那是看太快了!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你那个时态题是原则性错误!”
“审题不清也是原则性问题。”林星屿寸步不让,指出他另一道题的步骤,“还有这里,公式套用错误,余弦定理和正弦定理的条件都没分清。”
“我靠!林星屿你故意找茬是吧?”江乐安被他接连指出错误,有点恼羞成怒,“你英语烂成那样,我好心给你讲,你倒挑上我数学的刺了?”
“不是挑刺。是错误确实存在。”林星屿指了指自己英语卷子上另一道题,那是一道词义辨析,“这个短语,‘give up’和‘give in’,你刚才解释的区别,和例句语境并不完全吻合,容易产生误导。”
“哪里不吻合了?‘give up’是放弃做某事,‘give in’是屈服、让步!这么简单有什么区别?”江乐安觉得他在胡搅蛮缠。
“在‘He refused to give___to the pressure.’这个句子里,根据上下文,填入‘in’更强调对压力的屈服,而‘up’虽然也有放弃义,但用在这里不如‘in’贴切。你刚才的例句没有体现这种细微差别。”林星屿语气平静地反驳,甚至从旁边抽出一本砖头厚的英汉词典,翻到某一页,指给他看。
江乐安凑过去一看,词典上的解释确实更细致一些。他脸上有点挂不住,梗着脖子:“那你数学还好意思说我?你连这种基础时态都搞不清!”
“所以我们才需要‘互补’。”林星屿合上词典,看向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你看,老赵说的没错”的意味。
江乐安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气得想拍桌子。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和一种“谁也看不起谁”的较劲。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开门声和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温和热情的女声:
“小屿?妈妈回来了!哟,来朋友了?”
是林星屿的母亲。她提着一些蔬菜水果走上楼,看到江乐安,脸上露出惊喜而真诚的笑容。那笑容和江乐安母亲那种精心修饰的、带着试探的笑容完全不同,是自然而然的、带着阳光暖意的。
林星屿和江乐安几乎是同时开口:
“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
语气一个比一个硬,一个比一个撇得干净。
林母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两个坐在书桌两边、脸色都不太好看、明显刚刚经历过“交锋”的少年,又笑了,这次带了点了然和促狭:“不是朋友?那你们这是……在开会?还是辩论赛?”
江乐安被问得有点窘,立刻站起身:“阿姨,那个……题讲完了,我先回去了。”他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尴尬的、被“家长”撞见的、补课补出一肚子气的现场。
“哎,别急着走呀!”林母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上前,笑容温和地看着江乐安,“你是……隔壁江太太家的孩子吧?叫小安是不是?阿姨可以这么叫你吗?”
江乐安面对这样自然又热情的陌生人,一时有些无措,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嗯。”
“你看,这都快到晚饭点了。”林母看了看墙上的钟,热情地挽留,“就在阿姨家吃吧!我买了好多菜,阿姨做饭很快的!你看你和小屿也……认识了,又是邻居,挨得这么近,别客气!小屿难得带……呃,有同学来家里,吃顿饭再走!”
她的话真诚而朴实,带着一种家常的、令人难以拒绝的warmth。尤其是那句“小屿难得带同学来家里”,不知怎么,轻轻拨动了江乐安心底某根弦。
他张了张嘴,想拒绝,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不显得生硬的理由。他下意识地看向林星屿。
林星屿也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也没有明确的反对,只是平静地回视。
“那……麻烦阿姨了。”江乐安最终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声音有点低。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接着学,阿姨去做饭,很快就好!”林母高兴地转身下楼,脚步声轻快。
房间里重新剩下两人,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微妙。他们互不看对方,各自扭开头,一个假装研究数学卷子,一个盯着窗外发呆。
晚餐是在林家的餐厅吃的。菜式简单但温馨,有林母拿手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和一个番茄蛋花汤。林母很热情,不断给江乐安夹菜,问他学习累不累,喜欢吃什么,语气自然得像对待自家子侄。林父话不多,但表情温和,偶尔问一句学校的事。金毛“乐安”乖巧地趴在桌边,眼巴巴地望着。
江乐安埋头吃饭,吃得很快,几乎没怎么抬头,也很少主动说话。他能感觉到对面林星屿吃饭也安静得过分,动作斯文,但存在感很低。这顿饭对江乐安来说,滋味复杂。饭菜很可口,气氛很温暖,但这种温暖和“家”的感觉,却让他有些不自在,甚至隐隐刺痛。它太自然,太完整,对比鲜明地映照出他自己家里的那份精致却冰冷的空旷。
饭后,江乐安再次道谢,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309号。
推开自家308号的院门,走进玄关,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母亲似乎已经回了房间,整个房子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在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会儿。
隔壁那顿热闹又温馨的晚餐,空气里残留的食物香气,林母爽朗的笑声,金毛湿漉漉的鼻子……还有林星屿那张在补课时气人、在饭桌上安静、但始终存在于那个温暖画面里的侧脸。
所有的画面和感受,与眼前这片熟悉的、空旷的、寂静的黑暗交织在一起。
他慢慢脱下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对面邻居家隐约的灯火余光,一步一步,沉默地走上楼梯,回到自己那个同样安静的房间。
“互补”的第一天,就这样,在别扭、斗气、尴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冰火交织的复杂心绪中,仓促地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