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18章 嚣张 L老师上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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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天还没亮透蒋廷安就扎进了修复室，一泡就是一整天。
修的是一幅小画，也算不上名家，只是一位小众画家的小幅油画《暮归》，私人藏家送来保养的普通作品。
巴掌大的画面上，牧人赶着羊群走进黄昏，不算名贵，却很耐看，画不大，活却细，羊群身上那些点彩的笔触，每一粒颜色都得用棉签蘸着溶剂，一点点把陈垢蹭下来，他做这事的时候极其认真，等把最后一只羊的轮廓请出来，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吃完回房间洗澡，热水冲了二十分钟，把修复室那股溶剂味儿冲干净。
出来的时候，刚好八点整。
他不急伸手点了根烟，薄荷味的爆珠在齿间炸开。
20：01，慢悠悠打开电脑，登录邮箱，20：02点开那封标题为L老师-第一次课程：德国克洛普（Klopp）集团并购案初步分析”的加密邮件，链接跳转到一个全黑背景的页面，正中央只有一个视频窗口。
视频窗口突然亮起，但出现的不是人脸。
而是一张宽大的桌面——深色实木，纹理清晰。桌面上放着一份摊开的文件封面，标题清晰可见：《德国克洛普集团并购案尽职调查报告（摘要版）》，旁边是一支简约的黑色钢笔，以及一双手。
左手无名指戴着黑色半指手套，材质覆盖从指根到第二指节的部位，露出修长的指尖和骨节分明的手背。那双手此刻正平静地搭在文件两侧，手指弯曲，姿态放松。
蒋廷安盯着屏幕，皱起眉。
“蒋廷安。”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那声音……蒋廷安愣了一下，不是他想象中的中年男人那种沉闷的嗓音，也不是故作深沉的腔调，音色干净，很有磁性，居然还挺好听。
“是我。”蒋廷安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摄像头前缭绕，“L老师？”
“烟熄了。”对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就是有种压迫感，“上课期间，禁止抽烟。”
蒋廷安挑眉：“我凭什么听你的？上课有什么道理不能抽烟，况且哪有你这么上课的，脸都不露，搞这么神秘？”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然后再次响起，依然平静，但温度降了几度：“第一，我现在是你的老师，我的课堂就得听我的；第二，你刚刚迟到了两分钟，再有下次，课程取消；第三，课程形式和蒋先生确定过，接受不了，现在就可以退出。”
蒋廷安咬咬牙，又拿他父亲压他，他极其不情愿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行……，老师。”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讽刺，“您请。”
“我们直接进入正题，文件你应该提前收到了。德国克洛普集团并购案，这是五年前魏氏集团跨境并购的一个经典案例，涉及新能源电池技术、专利交叉许可和反垄断审查，现在，给你十分钟快速浏览前五页的项目概述和交易结构。”
蒋廷安点开附件，一份共三十五页的PDF，标题是《Klopp Group Acquisition–Executive Summary》。
他瞬间头大，“老师，”他试图挣扎：“三十多页？全英文？十分钟？您开玩笑呢？”
“注意审题，前五页。”他轻笑一下。
“还有纠正一下，是2小时10分钟，文件提前2小时发你了。“
完全没理会他的抗议，”10分钟计时开始。”
蒋廷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到屏幕上，他在英国留学四年英文完全没有问题，但是……那些术语像蚂蚁一样在眼前爬：“earn-out”（盈利支付）、“goodwill”（商誉）、“synergy”（协同效应）、“poisonpill”（毒丸计划）……
“这些…… 我能不能先不看？换个话题行不行？比如……您给我讲讲您的之前负责过什么知名的案例？”
他明着是请教，实则是在逼对方亮身份、摆资历——只要这人敢端架子，装起来，他就有把握用老办法，把人撩得发火，再像赶那些老东西一样，直接气走。
可下一秒，耳机里只轻飘飘砸来两个字，半点余地都不留：
“不能。”
一句话，就把他那点弯弯绕绕的小心思，死死堵在了胸口。
蒋廷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落回屏幕，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人是真的难对付。
谢魔王那张乌鸦嘴，该不会真要应验了吧？
一分钟后，他眼睛发花。
三分钟后，脑子发懵。
……这怎么可能看进去。
“时间到。”L老师的声音准时响起。
“看完了吗？”
蒋廷安硬着头皮说“看……算看完了吧。”
“好。”L老师的手移动鼠标——屏幕上共享的PDF文件被打开，光标在几个数字上划过，“第三页，交易结构图。告诉我，收购对价中，现金、股票和或有支付各占多少比例？”
蒋廷安手忙脚乱地切回文件，找到第三页：“……“
然后磕磕巴巴地念“呃……专利估值采用收益法，基于未来预期收益折现……”
“这是原文。”对方打断他，“我要的是你的分析，不是复读。”
“……”
“第五页，目标公司（克洛普）最近一期财报的关键数据：营收、毛利率、净负债率。报给我。”
“……”
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双戴着手套的手在桌面上敲了敲“蒋廷安，你父亲说你很聪明，学赛车一学就会。那现在告诉我，为什么同样的脑子，看这些文件就一片空白？”
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只是，不感兴趣罢了。”
“兴趣？商场从不是兴趣班。没人会迁就你的喜好，你的对手更不会因为你没兴趣，就对你手下留情。”
蒋廷安咬牙：“所以你们才这么冷血无情，我本来就不是做生意的料。”
“无情？”L 老师直接打断，“你倒是真有情，不如劝你爸把这些无情的股份全捐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现在说出来的话，根本感觉不到一丝的份量，让我感觉在教小孩过家家，听着极其可笑！“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扎进他心里。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是蒋诚唯一的儿子。”
L老师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这个身份，从你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了你这辈子，不可能只做个赛车手。”
这句话精准扎进他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蒋廷安一时失语，竟半个字都反驳不出。
他一看财务报表就头晕的毛病，本就是半真半假的幌子。
不是看不懂，是本能地抗拒。
他听过太多所谓商业精英的指点。父亲请来的顾问、想攀附蒋家的生意人，少说也有七八位。个个面目模糊，话里绕来绕去，把直白的利益交换，包装成高深的格局与战略。张口估值，闭口杠杆，满眼都是利益，半点没有他对赛车的纯粹。
他厌恶那个要时刻权衡利弊、藏起真心、用笑脸裹着算计的世界。
于是头晕成了他最顺手的挡箭牌——既能表达不满，又不必承认自己其实能做、只是不想做。这招对付从前那些照本宣科、一心讨好的老师，屡试不爽。
可此刻，望着屏幕里那双戴着黑色半指手套、沉稳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手，听着耳机里冷静清晰、半句废话没有的声音，蒋廷安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那套抗拒，在这人面前，恐怕…… 没用了。
对方根本不在意他想不想学，是摆明了，他必须学。
屏幕里，那双手离开键盘，十指轻轻交叠，抵在桌面。
“你父亲托了不少人情，才请我来教你。如果你只想这样浪费时间，那我们现在就可以结束。”
蒋廷安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
“老师，”他冷笑，“您连脸都不敢露，就凭一双手，在这儿对我指手画脚？我还从没就见过你这样的，而且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有本事？”
话说太冲了，但对方没有生气。
反而……笑了？什么意思，蒋廷安一愣，他好像是早就猜到了会遭质疑。
“质疑老师？”那声音慢条斯理地说，“可以。那我们换个方式。”
那双戴着手套的手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你2年前参加过CTCC公开赛，对吗？”
“是。”
“夺冠的那场比赛，你在第17圈的第8号弯，有一个失误。”对方的声音平静，“入弯速度比最佳快了5公里，导致出弯时后轮打滑，损失了0.3秒。如果不是对手在最后一圈犯了个更大的错误，冠军就是他的了。”
蒋廷安的脸色变了，那是自己最后一场职业比赛，他记得清清楚楚，第17圈第8号弯，他确实失误了。但那失误很微小，连车队数据都没记录得那么详细，赛后分析也只是说“该圈圈速略慢”，这个人怎么知道？
“你怎么——”
“我还知道，”又打断他，“你当时失误的原因，不是技术问题，是注意力问题。”
蒋廷安全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当时失误的原因……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第16圈结束时，观众席上有人举起了Riley的海报，他分神看了一眼，那是他时隔3年第一次在赛场上面再次看到Riley，虽然它是一张海报而已。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陡然拔高。
“是谁有那么重要吗？”对方回答得云淡风轻，“现在回答我的问题：如果现在有一家为F2车队供应刹车盘和悬挂部件的公司，年营收五亿，净利润三千万，但应收账款高达两亿，库存积压一点五亿。你是投资人，投还是不投？”
蒋廷安一愣。
赛车零部件公司？
这个他熟。
“不投。”他没有思考，“应收账款周期太长，说明对下游车队的话语权弱，回款风险高。库存积压说明要么产品型号过时，要么生产计划失控，现金流肯定紧张。这种公司，账面利润是虚的，一遇到行业下行或大客户拖欠，就可能资金链断裂。”
耳机里沉默几秒。
然后，L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有的赞许？
“很好。你看，商业逻辑和赛车逻辑，底层是相通的。都是分析数据，判断风险，做出决策。区别只是——”
那双戴着戒指的手拿起钢笔，在文件的某个位置画了个圈。
“赛道上，你判断错了，可能输掉一场比赛。商场上，你判断错了，可能输掉一家公司，甚至拖垮一个家族。”
蒋廷安不说话了，他盯着屏幕上那双手——戴着黑色半指手套，指尖敲击桌面，像在等待他的回应。
“回到并购案。”L老师说，“我给你二十分钟，仔细看第六到第十页的财务数据摘要和风险提示。然后告诉我，这个案子最大的风险点是什么，以及魏氏当时为什么仍然决定出手。”
这一次，蒋廷安不想在让这人看不起，他开始尝试去理解那些数字背后的含义：克洛普集团的毛利率在下降，研发费用却居高不下；净资产是负的，但专利估值高达数十亿欧元；并购前一年，其最大客户突然终止合同……
二十分钟后。
“看完了？”
“看完了。”蒋廷安深吸一口气，“风险点很多：目标公司资不抵债，依赖单一技术路线，客户集中度太高，而且所在国（德国）工会力量和环保法规很严，整合成本会非常高。”
“那魏氏为什么还入？”
“因为……”蒋廷安翻到文件后面，“专利。文件里提到，克洛普手里有一项固态电池的核心专利，还在实验阶段，但能量密度理论值比现有技术高50。如果研发成功，价值远超收购价，魏氏是在赌这个技术未来能商业化。”
“还有呢？”
“还有……这个支付结构很巧妙。”蒋廷安指着交易结构图，“现金部分只占30，剩下的70是股票互换和基于未来业绩的或有支付。如果克洛普的技术未来6年达不到约定的里程碑，魏氏实际支付的金额会大幅减少，这是在用未来的不确定性来对冲眼前的收购风险。”
“继续。”
“而且收购时机选在克洛普股价因为丢失大客户而暴跌的时候，估值相对便宜。魏氏等于是用较低的价格，买了一个可能爆发的技术期权。”蒋廷安说完，有点忐忑。
这些分析都是他基于文件内容浅层推导的，不知道对不对。
又沉默了。
对方终于开口：“虽然分析还停留在表面，但至少抓住了关键。这个并购案确实风险极高，魏氏内部当时反对声很大。但最终推动的理由，除了你提到的专利，还有一个没写在文件里的原因——”
L老师顿了顿。
“克洛普的创始人，是魏氏氢能源研究院院长的博士生导师。我们相信的不是冷冰冰的专利，而是那个研发团队的人和他们的技术直觉。”
“至于你所说的‘赌’，在商业世界里，这不叫赌，叫基于不完全信息的战略决策。没有人能预知未来，我们能做的，是在尽可能多的信息基础上，计算概率，管理风险，然后做出选择。”
蒋廷安撇撇嘴：“说得真好听。”
“你不认同？”
“我就是觉得，” 蒋廷安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抵触，“商业这套东西，太算计。明明就是趁人落难抄底，偏要包装成什么战略布局、价值投资，听着就虚伪。”
耳机那头又笑了。
这次的笑声更清晰，低沉磁性，顺着耳线轻轻震着耳膜。
“幼稚。”
那声音淡淡开口，没有刻薄，“但能理解。你才二十六岁，眼里是非黑即白的，很正常。”
他顿了顿，却字字敲在关键点上：“你见过的那些人，要么是只会画饼的投机客，要么是靠着蒋家攀关系的生意人，层次本来就有限，才把利益交换说得云山雾罩。真正的商业，和赛车没什么两样，拼的是判断力、控制力、眼光、抗压，全是真刀真枪的本事。”
“权衡利弊不是坏，藏着掖着算计才是脏。这世上有正经做事的商人，也有只会钻空子的骗子，你不能因为碰上的全是后者，就把一整个圈子贬低得一无是处。”
蒋廷安心里一梗，这话不刺耳，却偏偏戳中了他一直回避的事实——他厌恶的从来不是商业本身，而是那些让他恶心的人。他强压下那点被说中的慌乱，嘴上仍不服软：“您多大？说得好像自己多老谋深算一样。”
“比你大。” 对方语气轻描淡写，“足够告诉你，别用你套小孩心思，去揣度大人的世界。”
靠！说的什么话！真嚣张！这人也太瞧不起人了！
可偏偏，他又没法理直气壮地怼回去——对方每一句都踩在点上，看得透他、压得住他，连他藏在底下的那点小算计，都被一眼扒得干干净净。
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人给他这种感觉……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18章 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