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26章 夸夸乐 老婆夸我厉 ...
-
受伤这几天，蒋廷安一直靠线上课跟外界保持着微弱的联系。
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变得这么上心。
摔马受伤那天之后，他就没再开过视频。
他脸色不太好看，左肩一直僵着，连动作都透着不自然。
L 老师只听声音就察觉不对，轻声问：“你声音不太对，不舒服？”蒋廷安只是轻轻扯了下嘴角，轻描淡写：“没什么，没休息好，不碍事。”
他实在不想让 L 老师看见自己吊着固定带、狼狈又受限的模样，干脆主动提了一句，接下来几节课只开语音，暂时不开视频。
L 老师没有多问，应了下来，几天的线上课，他全程只出声、不露脸，反倒自在了不少，彼此距离明显近了很多，而且L 老师这段时间也没有给他布置作业。
今天，是他伤后第一次，重新打开摄像头。
第二周，周四晚七点五十五分，蒋家别墅。
蒋廷安提前五分钟打开电脑，屏幕暗着，映出他自己的轮廓——左肩还吊着那条灰色的医用固定带，深蓝的卫衣袖口被剪开一个口子，是丁悦亲手改的。
他把摄像头角度往右偏了三度。
这样左肩的固定带刚好被挡在画面边缘。
八点整。
加密视频窗口准时亮起。
还是那张深色实木办公桌，那盏线条冷峻的台灯，那双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
但今晚，那双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打开文件。
它们安静地搭在桌面边缘，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边缘。
“晚上好。”低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晚上好，L老师。”
L老师显然有些意外，顿了顿才轻声开口：
“今天……开视频了。”
蒋廷安耳尖微热，却没多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他知道，老师是在诧异，这阵子只肯语音上课的人，怎么重新露了脸。
他没解释，只是坐直了些，确保摄像头角度依旧稳妥，不会露出那截碍眼的固定带。
下一秒，屏幕对面那双手动了一下。
发过来的是一份技术参数表，标题：《高性能电动汽车动力系统热管理方案对比研究》。
蒋廷安愣了一下。
“今晚不讲课。”L老师说，“聊点别的。”
蒋廷安没反应过来。
那双手翻开文件的第一页，光标落在一张剖面图上。
“魏氏氢能源的织光项目，你知道多少？”
L老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这个项目三年前立项的时候，业内都觉得是噱头——把光伏电池织进纤维里？能有什么前途？”
“现在呢？”蒋廷安问。
“现在，欧洲那边追着要合作，美国那边卡着不让技术出去。”
蒋廷安的眼睛亮了。
这是他的领域。
“柔性光伏织物那个？”他坐直了身体，右臂搭在桌上，整个人像被按下了启动键，“我看过你们发布的专利——把光伏电池织进纤维里，做成可卷曲、可缝制的布料，贴在车身表面就能发电。这个方向太对了！”
那双手没有动。
但蒋廷安感觉，耳机里的呼吸好像放轻了一点。
“传统电动车的续航焦虑，本质是能量密度和补能速度的矛盾。”他越说越快，“电池技术在6年内很难有数量级的突破，但光伏布料可以做到边开边充。”
他顿了顿。
“但你们现在卡在转化效率上，对不对？”
那双手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下。
“继续。”
蒋廷安深吸一口气。
他太久没有和人聊过这个了。车队的人只关心圈速，朋友们只关心他跑第几名，父亲只想让他学财报。
没有人想和他聊技术本身。
“转化率是一方面，”他说，“但我看你们去年发的那篇论文，更大的瓶颈是热管理。”
“光伏布料贴在车身上，太阳一晒，温度直接起飞。电池怕热，电机也怕热。你们用的被动散热方案压不住峰值，主动散热又太重、太耗电。这是个系统级的矛盾，不是单点优化能解决的。”
他顿了顿。
“需要重新设计热流道。”
那双手停住了。
良久。
“你怎么知道热流道？”L老师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
蒋廷安愣了一下。
“……我本科辅修过材料物理。”他说，语气有些不自然，“虽然没毕业。”
他没说的是：那时候他想设计自己的赛车，从零开始。发动机、底盘、空气动力学套件——他以为他这辈子会和这些东西绑在一起。
后来发现，赛道上的车不需要他来造。
但这个梦一直没死。
那双手从键盘上移开，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
“你辅修了几年？”
“两年。”
辅修能学成这样，很优秀了。
“继续说。”L老师的声音依然平静，“热流道怎么改？”
蒋廷安回过神。
他用了10分钟，开始在的草稿纸划拉——一堆线条，电池包位置、电机散热鳍片、气流走向。
他把草稿纸举到摄像头前。
“你们现在的布局是串联式，”他指着纸上那团乱麻，“电池在前面，电机在后面，冷却液跑完电池已经热了，再去给电机散热，效果打对折。”
他翻到下一页。
“如果改成并联呢？”
他画了两条平行线。
“电池和电机各走一路，独立散热。整车重量增加不到五公斤，但峰值温度能降至少十度。”
他越说越快，完全沉浸在思路里，忘了对面是谁。
“还有电池包的位置 —— 你们放在底盘正中央，重心是稳了，但底部进风面积不够。可以学学保时捷 Taycan，在后座下方开一条隐藏式通风道，不影响乘员舱，散热效率能提——”
“很不错。”
蒋廷安猛地停住。
L老师的声音平静里带着一点笑意，语气轻松又实在：
“你这套并联散热的思路，非常专业，完全是内行水平。”
“巧的是，魏氏那边下个月就要上测试车，方案跟你画的几乎一样。”
他顿了顿，半认真半开玩笑：
“以你的能力，去魏氏做这块完全没问题，说不定人家一看到你的东西，直接抢着要你。”
蒋廷安愣住了，自己一直想在老师面前证明自己的实力，这应该又是得到了夸奖吧。
这让蒋廷安说了很多关于赛车的见解：悬挂调校、空气动力学、轮胎配方、刹车系统……他不懂商业，但他懂车。而一辆车的好坏，他最清楚。
L老师偶尔会插话，问题都很专业，甚至比蒋廷安车队的工程师问得还刁钻。
“如果改用碳陶瓷刹车盘，簧下质量能减轻多少？”
“电机中置和后置，在弯道中的动态响应差异有多大？”
“电池的冷却系统，是液冷好还是风冷好？”
蒋廷安全都回答了，而且回答得很兴奋。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这样深入地讨论赛车技术了。车队的人要么水平不够，要么不敢跟他争论。而这个L老师，虽然商业上虐他像虐狗，但在赛车技术上，居然能跟他聊到一块儿去。
时间过得飞快。
“今天就到这里。”L老师看了眼时间
视频窗口即将关闭时，他开口：“老师。”
“嗯”
“您……”蒋廷安犹豫了一下，“您以前是不是也玩过赛车？”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问的那些问题，太专业了。不像普通车迷能问出来的。”蒋廷安说，“而且您对我比赛细节的了解……有点过分了。”
对方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就在蒋廷安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那个声音响起：
“以前玩过。很久以前了。”
“玩到什么程度？”
“职业。”
蒋廷安的心脏一跳。
职业？哪个级别？房车赛？GT赛？还是……
那双手动了一下——只是翻过一页文件——但蒋廷安看见了。
那只戴着手套的左手，在翻页时，手腕处露出一小截皮肤。
“你戴手套，是因为有伤吗？是赛车造成的吗？”
耳机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对方会像往常一样岔开话题，低沉的声音响起来：“……是。”
只有一个字。
很轻。
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就已经沉到了底。
蒋廷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有追问什么事故、伤得多重。
“那现在呢？”蒋廷安问。
“现在开不了了。”
蒋廷安张了张嘴。
他想说“对不起”，但他不知道自己在道歉什么。
“我理解”，但他怎么可能理解——他左肩的伤两周就能好，而对面这个人，可能面对的是永久不能开赛车。
他沉默了几秒“我第一次跑卡丁车比赛，冲出赛道撞了墙，那双手连动都不会动，肋骨骨裂，躺了两个月，我妈哭了一个礼拜，说再也不让我碰赛车了。”
他顿了顿。
“后来我还是回去开了，还成了职业车手。”
他把左手举到摄像头前——那只没有受伤的、健康的、骨节分明的手。
“喜欢的东西，当然不是说句，不碰，就能放不下。你也是，对不对？”
他看着屏幕。
那双手停住了。
“你现在也没有放下赛车对不对？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那双手动了，像握住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有握。
“……是。”L老师说。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
但蒋廷安听出来了。
那句话的尾音，比平时沉了一度。
蒋廷安把左手放下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擅长安慰人，朋友赛车输了，他只会说“下次赢回来”；队友撞车了，他只会拍肩膀说“人没事就好”。
但此刻，他想说点什么。
不是为了安慰。
是为了让这个人知道——他能理解他的感受。
“其实，”他开口，声音有点紧，“我认识你这么久……”
他顿了顿。
“不是说认识，就是……上课这么久。”
“你声音听起来，就是那种……”
他挠了挠头，像在费力地找词。
“做什么都能做好的那种人。”
那双手没有动。
“我是说——就算不开车了，你肯定也能把别的事做得特别厉害。”蒋廷安说，“你看你教课这么好，财报讲得那么细，氢能源那个热流道方案你一眼就——”
“反正就是很厉害。”
他说完了。
屏幕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开始后悔——这话是不是太傻了？像小学生夸老师“您真棒”。对面是魏氏集团的顶级战略顾问，每天经手几亿的项目，他在这儿说人家“很厉害”？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
“……谢谢。”
很轻。
轻到听不见。
但蒋廷安听见了。
他觉得，这两个字比平时沉很多。
不是客套。是真的。“你那个…带一个指套…那也挺酷的。”蒋廷安干咳一声，试图把气氛拉回正常轨道。
那双手停住了。
“你呢？”L老师问，“左肩怎么伤的？”
蒋廷安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蒋廷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摄像头明明只开到肩膀以上，医用固定带被他刻意遮在画面边缘。
“你……怎么知道？”
“你能骗得了我？”
“…哦…就是不小心摔的。”他脱口而出，这是他爸让他对外的统一口径。
但对面是L老师。“……其实不是。”他改口，“赛马。周末跟人比了一圈，马撞了，人飞了。”
他顿了顿“十年没骑了，以为自己还会。”
那双手在键盘上敲了一下“结果就这儿吊着了。”蒋廷安晃了晃左臂，固定带跟着晃了两下，“丢人。”
“不丢人。”蒋廷安一愣。
“敢下场，就不丢人，你好好休息两天，这两天课程取消。”
蒋廷安回过神。
那双手正在合上那份技术文件，动作比平时慢一些。
“你肩上有伤。”他说，“早点休息。”
蒋廷安的呼吸停了半拍，乖巧的说了声“好，晚安。”
那双手停了一下。
然后——
视频窗口黑了。
蒋廷安在这一晚内心有了更深的、更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原来L老师也热爱赛车。
晚上22：07，魏氏集团总部·三十七层。
魏予乐他没有立刻起身。
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景像一条沉默的河流，淌过他的脚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手套还戴着。他把戒指往上推了半寸，露出一小截手腕内侧的皮肤。
那道纵向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旧象牙的白。
“你声音听起来，就是那种做什么都能做好的那种人。”
“反正就是很厉害。”
弯弯趴在他脚边，看见了，它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主人。
魏予乐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他真的很优秀。”
弯弯听不懂，只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魏予乐收回手，看着屏幕上那份之前交的报告。
光标停在最后一行——蒋廷安写的“以上是我对克洛普并购案风险补充的初步分析，请老师指正”。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开回复框，打了一行字：
「分析到位。尤其是文化整合那一段，比原案例更完整。继续保持。」
发送。
他把手机放下，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京市的灯火在夜色里流淌。
手机震了一下。蒋廷安拿起来看，是L老师发的消息。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嘴角一直往上翘，压都压不下去。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全是笑意。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他想起两周前，自己还被L老师按在商业知识的深水里呛得半死、那些答不上来的问题，那些看不懂的财报，那些写到凌晨三点的作业。
而现在——蒋廷安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继续保持。」他把这行字截了图，存进相册。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26章 夸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