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排期 周会定在下 ...
-
周会定在下午两点,陈立夏提前五分钟到,选了靠墙的位置坐下。
会议室已经来了一半人,有人在说上午的事,有人低头看手机。
赵晗坐在他旁边,把咖啡杯推过来,说"给你的"。
立夏说"我不喝这个"。
赵晗说"我知道,我买了两杯,自己喝腻了"。
立夏没再推辞,把杯子移到旁边。
他打开电脑,把这周的进度表过了一遍。
数据清洗那块他昨天重新估过,五天,紧着做五天,不能再少了。上周逻辑改了一版,改动不大,但涉及的字段多,测试那边要留时间,这是基本的常识,不是他故意放宽裕。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记住。
两点整,林潮生走进来。
陈立夏认识林潮生,公司里不认识他的人不多。
项目经理,三年老人,长得好,说话好,走到哪里都是那种让人觉得可以放心把事情交给他的样子。立夏跟他没有太多直接交集,偶尔对接需求,他发邮件,对方回邮件,干净利落,从不拖。
林潮生在主位坐下,翻开文件夹,朝全场扫了一眼,目光经过立夏,没有停顿,继续往下看。
"开始吧。"他说。
会议进行到第八页,排期表展开,立夏看见那个数字的时候,食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三天。
他们给数据清洗模块估的是三天。
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后把手举起来,说:"这里有个问题。"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不小,全场的人都听见了。
林潮生抬眼,看向他。
陈立夏没有停,继续说:"接口联调的窗口压到了第三周,数据清洗你们估的是三天,但那块逻辑上周改过一版,实际工作量保守估计要五天。排期这样定下去,第三周会直接爆。"
他说完,没有补充,就是这样,把话放在那里。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钟。
这种安静立夏见过很多次,不是因为他说的有问题,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没问题,但没人想在这个时候开这个口。
林潮生放下笔,问:"这个调整是昨天确认的,陈工你之前没有收到同步?"
"收到了。"立夏说。
"那——"
"我在说这个排期有问题。"立夏的语气没有变,"收没收到是一回事,合不合理是另一回事。"
他知道这句话说得很直。
直到有一点硬的程度。
但他说的是实话,每一个字都站得住脚,他不知道有什么理由要把这句话说得更圆滑一点,把问题藏进去,等第三周爆出来的时候再来扯皮——那种事他见过,不想参与。
林潮生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看着,眼神是那种在算什么的样子,很安静,不让人看出来他在想什么。立夏对上他的眼睛,没有移开,也没有补充什么,就等着。
沉默了大概两秒,林潮生点头,说:"那这个节点重新对一下,陈工会后发我一个评估,我来调。"
"好。"立夏说,低下头,重新看自己的屏幕。
会议继续往下走。
赵晗用手肘碰了他一下,在他耳边说了句"你胆儿挺肥的",立夏没理他。
他已经在打那份评估了。
---
散会的时候是三点半,立夏把评估发出去,关掉文件,正准备去倒杯水,走廊里林潮生迎面过来。
"陈工,那个评估——"
"已经发你了。"立夏说,没有停步。
身后安静了一秒,他继续往前走,到饮水机那边,接了杯温水,喝了一口,然后回工位,坐下,打开下一个任务。
手机亮起来,屏幕上是妈的名字。
他把屏幕按灭,继续看代码。
三秒之后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微信消息,他瞥了一眼:
"立夏,王阿姨她家闺女在济南上班,听说条件不错,要不要妈帮你问问——"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妈今年发这类消息的频率比去年高了,他知道原因,原因他不想细想,细想了喉咙会发酸,酸了也没有用,该怎样还是怎样。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看屏幕,代码行数往下走,他的思路重新收进来,那条微信被压到别的东西下面,和另一些他压过去的东西放在一起,都在,只是不去看。
"喂。"赵晗把头凑过来,声音压低,"你知道林哥看你发那封邮件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
立夏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笑了。"赵晗说,"就那么看着你的背影,笑了一下,很小,但我看见了,我就坐他旁边。"
立夏没有抬头,说:"你少见多怪。"
"我在这公司待了四年,"赵晗说,"林哥开会被人当众怼,然后对着那个人的背影笑,我是第一次见。"
立夏把耳机戴上,音量调了两格。
赵晗的声音在耳机外面还在动,他没听见说什么,继续看代码,窗外北京十一月的天压得很低,铁灰色,风把最后几片叶子从行道树上扯下来,在楼宇之间乱飘,飘了一会儿,落下去,踩烂了,被人踩烂了,就那么在地上。
供暖还没来,靠窗的位置有点凉,他没换座位,往椅背上靠了靠,继续打字。
他想,今天那句话说得有点硬,林潮生大概率记住他了,这不是什么好事。
然后他想,但那个排期确实有问题。
然后他不再想别的,只看代码。
---
下班前,他收到一封邮件,是林潮生发来的,主题是"排期调整确认",内容很短,说按他的评估调整了节点,附件是新版排期表,最后一行写:
"感谢陈工在会上指出,避免了后续风险,后续如有类似问题欢迎直接沟通。"
立夏把这封邮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语气是正常的工作邮件语气,没有什么特别,但他盯着"欢迎直接沟通"这五个字,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就是停在那里多看了两眼。
他回了一封,四个字:"收到,谢谢。"
发送,关掉邮件,收拾东西,下班。
出了公司大门,风直接刮过来,他把围巾往上拉了一截,走向地铁站,和下班的人流合进去,成为其中一个,不多不少,就这样往前走。
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妈回消息,掏出来看,发现是一个系统通知——
林潮生关注了他在那个方言播客平台上的账号。
陈立夏站在地铁站入口,被人流从两边绕过去,他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
那个账号他注册了三年,听众列表一直是空的,今天多了一个人,头像是一片深色的海,备注是两个字:
潮生。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地铁站,跟着人群往前走,刷卡,过闸,站在站台等车。
列车进站,风从隧道里涌出来,他闭了一下眼睛。
他在心里说:这不是什么。
然后列车停稳,门开,他跟着人群走进去,站在门边,把手扶上拉环,窗外的站台在视野里往后退,退成一条灰白的线,消失。
---
林潮生把那封评估邮件存进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文件夹是新建的,空的,只有这一封。他给文件夹起了个名字,就两个字,然后关掉邮箱,去开下一个会。立夏不知道那个文件夹叫什么名字。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