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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三千米与摩擦力系数 1
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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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琥珀,粘稠地浇在清大操场的红色塑胶跑道上。
陆燃冲过三千米终点线时,看台东南角传来一声清脆的唿哨。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沈桐总能在任何嘈杂中制造出她的声音标记,像某种定向信标。此刻她一定扎着高马尾,身体前倾趴在栏杆上,体育部的工作牌在胸前荡来荡去,眼睛亮得像捕捉到猎物的隼。
但他没力气回应。世界在溶解,耳膜里只剩下血液奔流的海啸声。他看见队友们张着嘴冲过来,看见教练挥舞记录板,看见红色塑胶跑道朝脸上扑来——
然后一切都停住了。
一双手臂从侧后方接住了他,缓冲了倒下的动量。那人的动作带着生涩的精确,像是计算过角度和力度,但没计算陆燃的体重。两人踉跄着撞在终点线旁的广告牌上,“砰”的一声闷响。
陆燃的视野晃动着聚焦。
最先清晰的是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的人会有的那种。但真正让陆燃愣住的是皮肤的颜色,在九月的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血管的脉络。这不该是能接住他的那类手,体育生的手应该是宽厚、粗糙、布满茧子和旧伤的,像他自己的手一样。
可是这双手此刻正稳稳托着他的肩膀和腰侧,虽然动作有些僵硬。
“能站住吗?”
声音很静,像实验室里精密仪器发出的提示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清晰。
陆燃借力站稳,转身看向接住自己的人。是个穿志愿者白T恤的男生,比他矮几公分,清瘦身形在白T恤下显得有点空荡。细边眼镜后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他,像在观察一个有趣的物理现象。男生的左脸颊被广告牌边角蹭出一道红痕,从颧骨斜斜划到下颌,但表情没变,只是用另一只手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
“谢了。”陆燃喘着气说,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塑胶跑道上溅开深色斑点,“差点毁容。”
“你体表温度过高,冲刺后骤停导致脑部供氧不足。”男生松开手,从志愿者腰包里掏出瓶矿泉水,拧开递过来,“慢点喝,小口。”
陆燃接过来灌了半瓶,水从嘴角溢出,混着汗水流进锁骨。他抹了把脸,咧开嘴笑:“物理系的?听这诊断词儿。”
男生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了眼腕表——一块样式简单的黑色电子表,表盘上除了时间还有几个看不懂的符号。“医疗点五分钟后换班,你可以过去做基础检查。”他说完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记录板,拍了拍灰。
陆燃这才注意到记录板上夹着纸,纸上写满了公式和图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陆燃!牛逼啊!9分41秒!”队友们这时才围过来,七手八脚拍他肩膀、递毛巾、递功能饮料。人声嘈杂中,陆燃看见那个白T恤男生已经转身离开,背影在九月的阳光里显得单薄,白T恤后背上蹭了一片灰,在肩胛骨的位置,随着走动的动作若隐若现。
“喂!”陆燃又喊了一声,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男生停步,侧过半边脸。
“名字?”陆燃问,声音在喧闹的操场上传不了多远,但他确定对方听见了。
男生沉默了两秒。就在陆燃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志愿者而已。”
顿了顿,又补了句:“你该补充电解质。”
然后他真的走了,穿过操场边缘稀疏的树影,白T恤很快混入其他志愿者的身影里,消失不见。像一滴水汇入河流,了无痕迹。
沈桐这时才拨开人群挤进来,一把抓住陆燃胳膊上下打量:“没事吧你?脸白得跟刷了层粉似的!”她转头朝男生离开的方向张望,“刚才那同学呢?我得谢谢人家——”
“走了。”陆燃说,眼睛还盯着那个方向。
“认识?”沈桐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那点不寻常。
“可能吧。”陆燃收回视线,从她手里抽回胳膊,“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开会?”
“会开完了呗。刚好路过,看见某人在终点线表演自由落体。”沈桐从背包里掏出瓶运动饮料塞给他,“喝这个,刚买的。你说你跑那么拼干嘛,预赛而已。”
陆燃拧开瓶盖,没接话。他还在想那双手,那种冰凉但稳定的触感,还有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某种遥远的熟悉感在记忆边缘挠痒,但他抓不住。
“对了,”沈桐突然想起什么,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你看看这个,宣传部刚拍的,你冲线瞬间,拍得还挺帅。”
陆燃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照片上是他最后冲刺的样子,肌肉绷紧,表情狰狞,汗水在空中甩出晶亮的弧线。但吸引他注意的不是自己,而是照片背景的角落里,一个模糊的白T恤身影,正低头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侧脸被树荫切割成明暗两半。
“发我。”陆燃说。
“什么?”
“这张照片,发我。”
沈桐挑起眉毛,那副“有情况”的表情又浮现在脸上。但她没多问,只是利落地把照片发过去,然后说:“中午桃李园,给你庆祝破纪录,我请客。”
“就咱俩?”
“不然呢?你还想叫谁?”沈桐似笑非笑,“叫刚才那个物理系小哥哥?”
陆燃把毛巾扔她脸上:“滚。”
沈桐笑着躲开,马尾辫在阳光里甩出欢快的弧度。远处有人喊她,她应了一声,朝陆燃摆摆手:“中午十二点,老位置,别迟到啊!”
她跑开时,陆燃看见看台上几个男生朝这边指指点点,表情暧昧。他不用听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无非又是“陆燃和沈桐真配”、“体院金童玉女”之类的废话。他解释过三次,后来懒得解释了。沈桐是他高中同桌,考到同一所大学后自然成了固定饭搭子,仅此而已。但有些人就是喜欢把男女之间的正常友谊编造成爱情故事,仿佛不这样就无法理解这个世界。
陆燃摇摇头,抓起背包朝医疗点走去。九月的风吹过操场,带着塑胶和青草混合的气味。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口气。
是桂花的味道。校园里的桂花开得早,甜腻的香气飘得满处都是。
但就在这甜腻之中,陆燃捕捉到了一丝别的什么——更淡,更清冽,像某种水果熟透后迸裂的汁液气息。
荔枝的甜。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来,带着十年前夏天的温度和湿度。
2
记忆像被撕开一道口子,2018年的阳光倾泻而出。
那年陆燃十岁,南城老宅还没有拆。奶奶家后院有棵老荔枝树,据说比爸爸的年纪还大。那年夏天结得特别好,红艳艳的果实压弯枝头,高处的那些在阳光里晶莹剔透,像一颗颗小灯笼。
“摘不到,太高了。”奶奶摇着蒲扇说,“等过两天你叔叔回来,让他搬梯子。”
十岁的陆燃仰头看着那些最高枝头的荔枝,又看了看三米高的院墙,做了个很陆燃的决定。
爬墙对他来说不算难事。砖缝的凸起、墙角的榕树气根、风雨侵蚀出的凹陷,都是天然的落脚点。他像只壁虎贴在墙上,手心在粗糙的砖面上磨得发红发热,脚趾在布鞋里用力抠着,一点点向上挪。
骑上墙头的那一刻,视野豁然开朗。
隔壁院子和陆家老宅是完全不同的世界。青砖灰瓦,石板地面扫得一尘不染,一株巨大的玉兰树撑开如盖的绿荫,投下清凉的影子。树荫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摊着几本书,还有半杯冰镇酸梅汤,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而最让陆燃屏住呼吸的,是石凳上坐着的那个男孩。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卡其色短裤,膝盖上摊开一本厚得吓人的书。男孩读书的样子很专注,睫毛又长又密,垂下来时在脸颊上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什么。风穿过玉兰树叶,沙沙作响,碎金般的阳光在他头发和书页上跳跃。
时间在那个午后变得很慢,慢到陆燃能看清男孩翻页时手指的动作,能听见远处卖冰棍的吆喝声,能闻到荔枝甜腻的香气混着玉兰若有若无的清香。
他想喊“喂,接一下”,但手比脑子快。他扯住一根挂满果的枝条,用力一拽——
“哗啦!”
熟透的荔枝暴雨般砸下。大部分噼里啪啦落在男孩周围,有两三颗正中他膝盖上的书,还有一颗不偏不倚落进酸梅汤杯子,溅起褐色的水花,在石桌上晕开一片深色。
男孩抬起头。
陆燃永远记得那个眼神。没有惊吓,没有恼怒,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耐。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像深夜的井水,倒映着天空和树影。男孩只是微微睁大眼睛,露出一丝被打断思考的、纯粹的困惑。他先摘下落在书页上的荔枝,轻轻放在石桌上,又看了看杯子里那颗,然后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墙头的陆燃。
四目相对。
墙头上的陆燃骑坐着,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T恤黏在后背上,手里还攥着那根荔枝枝条。墙下的男孩白衣整洁,连坐姿都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隔着一堵墙,三米高差,和一个噼里啪啦砸了满地的荔枝阵,两个男孩沉默地对视了五秒钟。
然后墙下的男孩先开口了。
“摘不到高处的?”他问,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刚舀上来的井水,在夏日午后的闷热里透着一股凉意。
陆燃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他低头看看手里的荔枝枝,又看看男孩,突然觉得这场面有点滑稽。“……啊。”他应了一声,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男孩合上书。陆燃瞥见封面上是几个看不懂的英文单词,还有一团绚烂的星云图案。男孩把书放在石桌上,站起身,走到墙根下,仰起脸看陆燃。这个角度让陆燃能清楚看见他的睫毛,长得不可思议。
“要哪枝?”男孩问。
陆燃眨了眨眼,一时间没理解这个问题。
男孩耐心地重复,抬手指了指头顶的荔枝树:“你要摘哪一枝?我帮你。”
“就、就你头上那枝,最红的。”陆燃也指向那枝挂果最密的枝条。
男孩看了看,摇头:“我够不到。”
“那怎么办?”
“你下来。”男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有雨”,“你下来,我托你一下,应该能够到。”
陆燃低头看了看三米高的地面,又看了看男孩伸出的、看起来并不强壮的手臂,犹豫了。但男孩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莫名信任。于是他心一横,翻身往下爬。
落地时没站稳,碎石地面又滑,他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眼看要摔倒——
一双手抵住了他的胸口。
冰凉的手,沾着荔枝汁液微黏的手。那股凉意透过薄薄的T恤传到皮肤上,在燥热的夏天午后格外清晰。陆燃站稳,低头看,男孩正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指尖——一个很自然、很习惯性的动作。
“谢谢。”陆燃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比男孩高半个头,却要对方来扶。
“不客气。”男孩把手帕折好收回口袋,抬头看了看那枝荔枝,“现在试试。”
两人配合得意外默契。男孩蹲下,让陆燃踩上他的肩——陆燃踩上去时能感觉到男孩的肩膀微微颤抖,但他咬牙稳住了。陆燃伸手,刚好能够到那枝最红的荔枝,用力一折,枝条应声而断。
下来时又是男孩扶了他一把。这次陆燃站稳了,把手里的荔枝枝递给男孩:“给,一人一半。”
男孩看了看那枝沉甸甸的、红艳艳的荔枝,摇头:“上火。”
“那你还帮我?”
“你吵到我读书了。”男孩说,走回石桌边捡起那本书,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早点摘完,早点安静。”
陆燃被噎住了。他看着男孩平静的侧脸,突然很想笑。他确实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上个月跟人打架磕掉的。
男孩听见笑声,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又露出那种单纯的困惑,仿佛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
“我叫陆燃。”陆燃笑够了,抓抓汗湿的头发,“燃烧的燃,住隔壁。”
男孩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扫过陆燃脏兮兮的汗衫、膝盖上新鲜的擦伤、沾着泥的布鞋,最后落回陆燃脸上。那双黑眼睛像是评估着什么,然后他点点头,说了两个字:“江临。”
“哪个江哪个临?”
“江水的江,来临的临。”
“江临。”陆燃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像某种诗里的词,和他这一身泥汗不太搭调。他低头看看手里的荔枝,突然想起什么,在裤兜里掏了掏,摸出一颗玻璃弹珠——他最好的一颗,里面有蓝绿色的波纹,像封存了一小片海洋。
他把弹珠塞进江临手里:“赔你的酸梅汤。”
江临低头看手心。弹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梦幻般的光泽,蓝绿色波纹在玻璃内缓缓流转。他看了很久,久到陆燃以为他不喜欢,准备要回来。
但江临握紧了弹珠,抬起眼睛看陆燃:“谢谢。”
“不客气。”陆燃咧嘴笑,“明天我还来摘荔枝,请你吃冰棍!”
他没等到明天。那天晚上家里大人吃饭时说起,隔壁江家是来做最后交接的,房子卖了,明天就搬回北城了。陆燃扒饭的动作停住了,他想起那双冰凉的手,那个平静的声音,那颗被握住的弹珠。
晚饭后他溜出家门,攥着一把下午摘的荔枝,翻上墙头。隔壁院子亮着灯,搬运工人在进进出出搬家具。江临站在玉兰树下,手里拿着下午那本书,侧脸被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勾勒出安静的轮廓。他站得很直,像棵小白杨,在夏夜的晚风里一动不动。
陆燃想喊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不知道该喊什么,喊“江临”?他们才认识一个下午。喊“喂”?太不礼貌。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车灯扫过院子。江临似乎朝墙头这边看了一眼,也可能没有。灯光太亮,陆燃看不清他的表情。然后江临就转身进了屋,白衬衫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光影里。
陆燃在墙头上坐了很久,直到奶奶在院里喊他回家洗澡。他低头看看手里的荔枝,在月光下红得发黑。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腻到喉咙发紧。
那晚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一直在爬墙,墙越来越高,怎么也爬不到顶。墙下有个人在看书,始终没有抬头。
3
记忆的潮水退去时,陆燃站在宿舍窗前,手里擦头发的毛巾已经半干。窗外桂花香一阵浓过一阵,但他满脑子都是荔枝砸碎在青石板上的清冽甜味,和那双接住他的、冰凉的手。
江临。
原来是他。
九年,足够一个男孩长成完全不同的模样。身高、轮廓、声音,都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那种冷静的语调,那双适合拿笔的手,还有那种被打断思考时微微困惑的眼神。
陆燃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学校内部系统。运动会志愿者名单是公开的,他很快找到下午田径场轮值名单,在物理学院的分类下看到了那个名字:江临。大三,理论物理专业,学号,邮箱。还有一张一寸照,蓝底,穿白衬衫,没戴眼镜,眼神平静地看着镜头,和九年前玉兰树下的男孩重叠在一起。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的脸——汗湿的头发,英挺的眉骨,那道浅疤,还有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微上扬的嘴角。
手机震动,沈桐发来消息:“明天中午桃李园,给你补庆祝,我请客。敢不来你就死定了。”
陆燃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然后他切回电脑,点开邮箱,新建邮件。
收件人:jianglin@phy.tsinghua.edu.cn
主题:三千米的事
正文只有一行字:“江临,我是陆燃。明天中午桃李园,请你吃饭。不来的话,我会去物理系楼堵人。”
光标在末尾闪烁,像心跳。陆燃手指悬在发送键上三秒,然后按了下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像投进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几乎同时,手机又震,沈桐:“对了,明天我叫几个人一起热闹下,你没意见吧?”
陆燃回:“有意见,就我俩。”
沈桐发来一个白眼表情:“行行行,二人世界。别人又该说我是你女朋友了。”
“你本来就是。”陆燃故意逗她。
“滚!”
陆燃笑了笑,放下手机。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图书馆灯火通明,像一艘浮在夜色里的巨轮。他忽然想起什么,拉开书桌抽屉,在杂物堆里翻找。旧篮球护腕、断掉的鞋带、褪色的号码布——最后在抽屉最深处,他摸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是那颗弹珠。蓝绿色波纹,在台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他以为早就丢了,原来一直在这里。
陆燃把弹珠放在掌心,看着里面流转的波纹,像看着一整个被封印的夏天。
4
同一片夜色下,物理学院实验楼三层304室还亮着灯。
江临推开门时,实验室里只有周屿一个人。这位大四的学长正站在窗前,听见开门声转过身,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笑容温和得像今晚的月色:“听说你在操场当志愿者,给你带了杯热的。抹茶拿铁,不加糖,对吧?”
“谢谢学长。”江临接过纸杯,指尖传来的温度刚刚好。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脸颊上那道红痕在实验室的白炽灯下更明显了。
“脸怎么了?”周屿走近两步,眉头微皱。他比江临高半头,此刻微微俯身观察,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关切,“擦伤了?疼不疼?”
“不疼。”
“伤口感染就麻烦了。”周屿已经转身去墙柜取医药箱,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己实验室。他在物理系是出了名的温和周到,功课好,脾气也好,对谁都彬彬有礼。但系里隐约有传言,说他对江临特别照顾——当然,没人会当面说破。
江临没再拒绝。他坐在实验凳上,看周屿用棉签蘸碘伏,动作很轻地擦过他脸颊的伤口。两人距离很近,近到江临能闻见周屿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看清他镜片后专注的眼神,和微微抿起的、形状好看的嘴唇。
“怎么弄的?”周屿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接人撞到广告牌。”
“接人?”
“一个体育生,晕在终点线。”
周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棉签停在半空。随即他又继续涂抹,声音依然温和:“体育生……陆燃?”
江临抬起眼睛:“学长认识?”
“田径队王牌,谁不认识。”周屿笑了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他扔掉用过的棉签,撕开创可贴的包装——是印着卡通图案的那种,和江临惯用的纯色创可贴不一样。他小心地把创可贴贴在伤口上,指尖不经意掠过江临的皮肤,很快又收回。
“下次小心点。”周屿退后一步,打量自己的“作品”,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替江临摘掉头发上的一片草屑——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无数次,“你手是用来做实验的,不是接人的。”
“只是顺势。”江临说,重新戴上眼镜。世界重新变得清晰,包括周屿脸上那种温和的、滴水不漏的表情。
“顺势也要看值不值得。”周屿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他转身收拾医药箱,背对着江临,所以没看见江临微微蹙起的眉头。
江临不再说话,转身面对自己的实验台。屏幕上还开着下午没处理完的数据,波形图在坐标轴上起伏,像某种无声的心跳。他戴上耳机,打开分析软件,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周屿回到自己靠窗的工位。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先整理桌面——把散落的论文按页码排好,将笔插回笔筒,调整台灯的角度。每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整理完毕,他才打开电脑,点开校内新闻网的体育版块。
最新推送是今天的校运会报道,封面图正是陆燃冲线的瞬间。照片拍得很好,阳光从侧面打来,勾勒出少年紧绷的肌肉线条和飞扬的汗水,充满原始的生命力。标题是“体育学院陆燃打破校三千米纪录”。
周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页面,打开一篇未完成的论文。光标在文档开头闪烁,像在等待什么。但他一个字也没打出来,只是看着屏幕,看着自己倒映在黑色屏保上的模糊轮廓。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低的嗡鸣,和江临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周屿最终关掉文档,点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来自他导师,标题是“关于瑞士研究所offer的确认事宜”。
邮件正文很简短,询问他是否确定放弃直博名额,接受那家欧洲顶尖研究所的offer。截止日期是下周五。
周屿盯着那行字,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他已经盯着这封邮件三天了,还是没有回复。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清冷冷的月光洒在实验楼的走廊上,洒在空无一人的中庭。远处,桃李园的方向隐约传来欢声笑语,那是学生活动中心的方向,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热闹的、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世界。
周屿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抹茶的苦和牛奶的腻在舌尖混合,最后只剩下苦。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江临。江临正专注地盯着屏幕,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认真,睫毛在脸颊上投出长长的阴影。他偶尔会咬一下下唇,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周屿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在邮件回复框里打字:“教授,关于offer的事,请再给我几天时间考虑。”
发送。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机里,江临敲击键盘的声音还在继续,清脆,规律,不知疲倦,像夏夜的雨滴,一滴,一滴,敲在心上。
5
深夜十一点,陆燃的宿舍已经熄了灯。
他平躺在床铺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微弱的光。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沈桐发来的“晚安,明天别迟到”,然后又暗下去。
他没回。
窗外的桂花香从缝隙飘进来,甜得发腻。但陆燃闻到的还是荔枝的味道,是2018年夏天,荔枝砸碎在青石板上的那种清冽的甜。他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下,摸到那颗弹珠。冰凉的玻璃贴在掌心,在闷热的夜里带来一丝虚幻的凉意。
他想,明天江临会来吗?
如果来,他该说什么?“好久不见”?太老套。“你还记得我吗”?太矫情。“谢谢你今天接住我”?太正式。
如果不来呢?他真的会去物理系楼堵人吗?堵到了又说什么?
陆燃不知道。他很少这样纠结,他一向是想到就做、做了再说的人。但此刻,在黑暗里,在桂花甜腻的香气里,他感觉到一种陌生的、细密的忐忑,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心里爬。
他又想起下午那双手,冰凉,稳定,托住他倒下的身体。想起那张一寸照上平静的眼睛。想起九年前玉兰树下仰起的脸。
然后他想起沈桐暧昧的眼神,想起队友们起哄的玩笑,想起看台上那些窃窃私语。这个世界总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把干净的关系涂抹上暧昧的颜色。他和沈桐是这样,他和江临——如果明天真的见面,会不会也变成别人嘴里的又一个故事?
陆燃不知道。他只知道那颗弹珠在他掌心渐渐有了温度,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而在实验楼304室,江临终于处理完最后一组数据。他保存,关机,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脸颊上的创可贴边缘有点翘起,他轻轻按了按。
周屿也收拾好东西,背起背包:“一起走?”
“我再检查下仪器。”江临说。
“那我先走了,早点休息。”周屿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吗?西门外新开了家日料,据说不错。”
江临正低头检查恒温水浴的温度设定,闻言手指顿了顿:“明天中午有约了。”
“这样。”周屿的声音依然温和,“那改天。”
他走出实验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江临确认所有仪器都关闭后,才关灯锁门。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像深海里的灯塔。他走到窗边,看向夜色中的校园。远处,体育场的方向一片漆黑,但下午那里曾有过沸腾的喧嚣,有过冲过终点线的人,有过汗水蒸腾的热气。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上的创可贴,卡通图案的,和实验室冷硬的气氛格格不入。
然后他想起邮箱里那封未读邮件。下午在志愿者服务站用手机匆匆瞥了一眼,发件人是陌生的名字,主题是“三千米的事”,正文只有一行字。他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江临拿出手机,解锁,点开邮箱。那封邮件还躺在收件箱里,发送时间是晚上八点十七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江临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远处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他转身离开,白T恤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惊扰这个夜晚的某个秘密。
而那个秘密,此刻正静静躺在两个人的收件箱里,躺在两颗隔着九年时光重新跳动的心脏里,躺在这个桂香弥漫的、夏天的末尾。
像一颗埋进土壤的种子,等待破土而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