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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寒夜灯塔 1 苏黎 ...

  •   1
      苏黎世的初雪来得猝不及防。细密的雪籽在傍晚灰紫色的天光里斜斜飘落,敲打在ETH主楼古老的石砌窗台上,发出窸窣的轻响。江临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看着讲台上那位头发花白、语速极快的德国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一行行复杂的场论公式。教室内暖气很足,但他指尖依旧冰凉。笔记本上,他试图记下关键步骤,但那些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术语和跳跃的推导,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难以捕捉。
      这是他抵达苏黎世的第三个月。最初的震撼与新鲜感早已被一种更具体、更琐碎的艰难取代。语言是第一道关。他的托福分数很高,足以应付申请,但实际学术讨论中那些带着各色口音、语速飞快的专业对话,以及日常生活中无处不在的瑞士德语,仍让他时常陷入理解滞后的窘迫。文化是另一道隐形的墙。这里的时间精确到分钟,沉默不代表冷漠而是尊重,直接的批评被视为帮助而非冒犯——这些规则他正在努力适应,但难免碰壁。
      而最让他始料未及且难以言说的压力,来自他的“室友”John。
      John是比他早两年来ETH的计算机视觉博士生,上海人,聪明,自负,有着江浙一带人士特有的精明和某种因长期身处异乡而变得尖锐的边界感。当初在网上联系时,John的简历无可挑剔,公寓照片看起来整洁明亮,地理位置极佳。江临以为找到了理想的落脚点。
      最初的几天尚算平静。John礼貌但疏离,简单介绍了公寓设施和周边,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矛盾是从江临进入课题组后开始显现的。
      江临的导师 Müller 教授是量子信息领域的巨头,课题组竞争激烈。江临凭借扎实的基础和在国内就参与的前沿项目,很快在几次组会讨论中提出了让 Müller 教授微微颔首的见解。一次关于量子纠错码的小型报告后,Müller 教授甚至当众称赞了他的思路“清晰且有启发性”。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John 在厨房煮泡面,状似无意地问起:“听说你今天在组会上挺出风头?”
      江临正疲惫地倒水,随口应道:“没有,只是讨论了一下之前想到的一个编码优化可能。”
      “哦。” John 搅动着锅里的面,没抬头,“Müller 教授要求高,最讨厌学生急功近利。刚来,还是多听多看比较好。”
      江临动作顿了一下,听出了话里的意味。他没接话,拿着水杯回了自己房间。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此后,John 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持续的变化。在公寓公共区域,江临的存在似乎成了一种侵扰。如果江临在客厅书桌看论文,John 会皱着眉进出厨房,将橱柜门关得砰砰响;如果江临晚十点后还在厨房热牛奶,John 会“恰好”出来倒水,并“提醒”他注意噪音;江临严格按照垃圾分类,但 John 总能在他的垃圾袋里找出“错误”,用那种混合着无奈与责备的语气指正。
      更让江临不适的是学术上的隐隐针对。他们有时会搭伴去系里,路上难免聊起各自研究。每当江临提起自己课题的进展或困惑,John 要么心不在焉地敷衍,要么会用一种前辈式的口吻,指出其中“显而易见”的困难或“可能行不通”的地方,却从不给出实质性建议。有一次,江临在准备一个助教课程的小测题目,John 瞥见他的草稿,笑了笑说:“ETH 的本科生可比国内顶尖名校的还难糊弄,你这题是不是太简单了?小心被学生投诉。”
      江临不是没有尝试沟通。他放轻在公共区域活动的一切声响,主动承担更多的清洁工作,甚至买过一次昂贵的巧克力放在客厅,附上纸条感谢“照顾”。John 收下了巧克力,态度却未见软化,那种无形的排挤感如影随形。
      最艰难的是孤独感。在异国他乡,公寓本应是最后的避风港。但在这里,他连呼吸都需要克制。他时常待在狭窄的卧室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窗外是苏黎世静谧的夜晚。想念北京,想念实验室熟悉的气息,想念……陆燃。但十二小时的时差横亘其间,他的白天是陆燃的深夜。视频通话变得奢侈,文字消息在时差的切割下变得断断续续,失去温度。他发给陆燃的邮件,开始越来越多地描述具体的技术问题和生活琐碎,越来越少地流露情绪。他不想让陆燃担心,也或许,是怕那些脆弱一旦说出口,会让自己在这冰冷的孤独里彻底崩塌。
      他告诉自己,忍耐。初来乍到,学业为重。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走。他花了大量时间浏览租房网站,发送申请,但合适的房源要么租金惊人,要么要求苛刻的担保和漫长等待。苏黎世的租房市场,对没有本地信用记录和稳定高收入的外国学生并不友好。
      三个月。他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学业压力、文化隔阂、室友冷暴力和对故土故人的思念中,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直到那根弦,在苏黎世深冬一个普通的夜晚,猝然崩断。
      2
      崩断的导火索是一场小组合作报告。江临和另外两名国际学生一组,负责研讨一篇关于拓扑量子计算的经典论文。江临承担了核心数学模型梳理的部分。他投入了大量时间,推导严谨,讲解清晰,在预讲中得到了小组同学和负责助教(一位高年级博士生)的肯定。
      正式报告那天,John 恰好也来听这个系列研讨(虽然方向并不完全一致)。江临讲完自己负责的部分,进入提问环节。一位教授提出了一个颇具深度的问题,涉及该模型在特定噪声下的稳健性。江临思考片刻,给出了基于最近一篇预印本观点的初步分析,并坦言这是当前研究的前沿,尚无定论。
      这时,John 举起了手。在得到允许后,他站起身,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学术讨论应有的谦逊:“江临同学刚才的解答很有意思。不过,我碰巧读过那篇预印本,作者在第四节第三段的脚注里似乎提到,在考虑非马尔可夫噪声时,这个结论需要极强的假设条件,而现实中几乎无法满足。”他顿了顿,看向提问的教授,“所以,我认为刚才的回答可能过于乐观,容易引起误解。这个模型的实用性,至少在目前阶段,可能被高估了。”
      会场安静了一瞬。提问的教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组的其他成员面露尴尬。江临站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凉的麻木。John 指出的脚注他当然读过,他之所以没在回答中强调,是因为那属于更极端的特例,且作者本人也指出了后续的改进方向。John 的发言,看似学术讨论,实则精准地打击了他回答的可靠性,并在教授和同学面前,微妙地暗示了他“阅读不细”或“刻意忽略难点”。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在John那种“我只是客观指出问题”的坦然目光中,他感到一种近乎羞辱的无力。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干涩:“谢谢John的补充,这一点确实需要更谨慎地考虑。”
      报告后半程,他有些魂不守舍。结束后,他匆匆收拾东西,想立刻离开。在走廊,John 追了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关切:“没事吧?刚才我不是针对你,学术讨论嘛,越辩越明。你别往心里去。”
      江临看着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那双眼睛深处,并非纯粹的学术较真,而是一种混合着嫉妒、优越感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掌控欲的东西。他忽然明白了,这三个月来的所有细碎折磨,那些看似“习惯不同”、“要求严格”的指责,根源或许就在这里——John 无法容忍一个比自己资浅、却似乎在学术上更受关注、潜力更被看好的后来者,安然地分享他的空间,甚至可能在未来威胁到他的“地位”。
      他没有回应 John 的“关切”,挣脱开肩膀上的手,低声说了句“我还有事”,便转身快步离开。雪下得更大了,落在他的头发和外套上,迅速化成冰冷的水渍。他没有回那个令人窒息的公寓,而是漫无目的地在ETH校园里走着。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奇异地让他滚烫的头脑稍微冷却。
      他走到主楼后面的小广场,在一张覆着薄雪的长椅上坐下。四周空旷无人,只有路灯在飘雪中晕开昏黄的光圈。疲惫,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学术上的竞争他并不畏惧,但这种来自同一文化背景、本该互相扶持的同胞的隐性攻击和排挤,比任何文化差异都更让人心寒。他想念周屿学长。如果学长在,一定能看穿John的把戏,或许能给他一些切实的建议。但周屿的访问学者项目似乎延期了,归期未定。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陆燃的消息,问他报告怎么样。看着那行简单的问候,江临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委屈和倾诉欲。他想告诉陆燃这一切,想听他说“别理那种人”,甚至幻想他说“我过来陪你”。但他最终只是打字:“还行。有点累。你训练完了?”
      发送。然后,他关掉手机屏幕,将脸埋进冰冷的掌心。
      他在长椅上坐了多久,不知道。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僵硬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公寓走去。雪夜的路上,行人寥寥。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明亮的橱窗里陈列着热气腾腾的食物。他走进去,想买点热的,却发现钱包忘在了公寓。身上只有几枚零散的硬币。
      走出便利店,寒风卷着雪片扑面而来。他站在街边,望着远处公寓楼窗口零星亮着的灯火,其中一扇,属于那个他此刻最不想回去的地方。一种巨大的、混合着生理寒冷和心理孤绝的茫然,将他彻底吞没。他不知道该去哪里。酒店?身上的钱不够。朋友?他在苏黎世认识的人屈指可数,且交浅不足以言此深。回公寓?面对John可能存在的、假惺惺的关心或更隐形的冷遇?
      就在他被绝望的潮水淹没,几乎要放弃思考,机械地朝着公寓方向挪动脚步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一个印有超市Logo的纸袋,从街道另一头走来。那人穿着厚重的黑色羽绒服,围巾裹住了半张脸,但走路的姿态,挺拔而稳定,是江临刻在记忆里的样子。
      那人似乎也看到了他,脚步顿住,仔细辨认了一下,然后加快步伐走了过来。
      “江临?” 声音透过围巾传来,带着不确定,和一丝掩不住的惊讶。
      江临僵在原地,看着那双在街灯和雪光映照下、沉静如湖的眼睛,所有的堤防、所有的克制、所有强撑的理智,在这一刻,被“他乡遇故知”这最朴素也最猛烈的情感冲击,彻底击溃。积压了三个月的委屈、孤独、压力、寒冷,化作滚烫的液体,决堤般冲出眼眶。
      他丢开手里并不存在的行李(幻觉中他觉得自己该拖着箱子),往前踉跄一步,在苏黎世寒冷空旷的雪夜街头,像一个终于找到方向的迷途者,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眼前的人。脸颊贴上冰冷潮湿的羽绒服面料,泪水汹涌而出,混着雪水,瞬间浸湿了一小片。他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破碎的、压抑的呜咽。
      周屿显然也愣住了,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江临因剧烈颤抖而紧绷的背上,很轻,但很稳地拍了拍。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穿透了江临耳边的风雪声和嗡鸣:
      “没事了,江临。没事了。我在这里。”
      3
      周屿的住处离学校不远,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公寓楼,但门禁森严,楼道整洁安静。他住顶楼,一室一厅,面积不大,但视野极好,透过客厅的落地窗,能望见夜色中苏黎世老城区星星点点的灯火和远处深色山脉的轮廓。室内是典型的周屿风格——极致简洁,井然有序。浅灰的墙壁,原木色的书架和书桌,书籍文件分门别类,摆放得一丝不苟。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和一丝清爽的柑橘调香薰气息,温暖,干燥,充满了理性的秩序感,与John那里混杂着外卖和焦虑的空气截然不同。
      周屿给他倒了杯热水,又找来干净柔软的毛巾。“先擦擦,暖和一下。脸色这么差,还没吃饭吧?”他转身去厨房,很快端出一盘还温着的三明治和一碗即食浓汤,“随便吃点,垫垫肚子。”
      江临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热水下肚,冻僵的四肢开始回温,但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强烈的羞耻感(为自己刚才的失态)交织在一起。他低着头,小口喝着汤,不敢看周屿。
      “你那室友,”周屿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追问细节,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数据,“是计算机系的John徐吧?”
      江临猛地抬头,有些愕然。
      “听说过一些。”周屿淡淡地说,拿起自己那杯水,“能力不错,但心胸……不算开阔。尤其对同领域,或者同文化背景里可能比他出色的后来者。你这几个月,不容易。”
      简单几句话,精准地概括了江临三个月的处境,甚至点明了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John针对他的深层原因。没有多余安慰,却比任何安慰都更让江临感到被理解。他鼻子又是一酸,强行忍住。
      “学长……你怎么提前回来了?邮件里不是说项目延期……”江临转移话题,也确实是疑惑。
      “嗯,原计划是。不过合作方那边进度有变,我就提前结束了。今天刚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出去买点东西。”周屿解释道,目光落在江临依旧苍白的脸上和眼下的青黑,“你的事,我大致能猜到。之前忙,没顾上问你。是我的疏忽。”
      “不,不关学长的事……”江临连忙说。
      “你是我带出来的,我有责任。”周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那个公寓不能住了。心理环境恶劣比物理环境糟糕更消耗人。我客厅沙发可以拉开当床,你先在这里住下,安心找房子。找不到合适的,就住着,不急。”
      “这太打扰了……”江临本能地想拒绝。寄人篱下,还是仰慕已久的学长,他感到不安。
      “谈不上打扰。我一个人住,空着也是空着。”周屿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近乎兄长般的温和,“江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业和调整状态。Müller教授的课题组竞争激烈,你需要全部精力应对。其他的,交给我。住在这里,至少你可以安心看书,不用担心什么时候制造了‘噪音’,或者被人从学术上‘挑刺’。”
      他顿了顿,看着江临:“记住,你是来求学的,不是来忍气吞声的。对于无谓的消耗,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这不是软弱,是效率。”
      理性,高效,直接解决问题。这正是江临此刻最需要的。周屿的出现和他提供的方案,像寒夜灯塔射出的光柱,清晰指明了方向,也驱散了盘旋已久的浓雾般的无助。江临不再坚持,低声说:“谢谢学长。”
      那一晚,江临躺在周屿客厅展开的舒适沙发床上,身上是带着阳光气息的干净被褥。卧室门关着,里面悄无声息。窗外,苏黎世的雪静静飘落,城市沉入安眠。身体的疲惫到达顶点,精神却有种过度消耗后的奇异清醒。他回想这噩梦般的几个月,想起报告会上John看似礼貌的狙击,想起雪夜长椅上的绝望,想起那个猝不及防的拥抱和眼泪,想起周屿平静却有力的“我在这里”。感激、庆幸、羞愧、安心……复杂的心绪翻涌。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国度,在他几乎要被孤独和压力压垮的时刻,周屿的归来和收留,不止是解决了一个住宿难题。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救赎,让他重新感受到了“联结”和“支撑”的力量。他意识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独立和坚韧。而周屿,似乎总是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以最恰当的方式出现,为他扫清障碍,指明前路。
      接下来的日子,在周屿有条不紊的“接管”下,迅速回归正轨。周屿开车帮他把必要物品从John的公寓搬了出来(John的表情相当精彩),陪他去市政厅办理必要的地址变更,带他熟悉苏黎世真正便捷的生活设施——不是游客去的超市,而是本地人光顾的市场和店铺。他甚至给了江临一份自己整理的、关于ETH各个行政办公室职能和办事“技巧”的备忘录,事无巨细。
      学术上,周屿的指导更是让江临有拨云见日之感。周屿对Müller教授的风格、课题组的权力结构、乃至整个欧洲量子信息学界的动态和人脉,都了如指掌。他帮江临重新梳理了研究方向,指出几个既能体现潜力又不过于冒险的切入点。他甚至模拟Müller教授可能提问的方式,对江临进行“预答辩”,锤炼他的表达和应变。当江临再次在组会上发言时,明显感觉从容了许多,Müller教授看他的目光也多了一丝认可。
      系里那个折磨人的助教工作,也因为周屿的指点变得轻松。周屿分享了自己当年做助教的经验,如何设计有效的习题,如何应对刁钻的学生提问,甚至如何平衡助教工作和自己的研究。“不要把它看成负担,当成训练你清晰表达和换位思考的机会。对你以后做报告、写论文、甚至带学生都有好处。”
      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朝着积极的方向飞速发展。江临很快在学校附近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公寓,室友是安静的瑞士人。他的学术开始走上正轨,甚至有了一个小而有趣的初步结果。他依然每天和陆燃联系,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他的邮件和消息里,越来越多地提及周屿的帮助,提及学业的进展,提及苏黎世生活的细节(好的那些),却越来越少地诉说内心的波动。他仍然想念陆燃,但那种想念,似乎被繁忙充实的日常和周屿无处不在的可靠存在,冲淡了些许尖锐的痛感,变得绵长而温吞。他开始觉得,也许这样的距离和节奏,也可以接受。他努力规划着,等自己博士资格考通过,或许……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他沿着这条刚刚铺就的平坦道路安稳前行。抵达苏黎世的第六个月,一个北京的深夜,苏黎世的傍晚,母亲越洋电话里颤抖的声音,像一道撕裂晴空的霹雳,将他重新拖入了冰冷的现实漩涡。
      父亲江明德,突发脑溢血,生命垂危。
      4
      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是混乱、焦虑、漫长飞行和医院消毒水气味的模糊记忆。他请假,订票,周屿送他去机场,一切匆忙而压抑。周屿只在他进安检前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留下一句“稳住,有需要随时联系”,目光沉静如磐石,给予他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当他终于站在凤山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看到仿佛一夜之间衰老了十岁的母亲林静姝时,强装的镇定碎了一地。
      父亲暂时脱离了最危险期,但昏迷不醒,预后难料。母亲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但脊背挺直,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家和风雨飘摇的公司。江临的心被揪紧了,除了守在病床前,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他是儿子,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却远在万里之外,对父亲的身体状况和公司真实压力一无所知,危难时刻能做的竟如此有限。
      母亲需要轮流在医院和公司之间奔波,江临主动分担了大部分陪护工作。夜深人静,他坐在父亲病床边,看着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听着父亲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身为子女的责任。他拿出笔记本电脑,试图在陪护间隙处理一些积压的邮件和苏黎世那边的事务,但效率极低,心神不宁。
      一天下午,母亲回公司处理紧急事务,托付一位常来探望的、父亲多年的老兄弟“李叔”暂时照看。李叔坐在病房外间的椅子上,看着里面昏迷的江明德,重重叹气,眼圈泛红。
      “唉,明德这一辈子,太要强,心里憋着事,把自己熬成这样……”李叔喃喃自语,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江临正在用手机查看邮件,闻言心头一动。他隐约知道家里早年遭遇过变故,父母极少提及,似乎是忌讳,也似乎是不愿他沾染那些灰暗。他放下手机,走到外间,给李叔倒了杯水。
      “李叔,我爸他……心里到底憋着什么事?”江临轻声问,带着试探。他觉得此刻或许是个机会,了解父亲,也了解那段模糊的家族历史。
      李叔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眼神复杂。他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握着,目光又投向病房内。“有些事,你爸妈不跟你说,是怕你受影响,想让你干干净净往前走。可现在……”他又叹了口气,“你爸这次倒下,生意上的压力是一方面,但根子,还是多年前在徽京落下的一块心病,一块血淋淋的伤疤!”
      “徽京?是……我们老家那时候的事吗?”江临追问。他对童年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老宅的玉兰树和青砖墙,记得后来匆忙搬家的混乱。
      “对,就是咱们在徽京的时候。”李叔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愤懑,“你爸那时候,年轻有为,地产公司做得风生水起,是徽京商界数得着的人物。可就是太顺了,被人盯上了。有个叫陆琪的,当年跟你爸称兄道弟,结果……哼,背地里下死手,做了个天衣无缝的局,用一份对赌协议,把你爸半辈子心血,连骨头带渣,全吞了!”
      陆琪。这个名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江临觉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想不起具体。
      “为什么?”江临感到不解,“就因为生意竞争?”
      “生意竞争?”李叔冷笑一声,压低了嗓音,眼中闪过鄙夷,“要只是生意竞争,你爸未必输得那么惨!那陆琪,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他当年……追过你妈妈,没追上。后来看你爸事业家庭都美满,心里那点龌龊心思就变成了妒火,烧昏了头!他觉得是你爸抢了他看中的女人,抢了他该有的风光!所以他不仅要钱,还要把你爸彻底打垮,踩进泥里!那份协议,根本就是个早就挖好的坟墓!”
      江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从未想过,家族的败落背后,竟是如此不堪的阴谋和因情生恨的报复。他想象着父母当年承受的压力和屈辱,心脏一阵抽紧。
      “那……后来呢?陆琪现在怎么样了?”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后来?”李叔哼道,“他吞了你爸的公司,整合资源,越做越大,现在可是徽京响当当的人物,手眼通天。你爸带着你们娘俩,还有我们这几个老兄弟,几乎是净身出户来的凤山,从头开始。这口气,你爸憋了十几年!他拼命把‘江记’做起来,就是想争这口气,想有朝一日能回徽京,让陆琪看看,他江明德没被打倒!可这口气……太伤身了啊。”李叔的声音哽咽了,抬手抹了把脸。
      陆琪。徽京。成功商人。江临脑子里似乎有什么线索快要连起来,但又被这沉重的真相冲击得一片混乱。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徽京陆琪”。几秒后,搜索结果出现。百科词条,新闻照片。当他点开一张财经新闻的配图,看到那张保养得宜、带着成功人士矜持笑容的脸时,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张脸……他见过。不是现实中,而是在很久以前,他偶然在陆燃的钱包里,瞥见过一张小小的、有些年头的旧合照。照片里是年幼的陆燃和一个年轻的男人,男人搂着小陆燃,笑容灿烂。当时陆燃飞快地合上了钱包,含糊地说是“家里长辈”,他也没在意。此刻,记忆中那张模糊的年轻面孔,和眼前新闻照片上这张成熟却轮廓相似的脸,渐渐重合。
      陆燃……陆琪?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冰冷刺骨的联想,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是巧合吗?同姓陆?都在徽京?不,不可能……陆燃从未详细提过他的生父,只说他父母很早离婚,他随母亲生活,生父是商人,很少联系。江临也尊重他的隐私,从未深究。
      他手指微微颤抖,在搜索框里继续输入“陆琪儿子”。相关报道不多,大多语焉不详,只提及陆琪有一子,但未透露具体信息,似乎是刻意保护隐私。然而,在一篇很早以前的、关于某次慈善活动的边角报道里,提到“企业家陆琪携子陆然出席”,后面附了一张非常模糊的现场照片,依稀能看到一个少年的侧影。
      陆然。陆燃。
      读音如此相似。难道真的是……同一个人?那个“然”字,会不会是报道笔误,或者……是曾用名?
      江临盯着手机屏幕,血液仿佛一寸寸冻结。世界在眼前旋转,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变得无比刺鼻。他最好的猜测,是重名巧合。但心底最深处,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说: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徽京姓陆的成功商人,有一个与陆燃年龄相仿、名字读音几乎相同的儿子,而陆燃恰好对生父讳莫如深,家乡也在江南……
      如果……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那意味着什么?他爱过的、至今仍在心底占据一角的陆燃,竟然是那个导致他家破人亡、父亲半生郁结、如今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仇人——陆琪的儿子?
      荒谬。太荒谬了。像命运开的一个最恶毒、最残酷的玩笑。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晕眩,几乎握不住手机。
      “小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李叔关切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漩涡中拉回一丝。
      “……没事,李叔,可能有点累。”江临勉强说道,声音沙哑。他关掉手机屏幕,像是要关掉那个可怕的猜测。“我……出去透透气。”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病房,走到楼梯间无人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混乱的思绪像暴风雪中的碎片。他需要确认,又害怕确认。他想起和陆燃的初遇,想起那些甜蜜又痛苦的过往,想起陆燃提起家庭时的闪烁其词……如果陆燃早知道他的身份,如果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建立在隐瞒甚至……欺骗之上?
      不,不会的。陆燃不是那样的人。他那么直接,那么坦诚……可是,关于他的家庭,他确实从未详说。也许,他并不知道父辈的恩怨?也许,他自己也是被排斥在家族秘密之外的那个?
      各种可能性在脑海中厮杀,让他头痛欲裂。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黎世那边一个华人学生微信群里的闲聊。有人提到最近回国见了不少老同学,另一个头像问:“哎,你们谁有陆燃消息?那小子毕业后就神隐了,之前不是跟沈桐在一块儿吗?后来咋样了?”
      沈桐。陆燃青梅竹马、亲密无间的“兄弟”。那个总是和陆燃一起出现,笑容明媚,看向陆燃时眼神发亮的女孩。
      这条无意中瞥见的群聊,像第二根冰锥,狠狠扎进江临已然混乱不堪的心绪。他原本就因为陆燃的身世猜测而心神剧震,此刻“陆燃”和“沈桐”这两个名字被并列提及,尤其是“在一块儿”这个曖昧的说法,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释放出无数被他忽略或美化过的细节。
      他想起大学时,沈桐总是“恰好”出现在他和陆燃的饭局,自然熟稔地坐在陆燃旁边。想起陆燃训练受伤时,沈桐总是第一个知道、第一时间出现,带着药和唠叨。想起他们之间那些他听不懂但默契十足的、关于家乡和童年往事的笑话。想起沈桐看陆燃时,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明亮的光彩,以及陆燃对沈桐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亲近——那是与他相处时,陆燃从未有过的、另一种维度的自然与亲昵。他曾以为那是纯粹的友谊,此刻,在猜忌的滤镜下,一切都染上了曖昧的色彩。
      也许,他们早就在一起了,只是因为他江临的存在,才没有公开?也许,陆燃对他的热情,只是一时新鲜,或者是年轻时的迷惑,而沈桐才是他真正归属的港湾,有着共同的过去和无需言说的默契?也许,在他远走他乡、两人关系因距离和时差变得稀薄之后,陆燃顺理成章地回到了青梅竹马的身边?那些关于他们“在一起”的流言,或许并非空穴来风,而是被时间验证的事实?
      家族世仇的冰冷阴影,父亲病危的沉重压力,自身在异国他乡的艰难挣扎,对感情未来的迷茫无助,此刻又叠加了对陆燃身世的可怕猜测和对“背叛”的锥心怀疑……重重压力如同不断垒高的巨石,终于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那根名为“理性”的弦,在过度紧绷后,发出了即将断裂的呻吟。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面。走廊昏暗的灯光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苍白憔悴、没有表情的脸。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他告知父亲病情暂时稳定。陆燃回:“那就好,你多休息,有事叫我。”
      有事叫你?江临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自嘲的、冰冷的弧度。告诉你,我可能是你父亲不共戴天的仇人之子?告诉你,我在这里独自承受家族的重压和对你身世的恐惧,而你或许早已和别人开始新生活?千里之遥,时差颠倒,我们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山海。
      所有的疲惫、孤独、恐惧、猜忌、以及那深埋在心底、不敢深究的对“被抛弃”的恐惧,混合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冰冷的厌倦。他厌倦了猜测,厌倦了等待,厌倦了在家族责任和个人情感之间撕裂的痛苦,厌倦了这份建立在太多不确定和隐瞒之上、似乎早已千疮百孔的关系。
      理性,在情感的废墟和现实的绝境中,做出了它认为最“经济”、最能止损的选择:结束。结束这令人心力交瘁的一切。结束可能带来更多伤害和不堪的可能。结束这早已在距离、时差、现实压力下变得脆弱不堪的联结。
      他抬起沉重如灌铅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缓慢而用力地敲下,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陆燃,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停一下。”
      没有解释,没有质问,没有提及父亲,没有戳破那可怕的猜测,甚至没有明确说“分手”。冷静,简短,疏离,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结论,也像在为自己早已破碎的内心,举行一场沉默的葬礼。
      发送。
      他立刻关掉了手机,仿佛这个动作能物理切断与那个人的所有联系,能将汹涌而来的、足以将他溺毙的巨大悲恸、虚空、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寒冷,彻底隔绝在那个小小的黑色塑料壳之外。
      他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楼梯间空旷寂静,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幽幽的绿光。这一次,依旧没有眼泪。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绝对的疲惫和冰冷,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万念俱灰的平静。
      苏黎世刚刚亮起的学术微光,父亲病榻前沉甸甸的责任,家族血仇骤然浮现的冰冷枷锁,对陆燃身世与情感的双重猜忌和绝望……所有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坚韧的蛛网,将他牢牢缚在二十五岁这年冬天,最深最冷的寒夜中央,动弹不得,无声嘶喊。
      而那个曾在异国雪夜街头给予他短暂温暖和方向的人,此刻仍在遥远的苏黎世。江临不知道,当他不得不再次回到那里时,将如何面对周屿,又将如何在周屿的帮助下,从这片情感与现实的冰冷废墟中,重新搭建起一个或许“正确”、却注定与风月无关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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