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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波函数与观察者 1 物理 ...

  •   1
      物理系实验楼304室,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江临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指尖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代码已经运行了三个小时,结果正在生成,但他在等待的间隙里,罕见地走了神。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眼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干涩。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视线模糊地扫过实验室——恒温水浴锅发出低沉的嗡鸣,示波器的绿色波形规律跳动,墙上的白板写满了推导公式。这个空间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能闭着眼睛说出每台仪器的位置,每根电线的走向。
      而在这个秩序井然的世界里,最稳定的存在,或许就是此刻坐在窗边工位上的周屿。
      周屿也还没走。他背对着江临,正在修改一篇论文,屏幕的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专注的侧影。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仪器低鸣,但江临莫名觉得,周屿的安静和平时不太一样。
      是一种紧绷的安静。
      “数据出来了。”江临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屿转过身,椅子轮子在地面滚动发出轻响。他走过来,站在江临身后,俯身看向屏幕。这个距离很近,近到江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一丝很淡的咖啡苦香。
      “怎么样?”周屿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屏幕上的数字。
      “和预期有偏差。”江临移动鼠标,调出图表,“纠缠保真度只有87.3%,理论值应该在92%以上。”
      周屿沉默地看着数据,眉头微微皱起。他伸手越过江临的肩膀,指了指屏幕上的某个参数:“这里,退相干时间的设定是不是太乐观了?”
      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江临的手背,在距离皮肤几毫米的地方停住。江临感觉到一股细微的热量,那是人体温的自然辐射。
      “我按文献最新结果设的。”江临说,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一点,避开了那似触非触的距离。
      “文献是理想条件。”周屿收回手,直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开始演算,“实际系统的噪声模型要复杂得多,尤其是这种多比特系统……”
      他在白板上写下一行行公式,笔迹流畅有力。江临看着那些熟悉的推导步骤,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看见周屿写公式的样子。
      2
      那是六年前的秋天,江临高一。
      南城一中物理竞赛班的教室,周末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旧书的味道。江临作为高一的特招生,被允许旁听高三年级的集训课。
      讲台上站着高三的周屿。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粉笔,正在讲解一道电磁学难题。板书从黑板左上角一直蔓延到右下角,公式工整得像印刷体,图解清晰明了。
      “所以这里的关键是构建正确的物理图像。”周屿转过身,目光扫过教室。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不要急着代公式,先想清楚场是怎么分布的,电荷是怎么运动的。”
      江临坐在最后一排,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忘了落下。他盯着周屿,盯着那些行云流水的推导,盯着那双在复杂问题面前依然平静的眼睛。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物理讲得这么……美。不是漂亮,是美。一种结构严谨、逻辑自洽、充满力量的美。
      下课后,江临抱着笔记本,在走廊里等了二十分钟。其他学生都走光了,周屿才拎着书包出来,看见他,停下脚步。
      “同学有事?”
      江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问题全忘了。他举起笔记本,翻开刚才那页:“第三步到第四步的推导,我没看懂。”
      周屿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笑了。那是江临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温和,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这里用了矢量恒等式,我跳了一步。”他从口袋里掏出笔——是一支黑色的钢笔,笔帽上有细密的划痕——在江临的笔记本边缘写下省略的步骤。
      他的字迹和板书一样工整,但更随意些,笔锋有细微的牵丝。
      “谢谢。”江临说,声音很小。
      “高一的?”周屿问,把笔记本还给他。
      “嗯。”
      “能跟到这里,很不错。”周屿拍拍他的肩,动作很自然,“以后有问题,可以来高三(一)班找我。周屿。”
      “江临。”他说,然后补了句,“江水的江,来临的临。”
      “好名字。”周屿笑了笑,转身离开。白衬衫的背影在夕阳的走廊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江临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抱着笔记本。纸张边缘,周屿写下的公式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是蓝黑色的,和他平时用的黑色水笔不一样。
      那天之后,江临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关于周屿的一切。
      他知道周屿是物理竞赛组的队长,知道他已经保送顶尖大学的物理系,知道他的实验项目拿过全国一等奖。他知道周屿每天下午四点会去图书馆三层靠窗的位置,知道他用的是哪个牌子的笔记本,知道他喝水只喝温水,知道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转笔。
      他也开始更频繁地去问问题。有时候是真的不懂,有时候是懂的,但想听周屿再讲一遍。周屿从不嫌烦,每次都会耐心解答,用那种清晰的、不疾不徐的语气。
      有一次,江临问了个特别难的问题,关于量子隧穿的时间定义。周屿想了很久,然后说:“这个我晚上查查文献,明天告诉你。”
      第二天,周屿真的带来了一叠打印的文献,用荧光笔标出了关键段落,还在边缘写了批注。“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他说,眼睛亮亮的,“现有的几种理论都有缺陷,也许以后你能解决它。”
      江临接过那叠纸,手指拂过周屿的笔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听周屿讲物理,看周屿推公式,那就很好。
      高三下学期,周屿要去参加国家队集训,离校前的那天,江临在图书馆找到他。
      “学长。”江临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张卡片。
      周屿从书里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怎么了?”
      “这个,给你。”江临把卡片放在桌上。是一张很简单的贺卡,封面是星空图案,里面只写了一行字:“祝学长集训顺利,前程似锦。”
      周屿打开看了,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写下一串数字。“我的邮箱。”他说,“如果以后有物理问题,或者……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
      江临接过那张纸。纸张是周屿惯用的那种,米黄色,有很淡的横线。字迹工整,邮箱地址下面,还写着一行小字:“保持思考,江临。你很有天赋。”
      那张纸,江临夹在了物理课本的扉页里。直到现在,还在。
      3
      “——所以这个噪声模型需要修正。”周屿的声音把江临从回忆里拉回来。
      白板上已经写满了新的推导。周屿放下马克笔,转过身,看向江临:“你觉得呢?”
      江临盯着白板上的公式,迅速在脑内演算了一遍。“合理。”他说,“但这样计算量会大很多,可能要重写一部分代码。”
      “我帮你。”周屿很自然地说,走回自己的电脑前,开始调取文件,“这部分算法我熟,之前做过类似的。”
      “谢谢学长。”江临说,然后顿了顿,“其实你可以先回去休息,我自己能搞定。”
      周屿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没事,反正我也要改论文。”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江临听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坚持。
      实验室重新陷入安静,只有两人敲代码的声音。但这一次,江临能感觉到周屿的视线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很短暂,但很频繁。
      他忽然想起今天中午,在食堂和陆燃吃饭时,沈桐那些暧昧的眼神和问题。也想起晚上陆燃离开后,他一个人在实验室,手机震动,看到陆燃发来的消息时,心里那点细微的波动。
      然后他想起更久以前,高中时,有女生在周屿的储物柜里塞情书,周屿看都没看就扔进了垃圾桶。有男生开玩笑问:“屿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周屿当时在整理竞赛资料,头也没抬:“喜欢聪明的。”
      大家都笑,说你这要求太抽象。
      只有江临记住了。他坐在教室后排,低头看着自己的物理题,心想,那我要变得更聪明才行。
      “江临。”周屿的声音突然响起。
      “嗯?”
      “你今天……”周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和那个体育生,是旧识?”
      江临敲代码的动作慢了半拍。“嗯。小时候的邻居。”
      “这么巧。”周屿说,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在大学里重逢,概率很小。”
      “是。”
      “他看起来……”周屿又停顿了,这次更久,“和你很不一样。”
      江临抬起头,看向周屿。周屿背对着他,只能看见宽阔的肩膀和微微低下的头。
      “是不一样。”江临说,重新看向屏幕,“但物理里,不同的系统也可以耦合。”
      周屿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声很轻,有点干:“很好的比喻。”
      接下来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里,多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张力,像拉满的弓弦,在寂静中颤抖。
      凌晨三点,新的代码开始运行。进度条缓慢前进,这次需要的时间更长。
      “我去冲杯咖啡。”周屿站起来,走向实验室角落的小桌。那里放着咖啡机、茶叶罐,和几个干净的杯子。他熟练地操作机器,磨豆,冲泡,蒸汽发出嘶嘶的声响。
      “你要茶还是咖啡?”他问。
      “茶。谢谢。”江临说。
      周屿泡了两杯,一杯黑咖啡,一杯绿茶。他把绿茶放在江临手边,然后靠坐在旁边的实验台上,双手捧着咖啡杯,视线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江临。”他又开口,声音在咖啡的香气里显得很温和。
      “嗯?”
      “你还记得高中时,我跟你说的那个量子隧穿时间的问题吗?”
      江临点头:“记得。你给了我文献,还说也许以后我能解决它。”
      “我当时是认真的。”周屿转头看他,眼睛在实验室昏暗的辅助灯光下,显得很深,“你真的很有天赋。从你高一第一次来问问题,我就看出来了。大多数人问问题,是想知道答案。你是想知道,答案为什么是答案。”
      江临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适中的温度。“是你教得好。”
      “不是我教得好,是你学得好。”周屿喝了一口咖啡,视线重新投向窗外,“所以我当时……很希望你能继续学物理。能考上好大学,能进好的实验室。”
      江临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填报志愿前那段迷茫的时期。他的分数能上最好的大学,但专业选择很多。父母希望他学更“实用”的工程,老师说以他的数学天赋可以试试金融。
      他拿不定主意。然后某天,他收到了周屿的邮件——是周屿先发来的,问他志愿考虑得怎么样。
      江临回复了自己的困惑。
      周屿的回复很长,分析了物理、工程、金融各自的优缺点,但字里行间,能读出清晰的倾向。邮件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你对世界如何运行还有好奇心,就来学物理吧。这里永远有问题等你解决。”
      那封邮件,江临读了五遍。然后他在第一志愿栏填上了这所大学的物理系。
      录取结果出来后,他告诉周屿。周屿回复:“太好了,那我们就是校友了。期待在学校见到你。”
      开学报到那天,江临拖着行李箱走在校园里,手机震动,是周屿的消息:“到学校了吗?我在物理系楼,需要帮忙吗?”
      江临回复说不用,自己能搞定。但半小时后,他还是去了物理系楼。周屿真的在,正在帮老师整理新生材料,看见他,眼睛亮起来,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最重的那个包。
      “宿舍在静园吧?我带你过去。”
      一路上,周屿给他介绍校园,哪家食堂好吃,哪个图书馆座位最安静,哪个老师的课一定要选。江临安静地听着,看着周屿说话时微微扬起的嘴角,心里有种很踏实的感觉。
      好像只要有这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就不可怕了。
      大一下学期,系里开始组织本科生进实验室。江临申请了几个,但竞争激烈,他一直没收到回复。就在他准备放弃时,周屿发来消息:“我们课题组在招本科生助手,你要不要试试?我觉得你很合适。”
      江临去了面试。面试他的是周屿的导师,一个严肃的中年教授,问了几个很难的问题。江临答得有些磕绊,觉得自己肯定没戏。
      但一周后,录取通知发到了邮箱。
      他激动地告诉周屿。周屿回复了一个笑脸:“恭喜。我就知道你可以。”
      从那时起,他就成了这个实验室的固定成员。周屿手把手教他仪器操作,带他读文献,帮他改代码。有时候实验做到很晚,周屿会给他带宵夜;有时候他被问题卡住,周屿会陪他熬到凌晨。
      江临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幸运到能遇见周屿,幸运到能一直跟在周屿身后,走在他走过的路上。
      直到此刻,在凌晨三点的实验室里,在咖啡和茶交织的香气中,江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一切,是不是太顺利了?
      顺利到他高中时刚好能旁听周屿的课,顺利到他迷茫时刚好收到周屿的邮件,顺利到他申请实验室屡屡碰壁时,周屿的课题组刚好招人,而他刚好被录取。
      “学长。”江临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很清晰。
      “嗯?”
      “我进这个实验室,真的是因为面试表现好吗?”
      周屿端着咖啡杯的手,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几滴咖啡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但他好像没感觉到。
      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声音。恒温水浴锅的嗡鸣,电脑风扇的轻响,还有窗外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的夜鸟啼叫。
      周屿放下咖啡杯,转过身,面对江临。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分明,但声音很稳:“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突然想到。”江临说,眼睛盯着周屿,“那时候面试,我答得并不好。王教授的问题,我有两个没答上来。”
      “面试看的不只是当场表现。”周屿说,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开始擦上面的公式。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拖延时间,“你的成绩单,你之前做的小项目,还有……”他顿了顿,“我的推荐。”
      “你的推荐?”
      “嗯。”周屿背对着他,继续擦白板,“我跟王教授说,你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本科生。我说,如果这个实验室只能收一个本科生,那应该是你。”
      江临愣住了。他从未听周屿提过这件事。
      “为什么?”他问。
      周屿放下板擦,转过身,靠在白板边上。白板擦得太干净,一片空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周屿看着他,目光很深,“你确实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从高中时就是。”
      “可是……”
      “没有可是。”周屿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强硬,但很快又柔和下来,“江临,这个世界很多时候不看公平,只看结果。你能进这个实验室,是因为你值得。我只不过……在适当的时候,说了适当的话。”
      他走回实验台,重新端起咖啡杯,但没喝,只是捧着,让热气氤氲他的脸。
      “而且,”他补充,声音很轻,“我很高兴你能来。这个实验室,有你在我觉得……很不一样。”
      江临看着周屿。看着这个认识了六年、仰望了六年、追随了六年的人。周屿还是那个周屿,白衬衫熨烫平整,站姿挺拔,表情温和。但有什么东西,在今晚的实验室里,悄悄地、不可逆地改变了。
      他忽然想起量子力学里那个著名的思想实验:薛定谔的猫。在打开盒子之前,猫既是死的又是活的,处于叠加态。而观察行为本身,会让波函数坍缩,让猫变成确定的状态。
      他觉得自己此刻就像那个观察者。在问出那个问题之前,周屿既是那个单纯帮助学弟的学长,又可能是别的什么。而问出问题的这一刻,某些可能性坍缩了,某些真相浮出水面。
      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了面对那个坍缩后的结果。
      “代码快跑完了。”江临转回屏幕,避开了周屿的目光。
      “嗯。”周屿应了一声,也回到自己的电脑前。
      两人重新陷入工作状态,敲击键盘,记录数据,讨论异常。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但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微妙的、尚未言明的张力,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凌晨四点,实验终于结束。数据还算理想,修正后的模型将纠缠保真度提升到了89.7%,虽然离理论值仍有差距,但已经是重大改进。
      江临保存好所有文件,关掉电脑。周屿也收拾好东西,两人一起离开实验室。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走到楼门口时,周屿突然说:“我送你回宿舍吧,这么晚了。”
      “不用,就几步路。”江临说。
      “几步路也是路。”周屿已经推开了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凌晨特有的清冽。
      江临没再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梧桐树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这个时间,校园里空无一人,世界安静得像只剩下他们。
      快到静园时,周屿忽然开口:“江临。”
      “嗯?”
      “那个体育生……陆燃。”周屿说,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他对你来说,是什么?”
      江临脚步顿了顿。他没想到周屿会问得这么直接。
      “是朋友。”他说,然后想了想,补充,“小时候的邻居,现在的……同学。”
      “只是这样?”
      “目前只是这样。”
      周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声很轻,有些涩:“那就好。”
      他们走到静园三号楼下。楼门关着,江临掏出校园卡刷开门禁。玻璃门打开时,他转身看向周屿。
      “学长,谢谢你。”
      “谢我什么?”
      “所有。”江临说,很认真,“从高中到现在,所有。”
      周屿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复杂的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很轻地拍了一下江临的肩膀。
      “上去吧,早点休息。”
      “你也是。”
      江临转身走进楼里。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透过门,他看见周屿还站在原地,身影在路灯下显得很长,很孤单。
      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二楼时,他停下,从窗户往下看。
      周屿还站在那里,仰头看着这栋楼。他看着某个窗口——是307的方向,江临的宿舍。
      看了很久,然后才转身离开,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江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实验室的荧光,咖啡的香气,白板上的公式,周屿复杂的眼神,陆燃明亮的笑容……所有画面在脑海里交错旋转。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某种更深的、触及核心的疲惫。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陆燃的消息,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我第三章看到第七节了,那个误区到底是什么?好奇得睡不着。”
      后面跟了一个小狗打滚的表情包。
      江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手指在屏幕上缓慢移动:“乳酸阈值不是乳酸开始积累的点,而是乳酸积累速率发生非线性突变的点。这个概念混淆会导致训练强度设定错误。”
      发送。
      几乎立刻,陆燃回复了:“这么晚还没睡?实验室结束了?”
      “嗯,刚结束。”
      “辛苦了。那你快休息,明天再聊。”
      “好。”
      江临收起手机,继续上楼。走到307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
      他洗漱,换衣服,躺上床。床单是干净的棉布,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周屿最后那个眼神。那里面有什么?关切?担忧?还是……别的?
      还有陆燃。陆燃的笑容,陆燃说话时挥动的手,陆燃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眼睛。陆燃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人。一个像太阳,一个像月亮。一个在跑道上燃烧,一个在实验室里沉默。
      而周屿……周屿像什么?像恒星?稳定,明亮,是他多年来仰望和追随的方向。
      可是今晚,他突然不确定了。不确定自己仰望的到底是什么,不确定自己追随的到底是什么。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凌晨五点,夏天的夜很短,黎明来得很快。
      江临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上贴着一张星图,是他大一刚来时贴的。在无数光点之中,他用红色的笔圈出了几个星座。
      其中一个,是周屿的星座。
      他看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很轻地碰了碰。
      指尖传来墙壁冰凉的触感。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在睡意终于袭来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还要见陆燃。明天晚上,他会来宿舍自习。到时候,要记得把运动生理学那本参考书带给他,那本书放在书架第二层,左边数第三本。
      要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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