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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加速直线运动 1
陆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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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陆燃在早晨五点半的闹钟响起前三分钟准时睁开了眼睛。
这是多年训练形成的生物钟,精确得像瑞士手表。他从上铺轻巧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发出一点声音。宿舍里还响着另外三种节奏的鼾声——陈竟的像拖拉机,周骁的带着哨音,林锐的最安静,但偶尔会磨牙。
陆燃摸黑换上运动服,抓起毛巾和水瓶,悄无声息地带上门。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他小跑着下楼,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清晨的校园是另一个世界。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天幕边缘泛着鱼肚白,空气清冽得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路灯还亮着,在潮湿的地面上投出昏黄的光晕。偶尔有早起背书的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耳机里传来模糊的外语声。
陆燃做了简单的热身,然后开始晨跑。路线是固定的:从宿舍区出发,绕未名湖两圈,穿过银杏大道,最后到体育场。十公里,配速四分半,这是他每天早上的开胃菜。
跑到未名湖第二圈时,天开始亮了。晨光从东边的楼群后面漫出来,把湖面染成淡金色。几只早起的鸭子在水面划出涟漪,咕咕地叫着。陆燃调整呼吸,保持节奏,感受着肌肉在低温下逐渐苏醒的过程——先是有微微的酸胀,然后血液流速加快,身体发热,最后进入那种流畅的、自动巡航的状态。
他喜欢这个时候。世界还没完全醒来,一切都安静、简单、清晰。脚步落在路面上的声音,呼吸的节奏,心跳的频率,这些最基础的生理信号构成了一个纯粹的世界。没有复杂的社交,没有难解的情绪,只有身体和地面之间最直接的对话。
跑到银杏大道时,他看见了沈桐。这姑娘居然也起了个大早,正靠在自行车上啃包子,看见他,用力挥手。
“陆燃!这边!”
陆燃减速,跑到她面前,汗水已经浸湿了运动服的领口。“你怎么这么早?”
“体育部今天要布置校庆活动的场地,我得先去踩点。”沈桐把另一个袋子递给他,“给你带的,豆浆和茶叶蛋。知道你不吃甜的。”
陆燃接过来,道了声谢,一边慢走一边喝豆浆。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舒服得他眯起眼睛。
“昨晚又去找你的物理系小哥哥了?”沈桐推着自行车跟他并肩走,语气八卦。
“嗯,自习了一会儿,然后去操场跑了几圈。”
“就这?”
“就这。”
沈桐撇撇嘴:“没劲。我以为会有更劲爆的进展。”
陆燃笑了,把空豆浆杯扔进垃圾桶:“大小姐,生活不是偶像剧。我们就是一起学习,一起跑步,很正常的朋友交往。”
“正常朋友不会每天一起自习到深夜。”沈桐犀利地指出,“正常朋友不会记住对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正常朋友不会——”她顿了顿,看着陆燃,“不会说起对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陆燃愣了下,抬手揉了揉眼睛:“有吗?可能昨晚没睡好,眼睛里充血。”
“装,继续装。”沈桐翻了个白眼,跨上自行车,“我走了,你慢慢跑。对了,下午训练结束后别溜,宣传部要给你拍一组宣传照,校庆要用。”
“知道了。”
沈桐蹬着车走了,马尾辫在晨风里飞扬。陆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有光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昨晚和江临跑步回来,他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脑海里反复回放江临在操场灯光下的侧脸,江临跑步时微微抿起的嘴唇,江临被他触碰时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
还有江临最后在宿舍楼下,隔着玻璃门看他的眼神。平静,但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陆燃甩甩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他重新起跑,加快速度,让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和呼吸占据所有的注意力。
跑到体育场时,王教练已经在了。老头儿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手里拿着秒表,看见陆燃,点点头:“还行,今天早了三十秒。”
“教练更早。”陆燃喘着气说。
“年纪大了,睡不着。”王教练把秒表扔给他,“去,自己测个八百米,我看看你状态。”
陆燃放下水瓶,走上跑道。清晨的体育场空无一人,红色的塑胶跑道在晨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他站在起跑线上,深吸一口气,俯身,摆出起跑姿势。
哨声响起。
他冲出去,像一颗出膛的子弹。风声在耳边呼啸,肺部开始燃烧,肌肉爆发出积蓄了一夜的力量。第一圈,他控制着速度;第二圈,全力冲刺。最后一百米,他闭上眼睛,纯粹靠本能冲过终点线。
按下秒表:1分51秒37。
不错,但还不够好。他想要的是1分50秒以内。
“还成。”王教练走过来,看了眼秒表,“但起跑慢了0.2秒,弯道技术也有问题,重心压得不够。下午训练重点练这个。”
“是。”
“去吧,去吃早饭,然后上课。下午三点,别迟到。”
“是。”
陆燃抓起毛巾擦汗,慢慢走回宿舍。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校园。学生们开始多起来,抱着书,端着早饭,睡眼惺忪地走向教学楼。他混在人群里,浑身是汗,但精神很好。
这就是他生活的节奏。训练,上课,再训练,写作业,睡觉。周而复始,像钟摆一样规律。简单,充实,没有太多需要纠结的事情。
除了江临。
江临是他规律生活里的一个意外变量。一个他不知道该如何归类,但又忍不住想靠近的变量。
2
上午是运动解剖学和文化课。陆燃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一边听讲一边在桌子底下悄悄拉伸小腿肌肉。旁边的周骁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前面的陈竟在课本上画小人,画得还挺像。林锐在认真记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这就是陆燃的宿舍兄弟团。四个人,四种性格,但因为都是体育生,又莫名地合拍。
陈竟,游泳队的,身高一米九二,肩宽得能停飞机,但性格像个大男孩,爱笑爱闹,是宿舍的开心果。周骁,篮球队的控卫,一米八五,精瘦灵活,脑子转得快,是宿舍的军师。林锐,武术队的,一米七八,看起来最瘦,但肌肉密度惊人,能徒手劈砖,性格也最沉稳,是宿舍的定海神针。
至于陆燃,田径队的,宿舍的老大——不是因为他年纪最大(他排第二),也不是因为他最强壮(陈竟比他壮),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气场。可能是比赛时那股不要命的劲头,可能是训练时对自己最狠,也可能是他那种明明很优秀却从不张扬的性格。
总之,四个人从大一分到一个宿舍开始,就成了铁杆兄弟。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逃课(偶尔),一起在深夜的宿舍里聊理想和女孩。
“喂,燃哥。”下课铃响时,陈竟用胳膊肘捅了捅陆燃,“下午练完,去西门新开的那家烧烤?据说羊肉串绝了。”
“行啊。”陆燃收拾书包,“但得晚点,我训练结束要去办点事。”
“又去物理系?”周骁凑过来,挤眉弄眼,“燃哥,你这频率有点高啊。一周去四次,比去训练馆还勤。”
“我去学习。”陆燃面不改色。
“学什么?学怎么用公式计算接吻的最佳角度?”陈竟怪笑。
陆燃抓起一本课本拍在他头上:“学怎么让你这种单细胞生物理解世界的基本原理。”
“恼羞成怒,绝对是恼羞成怒。”周骁起哄。
林锐在旁边安静地收拾书包,等他们闹完了,才说:“陆燃,沈桐刚发消息,说宣传部的拍摄改到四点了,让你训练完别走。”
“知道了。”
四人走出教学楼,阳光正好。陈竟伸了个懒腰,浑身关节咔吧作响:“啊,青春!阳光!汗水!还有——饿!吃饭去!”
“你就知道吃。”周骁吐槽。
“不吃怎么长肌肉?你看看我这二头肌,这胸肌,这都是蛋白质堆出来的!”陈竟掀起T恤下摆,展示腹肌。
周围路过的女生发出低低的惊呼和笑声。林锐默默走开两步,表示不认识这个人。陆燃笑着摇头,心里却觉得温暖。
这就是他的生活。吵闹,鲜活,充满荷尔蒙和汗水的味道。和江临那个安静、理性、充满书卷气的世界完全不同。
但奇怪的是,他两个世界都想要。
3
下午的训练从三点开始,到五点半结束。两个半小时,高强度间歇跑,技术动作分解,力量训练。练到最后,陆燃躺在跑道上,看着天空,觉得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尖叫。
“起来,别躺着。”王教练用脚轻轻踢了踢他,“去拉伸,然后去拍照。沈桐在器材室等你。”
陆燃挣扎着爬起来,跟队友互相帮着拉伸。肌肉在过度使用后僵硬得像木头,每拉伸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但疼过之后,是那种熟悉的、令人上瘾的舒畅感。
拉伸完,他去冲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运动服,走向器材室。沈桐已经在里面了,正跟宣传部的同学布置背景。
“陆燃!这边!”沈桐招手,“快来,就等你了。”
拍摄内容很简单,就是一些训练和比赛的照片。陆燃按照要求做动作——起跑,冲刺,跨栏,跳远。摄影师是个大三的学姐,很专业,指挥他调整角度和表情。
“对,就是这样,眼神再坚定一点!”
“想象你在冲线,对,就是那种感觉!”
“好,再来一张放松的,微笑,对,自然一点。”
陆燃配合地摆着姿势。这些事他做过很多次了,已经驾轻就熟。阳光从器材室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光柱,能看见灰尘在里面缓慢飞舞。他的身体在光里舒展开,肌肉线条清晰流畅,汗水在皮肤上闪着细碎的光。
沈桐抱着手臂在旁边看,眼神复杂。等拍摄间隙,她递给他一瓶水,小声说:“你知道吗,你刚才那个样子,特别……”
“特别什么?”
“特别好看。”沈桐说,很直接,“不是帅,是好看。有一种……生命力的美。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优雅,但充满力量。”
陆燃喝了口水,笑了:“你这比喻,我该说谢谢吗?”
“说呗,我受得起。”沈桐也笑,但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陆燃,你说你要是喜欢女生,得有多少人追你啊。”
陆燃呛了一下,咳嗽起来。沈桐赶紧拍他的背:“没事吧?”
“没事。”陆燃摆摆手,等呼吸平复了,才说,“沈桐,我……”
“我知道。”沈桐打断他,声音很轻,“你不用说了。我就是感慨一下。而且——”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的。真的。你提起江临的时候,眼睛里真的有光。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你看谁的时候,是那种眼神。”
陆燃沉默了。他看着沈桐,这个从高中就陪在他身边的姑娘,聪明,爽朗,永远活力四射。他们一起逃过课,一起打过架,一起在操场上跑到吐,一起在深夜的路边摊聊未来。
他知道沈桐对他好,比一般朋友更好。但他也给不了她更多。感情这东西,不讲先来后到,也不讲合理与否。它就像一场山火,不知道从哪里烧起来,等发现时,已经燎原了。
“对不起。”他说,很认真。
“道什么歉啊。”沈桐捶了他一拳,力道不小,“咱们是兄弟,兄弟懂吗?一辈子的那种。你幸福,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沈桐……”
“打住,肉麻的话别说。”沈桐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赶紧拍完,拍完我还要去开会。晚上学生会要讨论校庆的流程,一堆破事。”
拍摄又进行了半小时。结束时,陆燃看了看时间,六点十分。他匆匆跟沈桐和宣传部的人道别,抓起背包就往静园跑。
跑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陈竟:“燃哥!烧烤还来不来?我们都到了,就等你了!”
陆燃边跑边回:“你们先吃,我晚点到。给我留点就行。”
“又是物理系?”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竟说:“行吧。那你快点,羊肉串凉了就不好吃了。”
“知道了。”
挂掉电话,陆燃加快速度。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炊烟和饭菜的香味。校园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温柔。他跑过图书馆,跑过教学楼,跑过熙熙攘攘的食堂门口。
心里有一种急切的、雀跃的感觉,像要去见一个期待了很久的人。
虽然他们昨天才见过。
虽然他们几乎天天见。
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4
周五,陆燃起了个大早。今天要去城东的体育中心参加高校田径邀请赛,他是三千米和五千米的双料选手。
大巴早上七点出发,体育学院二十几个运动员,加上教练和队医,把车坐得满满的。陈竟和周骁也来了,陈竟是游泳比赛的,周骁是篮球表演赛的。林锐没来,武术队的比赛在下周。
车上很热闹。有人补觉,有人听歌,有人紧张地反复检查装备。陆燃靠窗坐着,戴着耳机,看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他在脑子里过比赛策略——起跑跟第一集团,中途保持节奏,最后八百米开始加速,最后三百米全力冲刺。
“紧张吗?”旁边的周骁问。
“还好。”陆燃说,“正常发挥就行。”
“你每次都说正常发挥,然后每次都破纪录。”陈竟从前排转过头来,“燃哥,谦虚过头就是骄傲了啊。”
陆燃笑了,没说话。他不是谦虚,是真的这么想。比赛对他而言,不是要打败谁,而是要超越自己。每一次站上跑道,他都是在和自己的极限对话。
到达体育中心时,已经有很多学校的大巴停在那里了。穿着各色运动服的学生来来往往,空气里弥漫着防晒霜、汗水和塑胶跑道的混合气味。陆燃喜欢这种味道,这是比赛的味道,是战场的味道。
他们先去热身区做准备。陆燃换上钉鞋,做了半小时动态拉伸,然后慢跑了两圈让身体热起来。热身区人很多,各校的运动员都在做最后的准备。陆燃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是其他学校的王牌,在之前的比赛里交过手。大家互相点头致意,眼神里有尊重,也有无声的较量。
“陆燃?”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陆燃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蓝色运动服的男生。个子和他差不多高,身形修长,肌肉线条流畅,是长跑运动员的标准体型。脸很陌生,但眼睛很亮,带着笑意。
“我是安然,师大的。”对方伸出手,“久仰大名。”
陆燃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有力,虎口有薄茧。“你好。你怎么认识我?”
“我看过你去年大学生运动会的比赛录像。”安然说,很自然地在陆燃旁边的空位开始拉伸,“最后三百米那个变速,很漂亮。我以为你要输了,结果你硬是冲回来了。”
陆燃想起来了。那场比赛他印象很深,最后时刻被对手超越,但他咬牙又反超回来,赢得很险。
“运气好。”他说。
“不是运气,是实力和心理素质。”安然说,抬腿做高抬腿,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我今天也跑三千米和五千米。希望能在决赛碰到你。”
陆燃看着他。安然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有跃跃欲试的光芒。那是一种运动员之间特有的、对强敌的渴望和尊重。
“好,决赛见。”陆燃说。
热身结束,运动员开始检录入场。陆燃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比赛背心。他的号码是7号,贴在胸前和背后。站在起跑线上时,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让心跳平稳下来。
看台上传来欢呼声,各校的拉拉队在为自己的队伍加油。陆燃扫了一眼观众席,没看见熟悉的面孔——沈桐说要来,但可能被什么事耽搁了。江临……江临肯定不会来。他说过今天要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发令枪响。
陆燃冲出去,按照既定策略,跟在第一集团的尾部。前三圈是适应节奏,感受对手的实力。安然在他旁边,两人并排跑着,步伐几乎同步。
“配速不错。”安然在呼吸间隙说了一句。
“你也是。”陆燃回。
他们像有某种默契,不急着超越,只是稳稳地跟着。五圈过后,第一集团开始分化。有人加速冲出去,有人掉队。陆燃和安然还在一起,保持在第四、第五的位置。
第八圈,陆燃开始觉得肺部有灼烧感。这是正常现象,他调整呼吸,加大步幅。安然也跟着加速,两人默契地超过了前面的两个人,来到第二、第三。
最后两圈。陆燃看了眼场边的计时器,速度比他预期的快。但他感觉还好,还有余力。
最后六百米,他开始加速。安然立刻跟上,两人并驾齐驱。看台上的欢呼声变得疯狂,所有人都站起来,盯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决。
最后三百米,陆燃咬紧牙关,把速度提到极限。肌肉在尖叫,肺部像要炸开,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
安然也在加速,两人几乎肩并肩。最后一百米,陆燃闭上眼睛,纯粹靠本能冲刺。风声在耳边呼啸,终点线在眼前放大——
他冲过去了,比安然快半个身位。
过线后,他踉跄了几步,被等在那里的队友扶住。汗水像瀑布一样流下来,他弯着腰,大口喘气,肺里火辣辣地疼。
安然也冲过来了,扶着他的肩膀,喘得说不出话。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漂亮。”安然说,声音哑得厉害。
“你也是。”陆燃回。
成绩很快出来:陆燃8分32秒17,破了自己保持的校纪录。安然8分32秒89,第二名。两人只差了0.72秒。
领奖台上,陆燃站在最高处,安然站在他旁边。戴上金牌时,陆燃看了眼观众席,意外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临。
他站在看台最后一排,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安静地看着这边。和周围狂热的气氛格格不入,像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陆燃愣住了。江临不是要去开会吗?怎么会在这里?
颁奖结束,陆燃连衣服都来不及换,抓起背包就往看台跑。但等他跑到那里时,江临已经不见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找谁呢?”沈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还拿着相机,“我刚到,错过你比赛了,气死我了!不过听说你破纪录了?牛逼啊陆燃!”
陆燃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还在四处张望。“你刚才看见……看见一个穿白衬衫、戴眼镜的人吗?个子挺高,瘦瘦的。”
“江临?”沈桐挑眉,“他来了?我不知道啊,我刚到。”
陆燃拿出手机,点开和江临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江临说今天要去参加学术会议,晚上可能不回学校。
他打字:“你来比赛了?”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可能看错了吧。”沈桐拍拍他的肩,“赶紧去换衣服,一身汗别感冒了。晚上师大有庆功宴,请所有运动员吃饭,你也得去。”
陆燃收起手机,但心里那个疑问没消失。他确定自己看见了,那不是幻觉。
江临为什么会来?来了为什么又走了?为什么不告诉他?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打转,但没时间细想。他被队友拉去拍照,接受采访,然后去参加五千米的比赛。下午的五千米,他又拿了金牌,但这次赢得相对轻松。安然在五千米只报了名没全力跑,说是要保存体力下周的比赛。
比赛全部结束已经是傍晚。师大的庆功宴设在体育中心附近的酒店,自助餐形式。各校的运动员混坐在一起,气氛很热闹。陆燃被队友轮番敬饮料,喝了一肚子果汁。
安然端着盘子坐到他旁边:“今天最后那一下,真的厉害。我以为我能追上。”
“差点就被你追上了。”陆燃实话实说,“你后程爆发力很强。”
“但还是差一点。”安然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涩,但很快又明朗起来,“不过这样才有意思。下次比赛,我一定赢你。”
“我等着。”
两人碰了碰杯。安然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今天比赛时,看台上有个挺显眼的人。白衬衫,戴眼镜,一看就不是搞体育的。是你朋友?”
陆燃心跳漏了一拍:“你看见了?”
“嗯,就站在我学校拉拉队后面。你冲线的时候,他一直盯着你看,表情……”安然想了想,“很认真。像在观察什么重要数据。”
陆燃握紧了杯子。所以江临真的来了。而且,被安然注意到了。
“是朋友。”他说,声音有点干。
“哦。”安然拖长声音,眼神里有了然的笑意,“那朋友挺关心你的啊,专程来看比赛。女朋友?”
“不是。”
“哦——”这次拖得更长,笑意更深了,“懂了。”
陆燃没解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和江临现在算什么?朋友?但朋友不会让对方心跳加速。恋人?远远谈不上。
某种暧昧的、未定义的、正在成形的东西。
庆功宴结束,大巴载着疲惫但兴奋的运动员们返回学校。车上,很多人睡着了,还有人小声聊天。陆燃靠着车窗,看窗外的城市灯火。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立刻拿起来。
是江临的消息,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会议提前结束了。你比赛怎么样?”
陆燃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所以江临不打算提来看比赛的事。为什么?害羞?还是觉得没必要提?
他打字回复:“两金,三千米破纪录了。”
几乎是立刻,江临回复:“恭喜。很厉害。”
然后,隔了几秒,又一条:“累吗?”
陆燃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他回复:“累,但值得。”
“好好休息。”
“你也是。”
对话到此结束。简短,克制,符合江临的风格。但陆燃看着那几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他知道江临来了。江临知道他知道了。但两人都不说破。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比任何直白的表达都更让人心动。
大巴驶入校园时,已经晚上十点了。陆燃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陈竟他们还没睡,正在打游戏。
“燃哥回来了!金牌呢?拿出来瞻仰一下!”
陆燃把两块金牌扔过去,三人传着看,啧啧称奇。
“牛逼啊燃哥,又破纪录。教练得乐疯了吧。”
“师大的庆功宴怎么样?有没有漂亮妹子?”
“燃哥眼里只有他的物理系小哥哥,哪有妹子。”
陆燃笑着听他们闹,洗漱完爬上床。身体累到极点,但脑子很清醒。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江临站在看台上的样子。安静,疏离,在喧嚣中自成一个小世界。
然后他想起冲线那一刻,心里涌起的那个念头:如果江临在看着,他想跑得更快一点。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跑步,从来都是为了自己,为了超越自己的极限。但今天,在那个瞬间,他第一次有了“想被某人看见”的念头。
想被江临看见。想让他看见自己最好的样子。
陆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个发现让他有点慌,但更多的是……甜。像偷吃到糖的孩子,那种隐秘的、雀跃的甜。
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秋天真的来了,夜风有了凉意。陆燃在入睡前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
明天是周六。不用训练,不用上课。
他可以睡个懒觉,然后去找江临。
这个念头,让他带着笑意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