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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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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扼住了陆逢的咽喉。
迷雾里亮起一束微弱的光,照亮前方摇摇欲坠的背影。无数张血盆大口向他吐出鲜血,陆逢的世界一片狼藉。
“停……停下来——”陆逢终于在开口的一瞬间,发现自己变成了其中一张可怖的口腔。
世界安静了,他又看到了最后一次见到爷爷时的场景——
——那张模糊的嘴唇一开一合,说着他至今都没有听清的遗言。
*
灯亮了。
天边,淡墨色的沉寂映出一星红色的光。
哐当一声,窗台的花盆被风吹了下去。本就摇摇欲坠的花苞顿时散落一地,孱弱的,显得有些营养不良。
“秦却,今年的花开的好慢。”
花盆碎裂的那一刻,秦却的脑海中浮现出少年忧伤的声音。据说忘记一个人是从声音开始的,秦却想着,那个嗓音似乎真的有些失真。
紧接着自己说了些什么呢,秦却已经记不太清了。五年时间,足够让那段记忆遥远成另一个世界。
事实上,那也确实是秦却人生中少有的美好经历。回忆里,那个少年的存在使一切蒙上一层淡淡的滤镜。秦却叹了口气,近些年来,他在他人眼中的形象近乎偏执,做着两件无人理解的事——
——探寻疑案重重的真相,和找到生死未卜的爱人。
*
秦却上的那所警校处于市中心,此刻虽然为时过早,街上却已逐渐热闹起来。有闲情雅致的年轻人不少,多数都在看早市的鲜花。秦却也跟着瞥了几眼,今年的花开的格外好看。
他从前不懂花草,但和他失散后,自己竟会主动在植物面前停留。
“唉,小伙子,你等一等。”
是栀子花摊主的声音,秦却脚步一顿,微微侧头。
远处的风衣被吹起一角,在这样微弱的晨光里,薄雾映得他身形消瘦。那人与自己隔着几个摊位,不过露出半个温和的侧颜,身上疏离的气质却让秦却呼吸一滞。
真的因为思念产生幻觉了吗?
秦却还想再看一眼,男人已经淹没在逐渐增多的人海里,渐行渐远,留给他一个忽隐忽现的背影。
*
陆逢提着茶果走进实验室时,组员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做着前期工作。
“陆学长,你回来啦。”
“嗯,辛苦了。”
陆逢边回应着,换衣消毒一气呵成,略微活动了下手套里严丝合缝的手指。动作干脆利落,旁边的学弟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陆逢,我们筛一下种子。”崔洋指了指自己正在接水的量筒,“马上就好。”
陆逢点头,眼神飘向窗外。
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自那场火灾后,陆逢对外人的目光异常敏感。刚刚在市集里,他冥冥之中感受到了一道灼然的目光,希望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么多年,多疑这点还真是一点没变。
陆逢无奈地在心里自嘲,是啊,早就不能把自己当成正常人看待了。尽管这么多年以来,自己做的所有努力,就是融入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但怪物就是怪物,无论是不为人知的性取向,还是无法言说的过往。
很早之前,他也有过一段虽然不够幸运,但也平淡温馨的时光。那时他与爷爷相依为命,日子不够富裕,却也能自给自足。也是那段时间里,他遇到了让自己第一次发现性向的人。
一个如今生死未卜的爱人。
*
秦却回到宿舍,舍友们都已经做完早锻炼,此时宿舍里飘满饭香,令人流连忘返。
“来啊来啊,特地给你带的,快吃。”对床丢来一个烧饼,秦却把手中的袋子放到桌上,下巴朝那扬了扬。
“早上风大,不是你的错。”
“谢了,兄弟仗义。”
袋里是一盆栀子,以前种在院子里,每到夏季满屋飘香。
房间里陆陆续续有人在聊天,秦却陷入沉默。早上的那个身影过于亮眼,太像了,要不是因为那人走的太快,他几乎要冲上去问个清楚。
世界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失踪了五年的人,和自己处在同一个城市?
记忆回到六年前的那个下午,同样的角度,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咋了?”有人拍了拍秦却的背,“有心事?”
“没事。”秦却摇头,他不喜欢和其他人共享自己的过去,尤其是那个只存在于回忆里的男孩。
然而心中的声音愈发坚定,几乎要将他吞噬。
那个声音在唤醒他最原始的冲动,在叫嚣着,揭开他血淋淋的伤疤,一遍一遍勾起他养伤时的痒,分离时的念。
“陆逢,是你吗?”
*
怀里的少年散发着沐浴后的清香,秦却在一个寻常的夜晚失眠,细细盯着他鼻尖的一颗痣。很早之前他就觉得他好看,不知道为何没有人追求他,反倒那么多人喜欢空有皮囊的自己。
那颗痣像陆逢,不大,很轻地点在秦却心口,从此成为魂牵梦绕的乌托邦。
秦却的眼神聚焦又涣散,鬼使神差地觉得那颗痣在诱惑自己。于是他在那颗痣上落下一吻,不愿惊扰少年的美梦。
梦醒了,他的心口痣葬身火海,随风化为一捧齑粉。从此每一阵风经过,他的心口都会隐隐作痛,他怀疑是不是陆逢来看自己,怀念他也想起那个阳光正好的午后,他们命定的相逢。
*
陆逢再次来到早市的时候,遇到了相当大的麻烦。
他不是个擅长认路的人,上次来这儿的时候是个晴天,视野范围清晰,一眼就能找到摊主。但这次不一样,刚到市场,天上淅淅沥沥落起小雨,摊主们支起伞,不凑近看根本无法辨认摊位编号。
这给陆逢增加了不少难度,他步履匆匆,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
很快,他开始感到背后发凉。
那场让他彻底成为孤儿的火灾,把一个本来就有些自卑的人变得愈发敏感。陆逢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被迫害妄想症,总之,很长一段时间他活在恐惧里,本能地远离身边的一切。
下雨的早市人本就不多,似有若无的脚步声一直跟着自己。每当自己停下,脚步声也会随之消失。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嗒嗒声,让陆逢感到不寒而栗。
脚步真的很轻,但他还是发现了。
陆逢当即离开集市,一边将手摸向手机,一边加快脚步。匆匆发去一条信息后,陆逢一转身拐进大道,速度也从快走变成了小跑。
这个地方他一点都不熟,陆逢看了一眼路标,果断朝左拐进。
不知为何,身后的脚步突然停止了。
来不及松口气,陆逢扫了一眼手机消息,只顾快速向前。
等等,这是哪里!
陆逢抬头,自己已经一脚踏进了这所不知名的老小区。有孩子的家庭已经亮起灯,屋内飘出饭香,偶尔伴随几声婴儿的啼哭和女人的催促。
“铛。”
雨水敲击在防盗窗棚的声响猛地一重,像是为自己奏响丧钟。
陆逢暗骂一声,那场火灾之后的梦魇又如影随形地缠上了他。眼下草木皆兵,他感到一阵恶心,默默攥紧手中的伞柄。
潮湿的雨雾中,一只很有分量的手搭上了陆逢的肩膀。
*
“谁!”
陆逢整个人一僵,猛地推开站在身后的人。自己的衣领也因为反抗敞开不小的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别怕,是我。”面前的人微微蹙眉,握住陆逢冰凉的手,“深呼吸,你现在需要冷静。”
陆逢甩甩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保持清明。仍然有目光追随自己,但似乎不再那样迫近。
“你来了,朗唯。”
*
直到陆逢的双手贴上热乎乎的咖啡杯,朗唯严肃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一丝松动:“说说吧,怎么回事?”
陆逢抿了一口咖啡,眉眼里有些凝重:“有人在跟踪我。”
“还是为了之前那事?”
“我不知道。”陆逢摇了摇头,“我以为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朗唯,一个和陆逢同岁,长相潇洒锋利的成年男性,在和陆逢成为高中同学的三年里,一直尽职尽责地充当陆逢保镖的职责,关系好到让人一度以为他们是情侣。
高中时,陆逢被班级里的小混混跟踪过很长一段时间。朗唯大手一挥,喊了一堆保镖反跟踪,把那群人吓得再也不敢靠近他。
可能是三年的保镖当成了习惯,大学以后,他和陆逢去了同一座城市,他读警校,离陆逢的学校不远。
朗唯是陆逢漫长学生时代里的第二个挚友,也是唯一存活至今的一个。
今天的求助,是陆逢情急之下的第一选择。
朗唯太了解自己朋友的经历了,整个高中三年,要不是因为有他在,陆逢受的委屈恐怕要比现在多千倍万倍。
五年,陆逢已经逐渐习惯了孤独,也不会主动和人起争执。逢年过节的,朗唯要是不拉他来自己家,他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宿舍呆到开学。
“逃也没有用,要是他的目的是我,早晚会找到你不在的时候。”陆逢忧心忡忡,好不容易有了正常的生活,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重新陷入两难。
“躲不过,我们就不躲。”
陆逢哑然:“你不会又要……”
朗唯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着矍铄的光。他在虚空里攥了攥拳,想到很多年前陆逢在一群权贵中间一本正经维护自己的样子,和现在忧心忡忡的模样判若两人。
明明早就感知到自己解决不了的困难,却总是拖到最后一刻才愿意求助。
朗唯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微微抿唇。再次抬头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方案。
“我们把他,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