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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铁影渐疏,宸心已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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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的烛火,燃至深夜仍未熄灭。
萧渊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扶手冰凉的鎏金纹路。他不过十七岁的年纪,眉眼尚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可那双眸子,早已在深宫权谋与江湖风霜里,淬得深不见底。
没有人再轻易记得,当今陛下,并非长于深宫,而是自小在玄铁门长大。
母妃出身微贱,入宫数载,恩宠薄浅,在他呱呱坠地不久,便被后宫倾轧所迫,不得已将他送至宫外,托养于江湖玄铁门中。玄铁门门主南群,待他虽算不上亲昵,却也教他武艺、授他生存之道。那些在铁石寒锋间度过的岁月,是他幼年唯一的依托。
若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宫变,先帝骤崩,皇子死丧殆尽,朝臣几番权衡,意外将他这个流落在外的皇子迎回,他这一生,或许只会是玄铁门一个不起眼的弟子,与皇权二字,毫无干系。可命运弄人,他终究,坐上了这九五之尊的位置。
初登基时,他念及师门养育之恩,对玄铁门多有照拂,明里暗里,放宽管制,厚加赏赐。一时间,玄铁门借着天子旧部的名头,声势日盛,门徒遍布南北,镖局商路四通八达,甚至在地方上,常有官员避让三分。
朝野之间,渐渐有了流言。
——先有玄铁门,后有萧氏君。
——陛下之天下,半出玄铁之门。
每一句,都像一根细针,扎在萧渊心头。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殿外夜风穿窗而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将他身影投在金砖地上,孤峭而冷。
他是帝王。
帝王之道,首在集权,次在制衡,最忌旁枝坐大、尾大不掉。
玄铁门于他有恩,他记着。可玄铁门如今的势头,已不再是一个寻常江湖门派,它有武力、有财力、有人心依附,更有一层“帝师师门”的光环。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权柄旁落,不过是早晚之事。
更何况,玄铁门中之人,早已恃宠而骄。
近月来,密报不绝于耳:玄铁门弟子在京畿一带横行,与地方府兵起过冲突;门下长老私下结交藩镇将领;更有人以陛下旧徒自居,妄议朝政,甚至出言不逊,言称若无玄铁门,便无今日陛下。
恩重,已成权重。
情分,渐成隐患。
萧渊缓缓闭上眼,幼年在玄铁门练剑、受冻、挨罚、求生的画面一闪而过,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涩然,转瞬便被冰冷的理智压下。
他不能心软。
一旦心软,这万里江山,这一身帝位,便会摇摇欲坠。
“陛下。”内侍低声轻唤,躬身在殿外,“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萧渊睁开眼,眸中已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深寒沉静。
内侍退去,殿内重归寂静。
萧渊独自坐在龙椅上,望着殿外沉沉夜色,许久,轻轻低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玄铁门……朕不曾负你们。”
只是,朕是帝王。
帝王之路,从来容不下半分私情,容不下任何可以威胁皇权的存在。
恩也罢,情也罢,从他登基那日起,便已渐渐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