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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于昭来接我了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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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我时常会想起见到于昭的那条小巷,想起藏在阴影里那张布满泪痕的漂亮脸庞,稚嫩而倔强。
*
我按着眉心,缓解着通宵找案件线索带来的疲惫。这几天连续下着小雨,阴雨连绵,路面都不见干。路过一个小巷口时,里面的争吵和打击声让我停下了脚步。
其实风城的治安一直算不上好,早年间更是罪恶的摇篮。我走到小巷子里,叫住了即将落下铁棒的人。
“住手,警察。”
小巷里面的情形和我预想的有些差别,看起来身材清瘦的少年举着铁棍正准备下手,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四五个人。听到动静的少年转过头来,是我再也熟悉不过的脸。
一群人都被我带到了警局。
蒋诚倒了杯热水放在审讯桌上,一双布满淤青和血丝的手捧起水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那双手主人的眉眼。
我盯着那张在我看来放在一个男孩子身上过于艳丽的脸,没什么好脾气地问:“姓名?”
少年弯着眼睛,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魏从南警官,怎么明知故问啊?”
我面无表情:“我可不认识什么骗子。”
或许是我的表情实在难看,于昭用那双大眼睛盯了我几秒才说:“于昭。”
我继续问:“年龄?”
于昭好像有些苦恼,犹豫再三才回答:“18岁。”
我笔一顿,没想到这人还是满口谎话。
*
我和于昭第一次见面时他才十岁,小孩阳光明媚好像不知道烦恼是什么,见我有些不开心便凑了上来。
他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他的眉眼太过于清纯漂亮,我第一次把他认成了女孩:“妹妹,我没事。”
他瞪大眼睛,被认错也不生气,只是有些苦恼地解释:“虽然我好看,但我不是妹妹,我是男孩子。”
我这才仔细看了下,十分自觉地说:“对不起。”
他笑了起来,又继续说:“没关系,你还没告诉我怎么不开心?”
我没想到这小孩这么执着,也自认为成熟,不屑于和一个看起来同龄的小孩分享自己的烦心事,便挤出一个笑来:“我没事啊。”
他看着我的脸没有说话,只是摇头晃脑地叹息一声。
我被他这副模样整得莫名其妙,小孩好奇心强不由地问:“怎么了?”
他语气不满:“骗子。”
那时的我还小,被拆穿便有些恼羞成怒的倔强:“我要回家了。”
走了几步于昭就追了上来,他抓着我的手递给我一片银杏树上掉下来的小枫叶,笑起来眼睛亮晶晶地说:“我妈妈说,枫叶可以带来幸福。我把给我带来幸福的枫叶给你,你不要不开心了。”
我看着手中眼熟的枫叶,视线我们刚刚坐的花坛旁散落的枫叶,反问他:“是吗?”
他没有任何被拆穿的羞恼,只是笃定:“是的。”
*
除了于昭之外其他人都是警局常客了,几个人打架算不算严重,便简单的义务教育了一下。
我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手上还有一件大案没有解决,没有再关注于昭他们后续的处理。
所以当我凌晨下班后在门口见到于昭之后有些惊讶。
“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拍了一下在角落里当蘑菇的少年,看着他单薄的短袖,眉头高高隆起。
于昭仰着头,伸出手指捏着我的衣袖,警局里面微弱的光落在他脸上,看起来有些可怜兮兮:“我没有家了。”
我知道于昭在说谎,可看了那张受伤的脸半晌,我还是把他带回了家。
于昭就这样穿着我的衣服,住进了我家。
他好像对其他事情都很懵懂,不知道我给他买的最新的智能手机怎么用,不清楚最新的热点事件,还总爱说着一些陈年老梗逗我笑。
在一次教会于昭怎么使用家里最新的智能机器人后,我怀疑地问他:“你不会在我们没有见过面的这十年进去了吧?”
于昭转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谴责地瞪着我反驳:“没有,我只是没有见过而已。”
我觉得于昭是在欺骗我或者在演戏,因为如果不是在一个不通网的地方关上十年,于昭身上都不会出现这种违和感。
装傻卖乖是于昭在惹我生气的时候最常用的手段,他惯会哄人,也知道我享受他依赖我的感觉。
所以我并不在意他的欺骗。
手上的大案毫无进展,我翻着搜查出来的物证仔细查看,不停地思索着是否落什么线索。
蒋诚翻着卷宗,唉声叹气道:“死者的身份现在都还不能确定。”
前几天我们接到报案说春阳街后面那个废弃的烂尾楼内发现了一具男性尸骨,经过法医检验,那具尸骨是被烧后再嵌入地基里面的。因为那栋烂尾楼被政府重新规划,挖了地基,那具尸骨才得以重见天日。
“也不知道谁这么残忍,那个死者是骨头被打断后再活活烧死的,听安琪说死者也就十多二十岁。”蒋诚脸上满是愤恨与惋惜。
安琪是我们痕检组那边的警员,也是蒋诚对象。
“所以明天把周边再走访一遍,最好是查一下有没有之前住在烂尾楼附近后来搬走的。”我看着物证没任何头绪,提出了明天的工作。
我没有蒋诚那么多感慨,一个是性格使然我更愿意去解决问题减少情绪对我的影响,另一个则是因为这五年来我见过的案子不少。
这几年风城换了领导之后,那些早年间积压的旧案许多被拿出来肃清结案,早年间混乱的风城许多案子都是让人头皮发麻的残忍。
我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时间,快凌晨了:
“今天先到这吧。”
蒋诚闷头喝完手边已经冷掉的咖啡,皱着脸八卦地看着我:“师傅,你最近变了。”
我拿起椅子上的外套穿好,语气不咸不淡:“是吗?给你的工作变少了?”
“没,没,我开玩笑的师傅。”蒋诚脸色一变,可到车上还是不死心地问:“师傅,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我知道蒋诚怀疑的理由,因为之前我大多时候都是整宿睡在警局,恨不得把警局当家,而最近我每天都会回家。
“没有女朋友。”
我说的是实话,虽然对我来说于昭从十年前开始就是我的男朋友,但这算不上说谎。
我送蒋诚回家后,绕了一圈到还没关门的水果店买了一提草莓。
我打开家门的时候灯还亮着,于昭怀里抱着一个抱枕,缩着手脚窝在沙发上。听到声响便立马蹦起来,凑到我的面前。
“怎么又回来这么晚啊?”于昭语气抱怨,又在我还没说话的时候紧紧抱住了我说:“我们魏警官,好辛苦哦。”
他说话总这样,拖长嗓音软绵绵的像撒娇。
我顺从地被抱住,头搁置在于昭的颈窝处,吸取着于昭身上的暖意。
充了会儿电,我念念不舍地站直身体,把手上的草莓往于昭眼前晃了晃。
意料之中看到了于昭惊喜的眼神,他接过草莓就去厨房清洗,没再看我一眼,我无奈地笑看着于昭的背影。
我就知道这个草莓脑袋有了草莓忘记一切。
我和于昭关系变好也是因为一盒草莓。
*
高二上学期转学到了树德中学,在班上看到了一张熟悉的漂亮面孔。
我还记得小时候的那枚枫叶,但小枫叶本人却不知道自己随手赠出的幸福又与他相遇了。
于昭和小时候性格看来有些区别,依旧开朗,可时常我会感受到于昭开朗之下藏着朦胧的水汽,像是太阳雨下的闷热潮湿。
有一次体育课,大家自由活动后都去玩了,我因为没有跟上这边学校的进度便打算将这节体育课用来学习。
回教室的人并不多,只有两三个坐在前排。于昭个子高一个人坐在后排,我一眼就看到了。
少年手脸枕着左手趴在桌上,露出半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右手上拿着削铅笔的小刀在桌上的草稿本上无意义地乱划着。
前排有个女孩子在偷看于昭,在察觉被我发现之后飞快地转过了头。
于昭无知无觉,他好像在想什么事,手上的小刀不小心戳到了被他放在桌上的左手。左手被划出一道血痕,于昭不吃痛地“嘶”了一声。
我担心地准备走过去,却又被于昭接下来的动作吓得改走为跑,一把夺下于昭准备落在自己手腕上的小刀。
我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好像有些无措,怔愣地回望着我。
我问他想干什么,于昭展开一个标准地露齿笑:“削铅笔啊。”
他笑得和小时候一样好看,只是那亮亮的瞳孔里水濛濛的。
我小声地在心里骂他骗子。
我和于昭做了同桌,是我向老师请求的。老师在征求了于昭同意之后,我们坐在了一起。
于昭还是那副脾气,看起来软软的,笑得甜甜的,好像对每一个都抱有善意和真心,大家都挺喜欢他。不过于昭也不是一个软柿子,他和别人闹矛盾时也会吵架,条理清晰,简明扼要。
那天之后,于昭和我也从不吵架,他会认真给我补课,但除此之外他会越过我和其他人说话,也不明显,只是一群人之中唯独不接我的话头罢了。
我家的阿姨每天送午饭的时候都会给我准备一盒水果,这天送的是草莓。
于昭见了,目光落在我的餐盒上好多次。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于昭是个草莓脑袋。
水果准备了不少,我和往常一样拿出来和周围的几个同学分享,照例问了于昭,于昭往常是不会接我的话和水果,今天于昭却是接过了草莓,然后低声主动说了句谢谢。
我感到意外,后面测试了几次,原来只有草莓才能让这只小刺猬露出柔软的肚皮。
*
和蒋诚第二次走访,我们终于有了更多的线索,烂尾楼几百米处之前有户人家里发生过火灾,后来就搬走了。
春阳街并不在市区,周围都是留下来的自建房,道路上堆积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建材杂物,道路狭窄。当时是晚上火势又很大,等消防车来的时候都烧得差不多了,甚至旁边的房屋都有波及。
我问眼前的老奶奶:“当时有人员伤亡吗?”
老奶奶前段时间去了趟女儿家,我们第一次走访的时候便没有得到这个线索。
老奶奶点头又摇头:“应该是没有。十年前的事情了,我老了,记性不是很好,记得不是很清楚。”
我坐在旁边顺手帮老奶奶择菜:“你知道家里着火后那家人搬到哪里了吗?”
老奶奶摇头,突然又想到什么一样指了一下旁边:“就是那栋房子,被推了重新盖了。你问问他家或许知道。”
我跟着老奶奶指的地方找到了那栋两层小楼,可惜并没有人居住。
我和蒋诚分开询问了小楼周遭的住户想要得到更多的线索,现实中的大案并没有太多神之推理,大多都是靠着一条条腿,一张张嘴,去走去问,去寻找藏在暗处的蛛丝马迹。
我周围走访后发现这户人家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回来过了。
蒋诚那边倒是有了大的进展,他告诉我当初失火那户人家父母在十七八年前车祸死亡只留下一个孩子,孩子不愿意离开家就靠着亲戚上门接济活着,后来房子失火烧毁,孩子那时候也已经高中毕业,就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来。
我皱着眉听完这条消息,视线又落到蒋诚手中把玩的绿色叶子上,一把抓住蒋诚的手腕,死死盯着那片形状特殊的树叶,有一瞬间大脑空白:“你手中的枫叶哪来的?”
蒋诚被我的激动吓了一跳,立马解释:“就这栋房子后面不远处捡的啊?师傅,是有什么线索吗?”
我松了手没有说话,顺着蒋诚说的话找到了那颗银杏树,我坐在树下的花坛上,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不可能!我否决自己的猜想。
蒋诚在我旁边坐下,环顾周围的环境表情有些迷茫:“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他思考了一下,恍然大悟一般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哦,我记起来了,昨天晚上回家后安琪和我说,死者身上佩戴的项链吊坠形状经过痕检组那边的还原猜测可能原来的模样是枫叶的形状。”
我垂着头闭上了酸胀的眼睛没有说话,蒋诚安静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个消息:“对了,师傅,那小孩高中是在树德中学就读,我们可以去那所学校问一下。”
我静静地听着,所有的消息指向一个我早已知晓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
在草莓的攻势(哄骗)之下,于昭不好意思再对我别扭,便对我的学习愈发上心,甚至根据我的薄弱点特意找题做成习题集给我。
他向来是这样一个人,别人对他一分好,他就要加倍回馈。
我收下了习题问他:“于昭,我们是朋友了,对吗?”
于昭板着脸,上扬的苹果肌又控制不住,只能满眼笑容地来句:“魏从南,你好烦啊?”
在于昭再次拿出小刀时,我的盯得很紧,他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声音闷闷地解释:“这次真的是削铅笔,我画画。”
“嗯,我知道。”
我终究还是没把‘那上次不是’这句话说出来。
相处了大半年,于昭从最初小心翼翼等我分享给他草莓,到现在会直接和我说:“魏从南,我要吃草莓。”
有时候吃不到还无师自通学会了撒娇,他也没有太多的话,就是微微仰着头,眉眼弯弯用上目线攻击我,然后晃着我的手臂叫我的名字。
但是不够的,于昭不知道我才是个贪心的人。
高三上学期学校的文艺汇演,我被音乐老师推荐和另一个男同学一起安排了个节目。那段时间,每天放学后我和于昭独处辅导时间变成了音乐教室的练习。
于昭最近有些反常我知道,他每次见我和那位男同学出去都是闷闷不乐却也从不说些什么。
元旦汇演结束后被那位男同学约到音乐教室告白并被于昭撞见属于我的意料之外。我是有打算假装和他人接近试探于昭的反应,但我真没想到在学校遇到同性恋这么小概率的事件会被我遇上。
男同学被于昭的动静吓跑,于昭走了进来关上了音乐教室的门,他表情有些怪异,问我:“你喜欢他吗?”
我摇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拽着我衬衫领口,凑近我的脸,白皙的脸蛋红得彻底:“那我呢?你喜欢吗?”
他呼吸落在我脸上,勾得我浑身发热,我被他这一出直球搞得猝不及防,一时之间有种被大奖砸中的空白没有做出反应。
没有得到回应,他松开了我的衣服,改为环住我的腰,脑袋搁在我的肩膀上,毛茸茸的头发蹭着我颈侧的皮肤说:“我知道我不是什么正常人。”
他是指之前想要自残的事情。其实除了我谁也没有发现,表面阳光开朗和同学们总是有说有笑的于昭有这么不健康的念头。
“小时候,我总以为我是最幸福的人,爸爸妈妈都非常爱我。但一切都在我十二岁时戛然而止。我也不是一定要吃那个蛋糕。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的话,他们不会出车祸。”于昭语气很平淡,有种死寂的绝望。
我抱住于昭的肩膀,双手落在他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顺着怀里人的头发。
“爸爸妈妈从小告诉我要认真幸福的生活,可是好难啊。曾经得到了太多太多的幸福,现在失去幸福的我已经在很努力的活了,但是心脏像是一颗已经烂掉的苹果,没有爱的保鲜剂,表面红润内里却已经腐烂。”
带着热气的湿润顺着我的脖颈落入了我的衣领,于昭的声音沙哑卑微:“你爱我好不好?”
他真的是个笨蛋,在恋爱之前把自己的伤疤展示给可能伤害自己的人面前,如果我是个坏人,那于昭所说的这些都可能成为我之后攻击他的手段。
我握着于昭的手拉开距离,摸摸于昭的眼角,紧盯着少年泛红的脸颊。
说了一些幼时的事情,说父母严厉打压式的精英教育,说家中无止境的争吵,说父母各自都有了自己新的小孩,说心情不好的一天遇到了一个把幸福交给我的小男孩。
我并不认为我在深渊之中,于昭的出现并不基于我需要救赎,我对于昭没有太多复杂的思绪,只有爱,是一见欢喜,再见倾心,日渐沦陷。
我爱他,无关其他。
同样,我看着于昭眼神坚定:“我不是你的救赎,于昭。”
这话在于昭看来或许等同于拒绝,他双眼泛红,嘴唇紧抿,也不说话只是不停的摇头。
我叹息一声,双手环过于昭的脖子,一个枫叶的坠子落在于昭胸前。
“我不想成为你的救赎,我想成为你爱的人。”
在于昭的怔愣中,吻过那湿润的睫毛,湿漉漉的鼻尖,最后落到被主人紧闭的唇上。
衣服被紧拽着,我浅笑:“张嘴呼吸,于昭。”
*
于昭和这个世界的连接并不多,即使表面上大家都玩得很好,心里却始终和周围的人保持着距离。
大家从没有去过他家里,也不知道他的家庭情况。唯一知道的就是当初我们的班主任老师。
我去树德中学的时候没带蒋诚,而是买了个果蓝以过去学生的身份去见了我和于昭的班主任文老师。
文老师见到我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只是看起来很无奈地对我说:“你怎么又来了?十年了,你还没放下吗?我真的不知道于昭去了哪里。”
“我找到他了。”
但找到他的那一刻我的大脑就首先欺骗了自己。
我放下果蓝,想对恩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却还是牵动不了嘴角。
文老师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惊喜:“真的吗?这么多年这孩子音信全无,当年高考后就联系不上了,你还前几年还总是来我这问我。”
说着她也想起了一些往事,叹息道:“诶,要不是高考前那事闹的,小于这孩子怎么会毕业后就失去联系,也不来看望我。”
高考前,于昭被爆出是个同性恋,还有人造谣他在外面卖,p了很多图贴到校园表彰墙上。
高中时期的孩子明辨是非的能力不足,在枯燥的校园里,不论是真是假于昭都成了全校人的谈资。
更有许多人跑到班里来看他,有人说恶心,有人问他卖多少钱,有人见他长得漂亮在厕所对他动手动脚。
我时常看到于昭身上的淤青,是他和那些动手动脚的人打架打出来的。
于昭试图澄清却没有人给他机会,学校领导找到他是警告他注意影响,即使于昭已经证明那些图都是p的。
文老师在班上替于昭说了话,告知同学们于昭是被别人造谣诬陷,可没有多少人在乎事情的真相,他们只管能不能娱乐自己。
为了不影响我,他和老师要求换了位置一个人坐在角落,即使我主动靠近他,他也转身就走。
当时离高考只有一个月,我动用了点关系,查找学校里的监控,最终找到了罪魁祸首,是当初和我告白的那个男同学。
得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我有些难以面对于昭,如果不是我他不会受到这种无妄之灾。
可是已经临近高考,又没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学校给出的结果不过是私下道歉。
于昭同意了,但要求那男同学跪下道歉。
我也看了于昭脸上的伤几秒也同意了。
但我录下了那同学道歉的画面,租了个大的显示屏,在校门口放了一周。期间穿插着我录下来那些人在我们教室门口造谣于昭的言论。
舆论反转,但我和于昭已经不在意后续了。
我以为这就是结束,可现实是高考后我就失去了于昭的踪迹。
于昭留在档案里的地址是他无人居住的老家,我在联系不上于昭时就去找过并没有找到。
这次来找文老师只是想和其他人聊聊于昭,我不想他被遗忘。
回到家时,草莓依旧放在饭桌上,房间里并没有出现于昭的身影。
我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被抽去,无力地躺在沙发上。我仰着头,望着白茫茫的吊灯,眼睛刺痛。
*
风城似乎每年高考前后都避免不了下雨,我最后一次见于昭就是高考结束后在一条小巷里。
雨水并没有洗去小巷的脏污,甚至将泥土搅浑变得更加脏乱。
于昭跌坐在地上,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向我时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我还没靠近就被于昭制止:“不要过来!”
“魏从南,我们分手吧。”
他声音在抖。
我停住脚步:“对不起,是我的错。”
我观察着于昭的神色,慢慢蹲下身体一步步靠近,我搂着他的肩膀声音也是颤的:“阿昭,我不要分手。”
“我不是同性恋,我不是遗传,对不对?”
于昭抓着我的肩膀上的衣服,嘶声力竭地说着这句话。
他在向外界寻求肯定。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意识到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又发生了一些事情。
我小心翼翼捧起于昭的脸,紧盯着他的眼睛:“告诉我怎么了,我可以和你一起解决,好不好?”
于昭回望我几秒移开了视线偏头看着旁边的水坑,他突然冷静下来:“我没事,可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
我贴脸凑到于昭面前,握着他的手包裹着胸前的枫叶吊坠:“你可以相信我。你现在不想谈,我可以一直等你,是我不能没有你,于昭。”
于昭有些愣愣地看着我。
我还是没有等到于昭的回应,他沉默地挣脱我的手,站起身来背对着我。
我站在他身后,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我们不知道站了多久,于昭侧过脸说:“你再等我两天可以吗?”
我回答:“好的。”
两天后,我还是没有等到于昭。联系不上于昭我便找到了文老师,老师打于昭的紧急联系人电话也没有人接。
我报了警,找到了那栋被烧毁的房子,听周围的邻居说没有人员伤亡,住在这里的那个少年被他舅舅带走了。
就这样我失去于昭的消息整整十年。
*
“怎么躺这里啦?”
于昭的声音传入我耳中时我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可一抬眼却发现于昭穿着我的白色长T恤,灰色运动裤逆着光站在我面前。
我伸出手在快要碰到于昭鑫时又猛地缩回来:“你,是真实的吗?”
于昭俯身,温热的气息落在我的耳畔,划过我的耳垂,他被我抱个满怀:“目前是真的。”
于昭闷闷不乐地问我:“你知道了啊?”
“嗯。”
我抱着怀里的人,嗓子口像是被堵住久久不能言语。
“其实我本来不想来见你的。”于昭低头玩着我的手指:“毕竟,我不确定自己现在算什么,能不能存在这个世界上。”
“但我已经失约一次了,我不想当骗子,诶……魏从南,你怎么哭了啊?”
于昭抹着我脸上的眼泪,手足无措。
我哽咽到说不出清晰的话来:“我……我……”
于昭亲了亲我唇,软声哄着,什么称呼都喊了出来:“不要哭啊,魏从南,宝宝,男朋友,老公……”
“于昭,我恨你。”
我咬着于昭的脖子,很想用力咬下一块肉来,可咬下去的那一刻又还是舍不得,只在那白皙脆弱的脖颈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于昭只是摸着我的头发轻声呢喃:“可是我很想你。”
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
我把于昭的身份告诉了蒋诚,明确了死者身份,剩下的案情进展的十分顺利,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一桩计划缜密的凶案。
凶手就是于昭的舅舅。
我看着眼前像流浪汉一样的中年男人,克制着自己揍上去的冲动。
蒋诚他们是在男人老家找到他的,被找到的时候男人并没有任何抵抗,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男人从背后偷袭先砸了于昭的头,于昭倒地后用铁棍砸断了于昭的骨头,再察觉于昭没有呼吸之后看着全是血迹的房间直接装作失火烧了,他返回发现尸体没有烧掉又趁夜把尸骨丢进了自己做工的那栋楼的地基里。
他和周围的邻居说带外甥回家了,也没有人怀疑什么。
男人抱着头流着泪,十分悔恨地说:“我没有想杀他。”
“他的肋骨断了两根,手脚都被打断,头骨也是碎的。放火烧了之后,还把他丢到了地基里。”我死死抓住男人的肩膀,每说一个字我都感觉鼻腔里有重重的铁锈味:“你说没有想杀他?”
男人抬起头,看到我的脸后突然暴起:“是你?!都是你,小昭才会变成和他那个该死的爸一样是同性恋!都是你!我只是喝了点酒,如果不是发现小昭存着你的照片说喜欢你,我怎么会生气。我怎么会打他!”
“我这么喜欢小昭,他和我姐姐长得多像啊?多漂亮啊,小时候我怎么摸他都乖乖的,可上了高中开始就不乖了,他抵触厌恶我,没关系,我可以接受。但他却要离开!怎么可以?”
男人好像给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什么合理的逻辑,冲我开始咒骂起来。同样,从他的话里,我也知道了十年前除了被造谣之外于昭还遭遇了什么。
“畜生!”
我还是动了手,蒋诚在旁边假装拉我没拉住,男人嘴里依旧是一些不堪入耳的言论。
蒋诚把审讯室的门关了,也动了手。
我们两个都受了处罚。
审讯完男人,我向上面打了请假的报告,我现在只想回去见到于昭。
我痛恨上自己,明明说喜欢,明明说爱,可两年我却对于昭所遭受的过往一无所知。
好像料到我会回来,于昭就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冲过去把人抱住,止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阿昭,我曾经什么都不知道,对不起,阿昭!”
我难受,可连眼泪都开始欠缺,只觉得胸腔被巨石压着喘不过起,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
“你都知道了啊?”于昭顺着我的背安抚着我:“其实就后脑痛那一下我就晕过去了,剩下的事情我都不知道也不痛苦的。”
我收紧手臂:“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以前那样对你。”
于昭手一顿,身体僵硬起来,他解释:“他就小时候会摸摸我的脸还有身体,长大一点不像女孩之后他就不碰我了。真的。”他顿了一下,小声补充:“我不脏的。”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个脆弱的玻璃球,此刻已经碎裂。
可现实没有给我任何缓和的机会,于昭开始在我面前变得透明,我几乎揽不住人。
我慌张:“怎么回事?阿昭,你……阿昭,你怎么……”
怎么在消失?
于昭嘀咕:“怎么这么快?”
“没事的魏从南,你会忘记我的。”于昭掂起脚尖,吻落在了我的眼角,我不敢闭眼死死地盯着于昭逐渐消散的身影。
手已经感受不到眼前人的存在了,只有肉眼可见的一层虚影。
“谢谢你找到了我,睡一觉就好啦。”
于昭声音又轻又软,和无数次同我撒娇一样:“好舍不得啊。”
*
“师傅,我会去看你的。”
蒋诚哭着鼻子拉着我的衣袖,我凭着感觉摸着他的手臂在他肩上拍了拍。
一个月前我审完那个春阳街的舅舅杀外甥的案子,回家后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劳累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醒来时眼睛就看不见了,还是蒋诚打电话来才让我不至于孤立无援。
在警局门口送我上车时,蒋诚还是担心:“师傅真的没事吗?”
我知道蒋诚的担忧,听蒋诚说见到我时我眼睛里全是血,医生给的诊疗结果是悲伤过度哭瞎的。
无法恢复,那警察这份工作我自然也无法胜任。
可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心底却对眼睛看不见这个结果没有任何挣扎。
或者说我失去了对生活的感知,好像一切都变得无所谓。
蒋诚好像知道点什么,但却对我欲言又止。
回到家一周后,蒋诚找我聊了会儿天,走之前递给了我一个塑料袋子:“师傅,给你整理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张照片,我觉得这个应该给你。”
蒋诚走后,我摸索着拆开袋子,感觉出来是一根链子。
我疑惑地把链子从头摸到尾最后停留在链子上的吊坠上,我仔细地辨别着吊坠上凸起的痕迹——昭。
于昭要伤心了,我还是想起了一切。
蒋诚大概是看到了放在抽屉里我和于昭的合照,那张照片上于昭就佩戴着这根项链。
想起一切的时候,我并不悲伤,只是安静地计划自己的事情。
我认真的生活,但在于昭下葬后,我的生命体征直线下降,医生也找不出任何原因。
我戴着氧气罩躺在床上,床边是我十多年没见过的父母。
他们哭得好像很伤心,可我没有任何感觉。
直到心脏停止的那一瞬间,我身体涌起久违的喜悦,我用尽所有力气笑了起来。
于昭来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