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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沅 自此,沈清 ...

  •   汴京的风,卷着教坊司廉价脂粉的甜腻,呛得人鼻尖发涩。

      我躺在硌得骨头生疼的木板床上,望着头顶霉斑爬满的褪色床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侧——那里本该有块月牙形的疤痕,是第七十三世他用玉簪划破的旧伤,如今却连浅浅的印子都寻不见。

      没有狰狞的伤痕,没有那朵仿得拙劣的朱砂玫瑰,更没有被他鞋底碾过时,那种钻心刺骨的疼。

      窗外是熟悉的市井叫卖,隔壁飘来琵琶弦上揉碎的小调,一切都和我第一世睁眼时分毫不差。连廊下那只瘸腿的黑猫,都还在追着自己的尾巴打圈儿。

      这是第一百世了,我又回到了所有噩梦开始的地方——依旧是教坊司这间漏风的柴房,枕下依旧硌着的硬物,那断裂的羊脂玉扳指。

      我叫春花,是汴京教坊司里最不起眼的乐伎。

      我的容貌平平,歌喉沙哑,琴艺只够糊弄门外汉。混在一众艳光四射、被达官贵人捧在云端的姑娘里,我不过是个凑数的。

      每日为了几吊赏钱赔尽笑脸,看着旁人绫罗加身、金银傍身,心底的不甘曾像野草一样疯长,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可这些,都是百年前的事了。

      没人知道,我已经死了九十九次。每一次断气前,都能看见毕泰眼尾那颗朱砂痣在烛火下泛着妖异的红,听见他用淬了冰的语调说:"你和她,终究是不一样的。"

      九十九世轮回,我换过九十九种身份。

      深宫冷院里苟活的低阶嫔妃,宰相府中无人问津的薄妾,流民堆里蓬头垢面的乞儿,书院女扮男装的杂役,黄沙战场上烧火的伙夫……

      可无论我逃到天涯海角,藏进人间最幽暗的角落,纵然改头换面、衣衫褴褛,埋进茫茫人海里,也逃不开那道阴鸷冰冷的目光。

      就像此刻,教坊司后院的老槐树影里,正有双眼睛透过窗棂,死死钉在我身上。

      逃不开毕泰。

      当朝司礼监掌印太监,作为司礼监之首,负责保管皇帝印玺,执掌"批红"最后的盖印环节,可对内阁票拟的方案行使否决权,堪称与内阁首辅对柄机要的"内相",权倾朝野。

      后宫妃嫔仰他鼻息,文武百官敬他三分,连九五之尊都要与他共商国事。他是汴京城里最权柄熏天的人,也是我百世轮回里,索命的厉鬼。

      一个追杀我九十九世,却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的煞神。

      九十九世,他总能一眼认出我。无论我是谁,在哪里,总能精准地掐断我的生机,用最残忍的方式,将我拖进死亡。

      上一世我躲在边关做伙夫,他竟以监军身份追到沙场,只因为我揉面时哼的小调,像极了他记忆里某个死去的人。

      第一世,我贪念作祟,眼红他赐下的朱砂玫瑰印——

      因为那是荣宠的象征,是旁人不敢招惹的护身符。但凡带着印记的人,哪怕后来离了毕府,流落到教坊司,也会被众星捧月,金银珠宝唾手可得。

      我眼红得发疯,心头妒火像野草般疯长。再加上那时秋月姐姐总在我耳边念叨,说毕府的玫瑰印是顶好的护身符,戴着它连老鸨都得敬三分。

      便被猪油蒙了心,鬼迷心窍铤而走险,偷了同坊一位从毕府出来的姐姐私藏的印泥。

      我照着那玫瑰纹样,咬着牙在自己腰侧印了朵仿得八分像的印记,还求着秋月姐帮我用胭脂调了颜色。此后便刻意在客人面前微露腰侧,谎称这是毕大人亲赏。

      果然不出五日,我便从籍籍无名的小乐伎,成了教坊司里炙手可热的红人。客人排着队求见,老鸨把最好的厢房、最精致的吃食都送到我面前。

      我终于不必再为几吊碎银看人脸色,日子过得愈发风光,得意得快要忘了自己是谁。我以为这假印记能护我一生安稳,直到毕泰的人踹开了我的厢房房门。

      紫檀木椅上,毕泰指尖捻着那方羊脂玉印,眼尾的朱砂痣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红。羊脂玉印内侧刻着的缠枝莲纹硌得我眼生疼——和我枕下那半块玉扳指的纹样一模一样。

      还不待我回神,便被下人粗暴地揪住秀发。

      "春花?这朵玫瑰,仿得倒是比以往那些冒牌货都像模像样呢。"

      他眉眼冷得像腊月寒冰,扫过我散乱的发髻,看向我腰侧假印的那一刻,薄唇轻启,声音像淬了冰般字字诛心。

      “可惜我的东西,也配你仿?”

      棍棒加身时我死死咬着唇,直到被拖进雪堆里,才听见他在廊下吩咐,声音没有起伏:“留口气,让她记得——偷来的荣宠,烫嘴。”

      雪粒子像刀子割进骨髓,意识消散前,我死死记住了他靴底沾着的那片暗红梅花瓣。

      我以为死了便是解脱,可一睁眼,雕花床幔上的霉斑都和第一世分毫不差——竟回到了被他踹门的前三天。

      指尖触到枕下硬物,依旧是半块断裂的羊脂玉扳指。

      话说回来,这扳指并非我的东西,是那年我刚入教坊司时秋月姐姐偷偷塞到我枕下的。她说这是从一位林姓贵人处求来的护身符,能保我逢凶化吉。

      看着上面刻着的缠枝莲纹竟与毕泰那方玉印如出一辙,我并不奇怪,又将其收了起来——用这图纹的,当朝没有千个也有百个,谁不想沾点毕大人的光?

      这一次,我学聪明了,把秋月姐姐不知从哪攒来的碎银藏进床板缝,绝口不提毕泰的名字,只想开春就赎身,去江南水乡卖豆腐脑。

      可谁知那老鸨收了毕府的银子,早把我们的生辰八字报了上去,只等腊月初七——我第一世的死忌,把我们送进毕府做祭品。

      所以说,这世上的事,有时就是这么巧。

      那日毕大人刚好心血来潮,逛教坊司。不过是我和秋月低头发抖的模样碍了他的眼,他便轻挥衣袖:“看着晦气,拖出去扔了,别污了这里的地。”

      我被打残后,像条破麻袋似的扔出教坊司。

      瓢泼雨夜中,秋月姐姐咬着牙背着我躲进破败的城隍庙。她从破碗底刮出半块发霉的麦饼,血沫混着雨水从嘴角涌出。

      “毕泰书房……我听人说东墙有暗格……里面好像有本《往生录》……”

      话没说完就一头栽倒昏死过去,我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到天亮,直到晨光透进庙门。再睁眼时,竟又回到了教坊司的木板床——原来她也跟着我坠入了这无边轮回。

      第三世,我堵在他马前,跪请入府。原以为主动靠近能寻一线生机,却听见他对心腹说:“把她带去偏院。她笑起来的样子,倒有三分像当年的沈小姐。”

      自此,沈清沅这个名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轮回的记忆深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清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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