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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祭玉 吾以心头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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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泰死了,府中的仆从便四散奔逃,不一会儿就有人慌忙报官。
禁军闯入毕府时,我还坐在偏院里,看着窗外的大雪,怀里的毕泰身体慢慢变冷——他胸口那半块碎裂的玉扳指,正化作光点飘向院外。
我知道这是在补全我的爱人。
我没有逃跑,也没有抵抗,任由禁军把我摁在地上,戴上枷锁。
杀了当朝掌印太监,是株连九族的重罪。
好在我是孤女,没有九族,也牵连不到秋月。
被押进大牢的最后一瞬,我看见秋月疯了一样冲进偏院。
有了毕泰血肉祭祀的她更像人了,拉着我不让官兵带走,哭喊声被风雪吞没。
“我才是沈清沅!是我杀了毕大人!我才是沈青沅!我才是恶魄!”
蠢货,看我浑身是血都知道我是凶手了,真是笨蛋!
我把那半块碎裂的玉扳指塞进她怀里,用力从她的紧握中抽出胳膊。她的指甲在我的手腕上留下几道血痕,混着雪水和泪水,就像是心间无法愈合的伤。
狱卒粗鲁地把我拖走。
我回头望了一眼,秋月正跪在雪地里,紧紧抱着那半块玉扳指。雪花落在她的肩上,她的身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缩成一团,像被遗弃的幼兽。
大牢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充斥着霉味和血腥气。关在最里面的牢房,铁链锁在我的脚踝,每动一下都发出刺耳的声音。
夜里,雪停了。
我听说傻乎乎的秋月为了救我,卖掉了所有的首饰,却在毕泰书房暗格发现一封密信:“吾以心头血祭玉,替恶魄赎身,春花需活。”
信旁压着半块玉扳指,断口处刻着“晚”字,与她贴身藏着的那半块“林家信物”完美契合。她攥着信疯狂地冲向大理寺,想要证明自己才是凶手,证明毕泰不想让我死,却被拦在门外。
毕泰掌权多年,仇家众多,他一死,满城之人无不拍手叫好,没人会为了一个手刃他的乐伎,半分风险都不愿冒。
秋月来天牢看我的时候,哭得眼睛都肿了,抓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春花,对不起,我救不了你……我救不了你……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毕泰……”
她左手腕的月牙疤在油灯下格外醒目——位置与林晚娘右手腕的疤痕恰好相反,像一对镜像。
“别哭。”我看着她,笑了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别哭,秋月姐姐,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
“当年的事,本就是沈清沅的错。”
“而我就是沈清沅,沈清沅只能是我。我害了人,欠了债,现在该还了。作恶的人,本来就该死。”
“除非你去找蓬騨山山顶那人,那人是当朝……”
我的声音很平静。“还有三天,来得及,姐姐。”
我早就预料到这一天。所以我瞎编了一个地方,一个虚无的人,让秋月抱着希望去找。我不想让她看到我死亡的画面,那样太残忍了。
我躲了九十九世,死了九十九次,从来都不是因为毕泰穷追不舍,是因为沈清沅欠了血债,
欠了人命。
但沈清沅的事,关我的秋月何事?
我的秋月是干净的、纯粹的、善良的。
我本就不想活,杀了毕泰,只是完成了我以身祭玉的心愿。
现在双身祭玉,恶魄大概真能转生为人吧?只是希望下一世,我能早毕泰一步转世,以全新纯净的灵魂先遇到你。
秋决的日子,定在了冬至那天。
刑场上,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他们骂我是妖女,是那个杀害毕大人的凶手。烂菜叶和石子如雨点般砸来,落在我的身上、脸上。
我跪在刑场上,周围骂声不绝于耳,可我心里却异常平静。
秋月果然没有来。
她去找那个不存在的人了。
真好骗。
那日在教坊司初见秋月姐姐的时候,也是这么好骗。
那天也是这般大雪,我偷懒蜷缩在墙角。她却以为我也是被亲生父母丢弃,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蹲在我面前。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热腾腾的烤红薯,笨拙地剥开焦黑的外皮,将冒着热气的红薯递到我嘴边。却殊不知我是自愿进教坊司的,为了荣华富贵。
何为恶魄,我才是恶魄吧?
那时的雪也像今天这么大,落在她的发梢上,化成水珠,顺着她冻得通红的脸颊滑下,但她眼中的光芒却比炭火还温暖。
“你也被家里人抛弃了吗?你爸妈也想杀你吗?”
我咬了一口红薯,甜蜜从舌尖蔓延至心底,那一刻我觉得,这世上真的有人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乐伎好。
后来我才明白,她并非天生温柔,她也很狠毒,她的家人几次都想置她于死地,只是她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这个妹妹。
真好笑,恶魄有了善,都给了我。而恶魄的恶,都给了那个可怜的家伙。
那个权倾朝野却倒霉透顶的掌印太监。
他一生苦楚,机关算尽,却在最后时刻选择放手,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我对他是恨的,但也带着抱歉。恨是因为纠缠,抱歉是因为秋月对他做过的事。
刑场上的风夹杂着雪沫,刮在脸上生疼,我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他最后看我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情绪,也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
或许从他在雪地里听沈清沅说出那句戏言开始,他的命运就已和恶魄纠缠在一起。
而我爱恶魄,所以注定要和这把名叫毕泰的刀,进行九十九世的追逐与杀戮。
我是骑士,他是杀手,我们都把对方逼成了疯子。但命运的刀光剑影里藏着的,是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纠葛。
最后的最后,他亲手把刀柄塞进我掌心,用一场盛大的死亡彻底斩断彼此的枷锁。但对不起,感情这件事向来不可理喻。
我不能,也不可能喜欢他。
雪越下越大,落在刑场的黄土上,很快就积起薄薄的一层,像是给这血腥的结局铺了一层素净的孝布。
刽子手高高扬起大刀,寒风裹着雪片,狠狠刮在我的脸上。
我闭上了眼,没有恐惧,只有释然。
刀光落下的瞬间,我仿佛听见毕泰的声音穿透风雪:“活下去……替我看江南春色。”
「对不起,我不能。」
【吾以心头血祭玉,替恶魄赎身,秋月当活。】
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