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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秋月 春花秋月何 ...

  •   毕泰死后,朝堂很快就变了天。

      他生前树敌无数,尸骨未寒便遭百官联名弹劾,二十余条湮没的大罪尽数被翻出。

      帝王下旨,削去了他所有的官职和封号,抄没了他所有的家产,只除了他早已转到林晚娘名下的那些田产宅院——随产契附上的,还有半块碎裂的羊脂玉扳指,背面刻着“江南春色”四字。

      林晚娘收到消息后,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她握着毕泰留予她的家产,在江南水乡开办了一所书院,专收穷苦人家的孩童免费就读。一日整理旧物时,竟从玉扳指夹层里发现半卷《往生录》,上面用血写着。

      “恶魄离体,需以掌印太监命格为祭,方保宿主永世安宁。”她望着窗外嬉闹的学童,突然泪湿衣襟。

      伪善也是善,做了一辈子好事,谁能说她不善。她以为自己终究用自己的方式,化解了这场灭门之祸。

      但其实只是恶魄不计较了,恶魄算了,恶魄离开了。

      ————

      秋月在我死后,离开了汴京。

      她带着毕泰暗卫偷偷塞给她的密信和半块刻着“晚”字的玉扳指,坐着南下的船,一路顺着运河走,半个多月后来到江南。

      她用我留给她的银子,在太湖边的一个临水小镇上,购置了一处带有庭院的小宅子,还开设了一家绣坊。

      正如我生前所向往的那样,她在院子里栽下了两棵象征着她与我的桂花树,还有一个小型菜园。打开窗户便能望见浩渺的太湖,日子过得安宁祥和。

      自打离开我之后,她总算不用再经历轮回,不再担惊受怕,不必恐惧某一天被人从被窝里拽出去,死在某个不知名之处。不用再对着毕泰那阴沉的面孔,不再承受无尽的屈辱和折磨。

      每日种种菜、绣绣花,间或前往镇上的集市逛逛,购买些新鲜的食物,生活过得平淡又实在。
      后来结识了镇上经营书斋的书生,姓沈,名春。

      那人像我,年龄比她小了一轮,连生日都恰是我的忌日。

      他是个落榜的秀才,性格温文尔雅,待人真诚,常常会对着秋月擦拭的玉扳指出神,痴痴地望着她,说。

      “我梦中好像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

      秋月听后指尖一抖,绣花针深深刺入掌心。

      他并不在意秋月的过往,只真心对她好,天天到院子里帮忙挑水劈柴,陪他。第五年的暮春,秋月终于牵起他的手,成为了沈家的媳妇。

      婚后的时光,秋月过得幸福美满。沈书生对她始终如初,从未让她受过半点委屈。没过多久,秋月就生下一儿一女,凑成一个“好”字。

      秋月时常静静地坐在桂树下,膝上抱着孩子,每天翻几页书,弹几曲琴,酿几坛桂花酒,偶尔眉眼弯弯,讲些温馨的故事。

      每一年冬天,她都会回到汴京,在她与我居住的小院里摆上两杯热酒,一杯给我,一杯给那个困了一辈子的毕泰。

      只是第三年雪夜,她发觉院角的红梅树下,竟然放着一束沾雪的白梅,花茎上系着半块熟悉的缠枝莲纹玉扳指。

      那是她当年塞给春花仿印泥的“林家信物”,背面刻着的“清沅”二字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
      只是每年下雪的时候,她还是会偶尔梦到汴京。

      梦到那条雪地中的巷子,梦到手札里的内容,梦见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小乞丐,梦见孤苦伶仃带着她逃命的春花,梦到那坐在紫檀木椅上,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她们的毕大人。

      每次梦醒,秋月都会坐在窗前,给自己倒一杯温热的桂花酒,望着窗外的雪,发一会儿呆。
      她总劝自己,过去的事就忘了吧,不要再放在心上了。

      可就是忘不了,那段百世浮沉的过往,那些痛彻心扉的死别,早已像烙印一样融入骨血之中。百世的轮回,太多的生死离别,太多的仇恨和血债,早已将她的性子磨得平和淡然。

      太湖的春水漫过石阶时,秋月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坐在绣坊里,窗外突然传来沈春熟悉的笑声。

      仿佛那个说要陪她看江南春色的姑娘,正提着半篮新采的青梅,站在阳光下对她笑。只是偶尔会想起小小的春花捧着刚得来的银钱,拉着她的手,说。

      “姐姐,我养你啊。”

      有一年秋天,沈书生去邻镇收购古籍,特意绕路去了林晚娘居住的小镇,回来告诉她——林晚娘身体依旧健朗,书房里供着半块缠枝莲纹玉扳指,说那是“故人还债”。

      那时窗台上,秋月正端着药碗,玉扳指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断口,听到“故人”二字,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眉眼舒展地笑了。

      “故人吗?我没有故人,需要我还债的故人都死了。”

      对父母的偏心,嫡姐的好命,她也放开了。

      岁月一年年碾过,她渐渐老去,鬓发染霜,眼角也爬满了细密的皱纹。

      她再也没有精力长途跋涉,回到汴京,没有听过关于毕泰春花的任何消息。那两人就像她人生里一场漫长而血腥的大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消失了。

      只是每年桂花盛开的时候,秋月还是会酿很多桂花酒。酒香弥漫在院子里的时候,她总会想起很多年之前的教坊司。

      秋月在七十五岁那年,离去了。

      离去之时,正值秋高气爽的好天气,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旺,甜香弥漫了整个院子。

      她躺在院子的摇椅上,身上搭着薄毯,晒着暖洋洋的太阳,闭着眼,很平静地走了,没有一点痛苦。

      只是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她手里还紧握着当年和春花在教坊司里一同绣的帕子,帕角绣着两朵并蒂莲。

      一朵是春花的朱砂玫瑰,一朵是毕泰掌心的疤痕纹样,莲心处用银线绣着极小的“清沅”二字,被岁月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

      在她走后,再无人记得她们。

      终究都化为了一抔黄土,散于风中。

      无人记得,当年雪地里的那个小乞丐,是如何一步步攀爬到权力的顶峰,又是如何困于仇恨之中,疯癫了一辈子;

      无人记得,教坊司里那个平平无奇的乐伎,是如何在轮回里挣扎了一百年。

      唯有汴京的风雪,年复一年地飘落,而太湖边的书院里,沈书生的孙子总对着那半块玉扳指发呆。

      他说夜里常梦见奶奶身旁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青衫的太监,在雪地里不停地刻画着一朵玫瑰,旁边站着个佩缠枝莲纹玉扳指的姑娘,腕间有月牙疤。

      一句戏言,百年纠葛。

      世间因果,从来分毫毕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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