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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毕泰番外 雪债 ...

  •   我七岁那年,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厚是最冷的一场雪。

      爹娘早逝,只剩奶奶与我相依为命。破屋寒风钻隙,粥水稀得能照见影子,但只要奶奶还在,我就觉得人间尚有一缕温暖残留。

      我每日出去乞讨,攥着豁口的陶碗,哪怕只有半碗冷粥,也能维持生存。下去。

      那日雪满长巷,我怀抱着仅有的半碗冷粥匆匆往回赶,却被一辆鎏金马车拦在了巷口。

      车中走下的女子锦衣华服,眉眼骄纵,眼尾上挑,带着居高临下的讥讽。她左手腕有道月牙疤,心情不好,便拿我撒气。

      下人拖拽打骂,我死死护着碗,却被她一脚踹翻。温热的粥水混着冰雪与泥污,瞬间泼洒在地,黏在雪粒上,再也拾不起来。

      那是我和奶奶一天的口粮。

      我疯了似的伸手去捧那混着雪的粥水,却被两个下人死死按住手脚,一根粗木棍狠狠砸下来,骨头碎裂的剧痛钻心刺骨。

      我躺在雪地里,疼得浑身抽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落下来——我怕一哭,就真的输了,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她蹲下身,指尖擦过我脸上的血污,语气轻佻又残忍:“既然不甘,便拼了命往上爬。”

      那句话像一根毒刺,扎进我骨血里,百年未拔。

      看着她腕间缠枝莲纹玉扳指滑落,碎成两半,断口处隐约可见的刻痕。

      雪地里,我攥着半块染血的玉扳指,爬回破屋时,却已发现奶奶为了寻我,冒雪出门,摔断了腿,躺在冰冷的炕上,早已没了气息。

      小小的屋子,连一床厚被都没有,她冻得浑身僵硬,手里还攥着半块给我留的、她自己舍不得吃的硬邦邦的干粮。

      那一日,我没了奶奶,没了家,没了四肢,更没了做人的所有指望。

      后来有位温婉的姑娘救了我,给我治伤,给我银钱,安葬了奶奶。

      她眉眼柔和,语气温软,右手腕有道月牙形疤痕,自称林氏晚娘——后来我才知,她与那骄纵女子沈清沅是双胞胎姐妹,因家族预言自幼分离,不过同名同姓的巧合。

      我那时浑浑噩噩,为了活下去,净身入宫。

      宫里的日子,比那飘满风雪的窄巷更难熬百倍。打骂如三餐常伴,屈辱似空气缠身,喝尿吃屎、任人践踏的日子,我全熬过来了。

      支撑我活着的,从来不是什么前程,而是巷口那根断骨的疼,是奶奶冰冷的身体,是那句刻进骨髓的“不甘便往上爬”。

      我踩着累累尸骨,忍过无尽磋磨,一步一步从最卑贱的小太监,熬到了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

      我手握朱批,百官敬畏,帝王倚重,人人都称我毕大人,怕我,敬我,却没人知道,我心底藏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烧得全是蚀骨的恨。

      我查到了林家,查到了林晚娘。

      我弹劾她贪赃枉法的父亲,抄了林家半数家产,让她从金枝玉叶跌落尘埃,却终究没下死手。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个救我的温柔女子,不该是踹翻我粥碗、打断我手脚的人。

      疑窦丛生,半生未解。

      直到我在路上,被那个叫春花的乐伎拦住了马车。

      她容貌平平,身段普通,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可低头发抖时无意识攥紧袖口的小动作,眼尾泛红时那抹倔强,竟与沈清沅当年踹翻粥碗后,被父亲训斥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只一眼,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说不清是愤怒,是癫狂,还是找到“仇人”后的偏执。我开始折磨她,羞辱她。

      可每一世看她濒死时眼中的纯粹恨意,我又迷糊——沈清沅的眼中只有骄纵,从未有这样纯净的恨。不知不觉间,竟与她纠缠了九十九世。

      直到第七十三世,我在她藏身之地发现那卷《往生录》。书旁压着半块缠枝莲纹玉扳指,与我枕下的半块完全契合,才明白自己追了整整九十九世。

      她躲,我追;她逃,我找。

      她藏进深宫,我就把她置于火上烤;她躲入相府,我就设计让她被乱棍打死;她沦为流民,我就把她拖回马厩践踏;她女扮男装,我就揭穿她让她葬身犬口;她远赴沙场,我就追到边境,看她与我同归于尽。

      每一世我都不记得自己的追逐,都对她说:“既然不甘心,就拼命往上爬。”

      但我累了。

      雪夜,她刀刺进我胸口时,我却握着那半块玉扳指笑了——《往生录》最后一页写“若不想恶魄与善魂融合,自戕以血饲玉,也可让恶魄新生魂体,补全成人”。

      春花,这一次,换我给你自由。

      我逼她学温婉规矩,磨平她的棱角,并非要她做替身,而是想逼她想起当年的事,逼她承认,她就是那个毁了我一生的人。

      我守着疑惑,追了百世,恨了百世,也疯了百世。

      我的人生,早在七岁那年的雪巷就已经终结。之后活着的只是一具被仇恨支撑的躯壳。只有最后那几天,才是我最真实活过的日子。

      欺辱我的,是骄纵狠辣的沈清沅;救我的,是温婉慈悲的林晚娘。她们是双胞胎姐妹,却因家族预言从小分离,连腕间疤痕都呈镜像——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我半生恩怨对错,原来从一开始,就错把相似眉眼当作命运的重演。

      我给了林晚娘一世安稳,良田宅院,金银无忧,偿还了救命之恩。

      可对春花,我恨不起来,也放不下。

      其实在看到她左手腕没有疤痕时,我就知道我恨错了人。但我已经习惯了半生的追逐,习惯了她眼中的不甘,习惯了恨意作为我活着的唯一执念。

      九十九世那些纠缠的记忆,早已超越最初的仇恨。

      我不能说自己恨错了。

      所以看到她左手腕又多出一道疤痕时,我把她关进了暗室,锁在偏院,并非想再折磨她,而是怕一放手,这唯一支撑我活着的东西也没了。

      我不想问她在包庇谁。我在等,不是要她求饶,不是要她忏悔,而是等她亲手结束这一切。

      我累了。

      如果恨意超过百世,也就淡了。只是放不下,不肯输,不愿让这场恩怨不了了之,不想承认自己从头到尾都是笑话。

      把一个无辜之人拖下水,拖了百世。

      这天的雪,和当年一样大。我提着酒,坐在她面前,看窗外风雪漫天。

      她袖口的刀光闪过,我却微微偏头,将胸口凑了上去——那半块林晚娘的玉扳指正硌在那里,像在等这一刀了结百年因果。

      鲜血涌出,剧痛袭来,可我心里,却是百年未有的平静。

      我看着她,轻轻笑了。

      终于结束了。

      奶奶,我来找你了。

      雪落满肩,恩怨散尽。

      这百年,我以恨为生,以仇为路,终究困死在了自己的执念里。若有来生……只愿做个普通孩童,有暖屋,有热粥,有奶奶护着,平安长大,无恨无痴,无牵无挂。

      雪落无声,尘埃落定。

      毕泰这一生,始于雪巷,终于风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毕泰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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